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比夜晚薄了几分,却依旧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池,将那些黛瓦白墙、白纸灯笼、青石板路都浸在一层湿冷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光晕中。
常江的水声从城北传来,低沉而绵长。
凌逸和罗若在归人栈的大堂里喝了一碗粥。老板娘孟嫂站在柜台后面,偶尔用那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擦拭着柜台,动作迟缓而机械。
罗若收回目光,将碗中最后一口粥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清脆如常,“昨晚那些游魂,平日里也经常这样成群结队地出现么?”
孟嫂擦柜台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很轻,很慢:“不常。偶尔有几只落单的在街上游荡,不打紧。像昨晚那样聚在一起的,不多见。”
凌逸站起身,问孟嫂道:“掌柜的,听说城东五里有座山,山上有一座旧庙,您清楚么?。”
“那座山,叫平服山。”孟嫂说道,“山上的庙,听说并没有供奉什么,而是在镇着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擦拭柜台。
“那庙邪性得很。那些孩子不懂事,跑去玩,出了事……也不稀奇。”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起昨晚那个孩子——虎子——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酸的感觉。
孟嫂放下抹布,抬起头,看着凌逸和罗若。
“二位姑娘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但那地方……老身说句不该说的,晦气,还是少去为妙。”
凌逸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孟嫂的好意,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城中的雾气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旧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池。
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惨白,纸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无数只睁开的、流泪的眼睛。
二人沿着昨晚的路线向城东走去,偶尔有早起的居民推开门扉,探出头来打量她们,目光中带着敬畏和感激,却没有人上前搭话。
走出城东门,雾气骤然浓了几分。
城墙外是一条黄土路,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泥泞,两侧是荒芜的田地,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疯长的野草。
几只乌鸦站在田埂上,歪着头看着她们,黑豆般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忽然振翅飞起,发出沙哑的、撕裂寂静的鸣叫。
平服山在城东五里处,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高约百丈的丘陵,与川州盆地那些动辄千丈的崇山峻岭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这座山的形状很奇特——它不似寻常山峦那般圆润起伏,而是棱角分明,如同一座被巨斧劈过的金字塔,山脊陡峭,山壁如削,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石阶宽约三尺,以青石铺就,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长满了青苔,青苔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紧张,“这地方……好重的阴气。”
凌逸没有回答。她只是踏上石阶,向山上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二人没有御剑飞行,而是沿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
那不是寻常山间清晨的清凉,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
罗若的水脉清涟真气自动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那阴寒隔绝在外。
她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升腾片刻便消散在松柏的阴影中。
凌逸走在她前面,步伐依旧从容。银绣剑袍在幽暗的林间格外醒目。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石拱门。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不是酆获城城门那种粗犷随意的刀法,而是一种更加古拙的、如同篆刻般的字体。
笔画方正,棱角分明,每个字都像是一块被精心雕琢的印章,深深嵌在青石之中。
“平服山。”凌逸念出那三个字,声音清冷如常。
石拱门后,是一座院落。
院墙低矮,以青砖砌成,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草叶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院门敞开,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只剩半扇还挂在门轴上,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像是“阴”字,又像是“阳”字。
凌逸跨过门槛,走进院中。
罗若跟在身后,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剑柄。
院中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尽头,便是那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单檐歇山顶,黛瓦已经残缺不全,有几处甚至露出了下面的木椽。
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雕工精细,虽已破败,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规制。
庙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已经锈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凌逸站在庙门前,伸出手,握住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轻轻一拧。
锁断了。
铁锈从断裂处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粉末。凌逸将断锁取下,放在门边的石阶上,然后双手推开庙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庙门后是一片漆黑,那股从庙中涌出的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让罗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凌逸没有犹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罗若咬了咬下唇,连忙跟上。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莲花台上。
神像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他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是正在注视着每一个踏入庙门的人。
神像两侧,各立着两尊侍从像。
左边是一文一武,文官手持簿册,武官腰悬长剑;右边是两名鬼差,一个牛头,一个马面。
牛头手持钢叉,马面握着锁链,面目狰狞,栩栩如生。
庙内的四面墙壁上,绘满了壁画。
壁画以青、红、黑、白四色为主,线条粗犷,笔力遒劲,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侵蚀,色彩已经斑驳脱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势。
凌逸的目光从那些壁画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三人合围的墙壁上,依次绘着奈何桥、望乡台与十八层地狱的景象,将死后世界的森然秩序与骇人刑罚具象呈现,令罗若不寒而栗。
凌逸看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庙里……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她开口道,“壁画虽然可怖,可也仅是壁画罢了。虎子的魂魄到底是怎么丢的,丢在了哪里,没有头绪。”
罗若点了点头,说道。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逸沉默了片刻。
“先在山上各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若没有,便回城,向那孩子的母亲问得更详细些——虎子到底在庙里玩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二人跨出庙门。
晨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雾气比方才淡了一些,山间的空气依旧潮湿阴冷,却比庙中那股腐朽的气息清新了许多。
罗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中那股霉味置换出去。
忽然——
一道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庙后传来。
“两位神仙似的姐姐,来这里做什么呀?”
凌逸的眉头骤然皱起。她的身形微微侧转,右手按上“寒霜”剑柄,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潋滟”剑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流转。
破庙后面,松柏的阴影中,走出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青绿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淡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扎着,垂在耳畔,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褐色,瞳孔却比寻常人更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对漆黑的、会发光的珠子。
她的手中,拿着两个木偶。
木偶约莫一尺来长,用木头雕刻而成,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服。
一个木偶是男童的模样,梳着总角,穿着蓝色的小褂,嘴角上翘,笑得天真烂漫。
另一个木偶是女童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的小裙,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
少女一手一个,将两个木偶举在身前,让它们面对面,像是在对话。
她就这样自导自演地玩着,一边玩一边向凌逸和罗若走来,脚步轻快如风,青绿色的褙子在晨风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
罗若看着那个少女,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温和而自然,像是邻家姐姐在哄小孩。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
少女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事。
她将手中的两个木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木偶的头顶上,声音清脆如铃:“这位姐姐,我先问你们的,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又笑了。
“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们——我叫阿蘅,家就住在这山里。这一片我可熟啦。”
她说着,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身前晃了晃,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又让那个女童木偶对着凌逸鞠了一躬。
“你们呢?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呀?”
罗若看了凌逸一眼。凌逸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但按在剑柄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加温和。
“阿蘅,姐姐问你一件事。前几天,有没有几个小孩来山上玩?其中有一个叫虎子的,你见过吗?”
少女——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见过!”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虎子,还有其他孩子——我们都玩得可开心啦!”
她说着,将手中的两个木偶举得更高,让它们在头顶上转圈,像是在模仿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场景。
那个男童木偶被她转得飞快,蓝色的小褂在风中翻卷;那个女童木偶被她转得飞起,粉色的小裙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听到阿蘅说知道,罗若眼睛一亮,道:“阿蘅,那你知不知道,虎子他们在这里玩了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不寻常的事?虎子回去以后就变得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应,喂他吃饭也不嚼,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阿蘅停下了转圈的手。
“有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虎子回去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我们还约好下次再一起玩呢。”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如同清晨的露珠。
“说不定是他玩得太开心,开心的魂都丢在这里了。你们让他再来一次,说不定就好啦。”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这样么——”
“你是说,我们若将孩子带来,你便有法子让他恢复?”
凌逸的声音骤然插入,清冷如刀,将那少女未尽的话语截断在唇齿之间。
阿蘅转过头,看向凌逸。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中,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倒映着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倒映着她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冰霜色剑芒。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如铃,“阿蘅可以帮他一起找!”
山风从松柏的枝叶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雾气在山脊上翻滚,将那道青绿色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不真实的灰白之中。
阿蘅站在雾气中,一手一个木偶,笑得天真无邪。
可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