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景踏入天衍宗山门,已非初遭。
这巍峨高耸、剑气森然的正道名门,于他而言,倒像是个常来常往的熟地。
往昔种种因由,或是寻衅,或是解难,次次皆引得宗内高层侧目。
然而今日,这等排场却无影无踪。
究其因果,自然是因他已将那名震太荒的妙华仙子,正式迎娶过门,纳为偏房。
这天衍宗的剑尊,如今已是他鞠家的人,这等亲疏之别,天衍宗上下自是心照不宣。
周遭虽无铺天盖地的迎接阵仗,却也不乏零星观望的外门弟子与各路修士。
妙华仙子领着东苍临、边惠萍两位得意门生,立于山门牌楼之下。
她那一袭纯白剑尊道袍迎风微扬,身姿高挑,剑眉星目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剑意。
外人瞧去,这位名满天下的女剑仙,纵是被迫下嫁,眉宇间那股清冷孤高亦未减分毫。
“你来了,怎的没将你后宅那些莺莺燕燕一并带来?”
妙华仙子冷声开口,这番先声夺人的作态,落在旁人眼中,自是坐实了她对这段强扭姻缘的不满。
然而鞠景心下雪亮,这不过是两人早先商定好的戏码。
妙华仙子越是表现得冷淡抗拒,便越能打消外人对天衍宗借凤栖宫势力扩张的猜忌,也更能掩盖她私下里那千依百顺、甚至自甘下贱的娇媚姿态。
鞠景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展颜一笑。
他臂弯一收,将身侧那盛装打扮、丰腴美艳的慕绘仙揽入怀中,手指状似无意地在那绛红宫装勾勒出的盈盈细腰上轻轻摩挲。
慕绘仙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做工考究的牡丹宫装,那熟透了的身段在华服包裹下,更显勾魂摄魄。
“带了,怎会没带?这不,带了我最疼爱的小妾同来。”鞠景眉梢微挑,目光越过妙华仙子,径直落在东苍临身上,“哟,苍临也在?听说你近来在宗内做了不少大事,名声大噪,倒教小爹我刮目相看了。”
这等刻意拉长声调的挑衅,换作往日,必定引来东苍临那双充满恨意与屈辱的眼眸。
然而今日,这位素来骄傲不驯的天衍宗首席弟子,反应却大大出乎鞠景的预料。
东苍临非但没有暴起发难,反而微微垂首,向着鞠景拱手行了一礼:“鞠圣子说笑了。苍临能有今日,全赖圣子昔日栽培。若无圣子施恩,哪里会有苍临的今天。”
鞠景脑中嗡地一声,仿佛被人兜头敲了一记闷棍。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他紧锁眉头,目光锐利地在东苍临脸上扫视,试图捕捉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哦?你不恨我抢走你母亲了?”鞠景心念电转,当即垫起脚尖,凑到慕绘仙那白里透红的娇艳面庞上,重重地印下一吻。
慕绘仙身子微微一僵,面泛红潮。
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避,却又硬生生顿住,任由鞠景在那丰润的唇瓣上肆意采撷。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轻颤,一副楚楚可怜、又无可奈何的娇怯模样,将那“被强权霸占、无力反抗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东苍临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清澈,无波无澜。
他再次躬身,语气坦诚恳切:“那是母亲的福气。母亲能得鞠圣子垂青,是她几生修来的机缘。从前是苍临年少无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未能体察圣子苦心。如今,苍临已然想通了。”
这番话震得鞠景有些发懵。
往日那个宁死不屈、誓要将他千刀万剐的东苍临,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这般乖顺地在众人面前认起了干爹?
两人先前明明商定,要在人前继续维持那水火不容的仇敌关系,以免引来屠龙会那等暗中势力的疑心。
眼下这出戏,又是唱的哪一出?
鞠景满心困惑,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妙华仙子。那位白衣剑尊背负飞剑,静立如松,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
“休要看我。我可未曾劝过他半句。他若要复仇,我这做师尊的,既不相助,也不阻拦;他若要认贼作父,那也是他自个儿的造化,与我无干。”妙华仙子语气依旧冷硬,只是那双犀利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戏谑。
“苍临如今能体谅你的行事,知晓你的苦心,那是再好不过。难不成,你还盼着我这师尊,联起手来帮你折辱我的徒儿?”
妙华仙子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无疑是在明目张胆地护短。
那些围观的修士们纷纷暗自咋舌:这天衍宗的剑尊,果然还是偏疼自家弟子的,纵然嫁入凤栖宫,也容不得别人欺负她徒弟半点。
然而,相比起妙华仙子的护犊子,东苍临的转变才更叫人目瞪口呆。
这东家少主,此前对鞠景可是恨之入骨,那是夺母之恨啊!
怎么一转眼,那股子誓不两立的硬骨头便软了,竟当众向鞠景摇尾乞怜起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压低的议论声。
有人讥讽东苍临毫无骨气,为了攀附权贵,连亲生母亲被夺这等奇耻大辱都能咽下;也有人暗自艳羡,觉得东苍临这是顿悟了。
那鞠景是何等人物?
凤栖宫少主、北海龙君的夫君,如今更是连天衍宗的剑尊都收入了房中。
能抱上这等粗壮大腿,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
至于那慕绘仙,虽说亦是生得倾国倾城,但到底不及孔雀明王那般绝艳天下,能给鞠景做个暖床的通房丫头,已是高攀了。
如今东苍临这一低头,非但能保全性命,指不定还能借着这层“父子”关系,谋得天大的好处。
鞠景听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心底更觉荒谬。
他倒不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收下这个便宜儿子,只是东苍临这转变来得太过突兀,完全打乱了他先前的布局。
“我倒没这个意思。”鞠景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目光直视东苍临,试图从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找出答案,“只是我这心里实在纳闷,我这位好大儿,怎么突然间便对我改了观?从前你可是恨不能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他刻意加重了“好大儿”三个字的读音,希望东苍临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至少要能堵住悠悠众口,莫要让这场戏演砸了。
“从前是我愚钝,不识泰山。”东苍临抬起头,那双原本仇恨阴郁的眼眸,此刻竟泛着晶莹的光泽,带着死里逃生后那般真挚的感激,“直至秘境中那场生死劫难,苍临才幡然醒悟。若非鞠圣子您大度,赐下那天道造化,苍临又岂能获得麒麟一族的无上传承?圣子昔日的敲打与教诲,皆是为了磨砺苍临的心性,苍临如今,全都明白了!”
这番话一出,周遭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麒麟传承!
那可是足以令大能修士都眼红的远古机缘。
鞠景将这等逆天的天道造化,赐给了一个曾誓要杀他的仇人,因此机缘巧合拿下了麒麟传承?
这等胸襟气魄,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从前是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屡次冒犯圣子。如今苍临知错了,圣子的指教,字字珠玑,苍临铭记于心。”东苍临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至于母亲……母亲倾慕圣子,那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福气。我做儿子的,又怎能因一己私欲,去阻拦母亲追求幸福?”
他这番剖白,情真意切,毫无做作之态。
这也确是他的肺腑之言。
经历了麒麟秘境中的生死考验,见识了鞠景那杀伐果断又恩怨分明的行事作风,东苍临清楚地知道,谁是真心待他好,谁又是虚情假意。
他的亲生父亲东屈鹏,为了自保,连妻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而眼前这个被他视作仇敌的男人,却赐下了足以改变他一生的造化。
孰是孰非,他东苍临还分得清。
对于母亲慕绘仙成为鞠景的女人,东苍临不仅不再觉得屈辱,反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荣幸。
能服侍鞠景这等盖世英豪,总好过跟在那个懦弱无能的东屈鹏身边受辱。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有这般见识,你母亲定然十分欢喜。”
鞠景见他连麒麟传承这等隐秘之事都搬了出来,知道这戏是必须顺着演下去了。
这理由虽然稍显牵强,但有了“天道机缘”这个重磅炸弹做掩护,也足以堵住那些质疑的嘴了。
“临儿,你能想通,那真是太好了。夫君他……他待我极好,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们为了我,反目成仇。”
慕绘仙也是个通透的妙人,见缝插针地走上前来,眼眶微红,满脸皆是欣慰与慈爱。
她这副温婉慈母的做派,落在旁人眼中,更是坐实了这对母子已然归心于鞠景。
“娘亲,从前是儿子不懂事,害您受了委屈。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儿子发誓,再也不会让您伤心了!”
东苍临这番话,说得格外大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深处。
鞠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细微的眼神变化,心中一动:这小子,莫不是在说给什么暗中窥伺的人听?
“快,快叫小爹。从前你拉不下脸,娘也不逼你。如今娘已是夫君的妾室,你理当唤他一声爹。”慕绘仙趁热打铁,激动地催促着,仿佛唯有这一声“爹”,才能彻底洗清儿子身上的忤逆之名。
东苍临微微一滞,倒不是因为觉得唤鞠景一声“小爹”有何屈辱。
相反,能在这等万众瞩目的场合认下这个靠山,他心底甚至有几分隐秘的骄傲。
他迟疑,是因为他知道,那个连妻子都能出卖的亲爹——东屈鹏,此刻必定正躲在暗处死死盯着他。
他若是叫得太过顺溜,反而会引起那老狐狸的警觉。
“这……小……”东苍临故作艰难地吞吐了片刻,随即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响亮地喊出那两个字。
“小爹!”
这一声,中气十足,坦坦荡荡。
周围那些修士听在耳里,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滴出血来。
恨不能立刻将自家老母绑了,也送到这鞠圣子的床榻上去,好换一声这般响亮的“小爹”。
“一家人和和睦睦,这才是正理。你母亲也时常在我耳边念叨你,生怕你受了委屈。你我年纪相仿,其实也无需拘泥这些俗礼,各论各的便是。”
鞠景见他演得卖力,便也乐得配合,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慈父姿态。
“夫君此言差矣,礼仪尊卑不可废。你既是他的长辈,他便该恪守子道。若是各论各的,妾身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慕绘仙却是一反常态地执拗,非要将这父子名分砸实了不可。
“娘亲教训得是。小爹虽比我年少,但长辈便是长辈。您是娘亲的夫君,便是我东苍临的小爹。这声爹,苍临叫得心甘情愿!”
东苍临神色一肃,目光坚定,再无半分犹疑。他这番掷地有声的宣告,彻底绝了那些妄图借题发挥之人的念想。
“行了,少在这里认亲作秀。要认,回宗门里慢慢认去。”
妙华仙子冷哼一声,似乎是对这副“父慈子孝”的画面极为不耐。她长袖一甩,率先踏上了那艘停泊在山门外的青云飞舟。
“本来便是一家人,何来作秀之说?妙华,你该不会是嫉妒我与苍临和解,怕我们冷落了你吧?”鞠景也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两人针尖对麦芒,将那对“怨偶”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无稽之谈。走。”妙华仙子懒得与他争辩,径直步入船舱。鞠景揽着慕绘仙,领着东苍临紧随其后。
飞舟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青芒,直奔妙华仙子在天衍宗的洞府而去。
待到飞舟远去,山门外那些吃瓜修士才如炸开了锅般,爆发出一阵喧嚣。
这出戏实在太过离奇,东苍临不仅接受了母亲委身于仇人,甚至还当众认贼作父,这等曲折离奇的转变,足够他们嚼上好几年的舌根了。
当然,在这群喧闹的修士中,也不乏几道阴冷、复杂的目光。譬如那藏匿在人群后方的东屈鹏,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
青云飞舟一路疾驰,稳稳降落在妙华仙子的洞府前。这洞府依山而建,周遭剑气纵横,戒备森严。
一行人步入洞府深处的静室。
妙华仙子面容冷峻,纤手连连挥动,一连布下了数道隔音、绝息的高阶阵法。
那繁复的灵光流转,将这方静室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鞠景见她这般郑重其事,也不去打扰,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位剑尊忙碌。
阵法布毕,妙华仙子那紧绷的身躯才稍稍放松下来。她转过身,面上那层冷硬的面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好了,不用再演了,夫君。”
方才那个傲雪凌霜的女剑仙,此刻竟显出几分柔媚的姿态。
鞠景却并未因这声“夫君”而心花怒放。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妙华仙子、东苍临以及慕绘仙脸上扫过,沉声道:“方才在山门外,你们到底是在演哪一出?演给谁看?咱们先前不是说好了,要在人前保持距离,莫要引人耳目么?”
妙华仙子轻叹一声,将目光投向了东苍临。
东苍临深吸一口气,面容渐渐阴冷下来,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鄙夷与愤怒:“因为,有人在看着。我爹……他来了。”
“谁看着?我这做小爹的来了,又如何?”鞠景下意识地接口道。
他这几日听东苍临那几声“小爹”听得颇为顺耳,早已将自己代入了这角色之中。
“不是小爹您。”东苍临被鞠景这没正经的打岔弄得一愣,旋即苦笑道,“是我的亲生父亲,东屈鹏。他暗中寻到了我。而且……他如今已是地仙级大乘了。”
“啊?”鞠景这才回过味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东屈鹏竟然突破到地仙级大乘了?他既寻上了你,你又为何要在那等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与我交好?你就不怕他恼羞成怒,暗中对你下毒手?”
鞠景是真的有些不解。若东屈鹏真在暗处,东苍临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正是他授意我这般做的。”东苍临咬了咬牙,“他……他似乎与屠龙会的余孽搭上了线。他们欲要设局除掉小爹您。而我,便是他选中的那枚诱饵。”
“屠龙会?”
这个久违的名字,让鞠景的眼神瞬间转冷。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招魂夺魄幡中,柳河东夫妇那凄惨绝望的残魂。
这帮阴魂不散的臭虫,竟然还未死绝?
“正是他们。这帮人对小爹您恨之入骨,又见您修为进境神速,心中恐惧。故而,他们要在您突破天仙境界之前,将您扼杀。”东苍临语速极快地将屠龙会的图谋和盘托出。
鞠景摩挲着下巴,眸中精光闪烁:“所以,那老乌龟便让你来向我摇尾乞怜,好骗取我的信任,方便他们日后请君入瓮?”
“正是如此。”东苍临重重地点了点头,“屠龙会之人,本就多疑。他们无法确定师尊是否会真心相助,故而不敢将筹码全压在师尊身上。而我,身为被您夺去母亲的仇家之子,又有亲生父亲暗中担保,自然成了最完美的棋子。”
说到此处,东苍临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他竟还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说母亲与他旧情未了,说母亲是在苦苦等他营救,说全是小爹您恃强凌弱霸占了母亲。他企图用这等谎言,重新燃起我对您的仇恨。简直是荒谬至极!”
东苍临回想起东屈鹏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便觉得一阵反胃。
若非他早已看清了鞠景的为人,若非他亲眼见证了母亲在鞠景身边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或许真会被那老狐狸给骗了。
“这厮,修炼魔道功法,多半是练岔了气,走火入魔,得了失心疯了。”
慕绘仙在一旁听得也是一阵反胃。她早已将身心全都交托给了鞠景,哪里还会对那个弃她如敝屣的懦夫有半分留恋。
“按照他们的谋划。”东苍临接着说道,“近日会有一处名为‘天上阙’的上古秘境开启。此秘境非天仙级大乘不可入。他们会让师尊出面,邀请您前来商议探索秘境之事。而我,便借此机会,向您表忠心,换取您的信任。”
“这秘境确有其事,并非虚构,只是其中并无什么金仙机缘。”东苍临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待到时机成熟,我便会向您透露,说另一处秘境中藏有‘八风’煞气。您如今正需凝练五气,这等诱惑,您必定难以拒绝。待您应邀前往,那秘境之中,便是屠龙会倾巢出动、布下天罗地网的死局!”
鞠景听罢,说道:“等等。若是我真被他们杀了,你又该如何自处?我后宅里那些个母老虎,岂会轻易饶了你?”
东苍临苦涩地摇了摇头:“他未曾想过。或许在他看来,只要能杀了您,便是将我也拖入魔道,他也在所不惜。他心中,何曾有过我这个儿子?”
正是:
山门认父声声朗,血仇化作膝下香。
父暗子明棋局布,屠龙杀网待君尝。
且看那老乌龟东屈鹏如何在暗处执刀,屠龙会的天罗地网又将在“八风煞气”的诱饵之下如何收口——鞠景明知是局,是弃饵避劫,还是将计就计、反手掀了这盘屠龙死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