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花园

红罗帐暖,春宵苦短,待得云歇雨散,竟已不知过了几度寒暑朝夕。

这场婚事办得轰轰烈烈,震动了整座太荒修仙界。

鞠景借着孔雀明王大婚的契机,生平头一遭将自己名下的后宅女眷聚得这般整齐。

北海龙君殷芸绮、大自在天魔弱水、凤栖宫主孔素娥、上清宫代宫主萧帘容、天衍宗剑尊妙华仙子,加上通房温存的慕绘仙、贴身近侍孔青黛、英姿勃发的戴玉婵、魔宗出身的曲沐霞,以及真正纳下的大鹏遗族李晨曦,整整十位绝代佳人,齐刷刷齐聚在行宫别苑之中。

平日里散在各方天地,三两相伴倒还游刃有余,如今十女共处一地,环肥燕瘦,云髻雾鬟,端的是暗香浮动。

这等场面落在凡夫俗子眼里,固然是艳福齐天,可落在鞠景心头,却化作沉甸甸的万钧重担。

眼前这些女子,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便能让一方疆域掀起惊涛骇浪的通天人物?

如今收敛了一身翻江倒海的本领,同处在一座百花争艳的后花园中,彼此间的气机虽极力压制,暗中流转的锋芒却依旧教人步步惊心。

内殿雕花木门微敞,鞠景领着承欢初歇的孔素娥与李晨曦缓缓走出。

左右两侧,孔素娥身段修长挺拔,眉眼间带着初为人妇的娇慵;李晨曦则高挑冷艳,淡金长发散在锦缎披风上,显出几分上古羽族的清贵。

二女一左一右挽着鞠景的手臂,步履轻盈,踏着青石小径迈入园林深处。

整座花园占地甚广,玉泉淙淙,灵芝吐秀,看似随意散落的众女,实则暗自分成了三处圈子。

东首的暖玉凉亭下,萧帘容端坐在石凳上,怀中抱着襁褓中的鞠芯蕊。

四周聚着几位做姨娘的女子,正在温言细语地逗弄着小婴儿。

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灵气四溢,引得平素端庄冷傲的仙子们也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触那肉嘟嘟的脸蛋。

西侧的垂柳树荫下,慕绘仙自个儿坐在小竹椅上,手中拈着细细的银针,聚精会神地在一双大红缎面上绣着虎头鞋。

金线穿梭,银丝流转,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分明是将全部心神都寄托在了针线之上,旁人一看便知这小鞋是做给谁的。

至于正北面的飞檐水榭旁,则是探讨玄功法门的去处。

殷芸绮身披一袭月白长裙,神情清冷严峻,正在听取弱水关于大乘境界天地法则的剖析。

弱水虽是天魔出身,活过的年岁却漫长得难以考证,指点起修行上的阻滞关隘,往往一针见血。

鞠景远远瞧着,心中暗暗思忖,也不知从何时起,这条傲视天下的北海真龙,竟与这个诡谲狡诈的大天魔处得这般融洽了。

不过仔细想来,二人皆是视他为逆鳞的存在,能够冰释前嫌相安无事,总归是天大的幸事。

这三处圈子并非泾渭分明,时常彼此走动。

慕绘仙绣得累了,便会起身去瞧瞧萧帘容怀里的孩子,换得萧帘容揉揉眉心,踱步走向水榭与殷芸绮切磋两句阵法心得。

然而鞠景脚步方才踏入院门,那份表面的安宁便陡然生了变故。

园中众女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全落在了鞠景身上。

便是萧帘容怀中咿呀学语的鞠芯蕊,也在这一刻被众位姨娘彻底晾在了一旁。

“足足过了两天两夜,夫君怎么这般早就舍得出来了?”

最先动身的反倒是水榭边的弱水。

话音未落,一团白生生的绒球已划过半空,径直落在鞠景的右肩之上。

定睛瞧去,正是一只生着两只长长雪白兔耳的大白兔,圆滚滚的身躯紧紧挨着鞠景的面颊,绒毛轻柔温软,暖意顺着颈侧蔓延开来。

鞠景侧过头,伸手在那毛茸茸的兔脑门上弹了一记,随口笑道:“没办法,谁叫身旁这两位美娇娘虽然比你稍强了些许,终究也是经不起太多折腾。为夫若是不知体恤,岂不是要被你们怨死。”

在座之人皆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妻妾,这般调笑荤话一出,非但无人恼怒,反倒引得几位女子掩唇轻笑,园中的冷肃气氛顿时消融了大半。

“你瞧不起谁呢!”

蹲在肩头的大白兔两条后腿猛地一蹬,在鞠景肩头狠狠踩了两下,龇牙咧嘴地抗议起来。

她这番做派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全无半分底气,若真有本事在床榻上降服鞠景,此刻早就现出真身将男人拽回锦榻上去一决雌雄了,哪里用得着在此处虚张声势。

“老公,你可莫要冤枉了好人。”一旁的孔素娥可不依了。

李晨曦面对众女投来的审视目光尚能泰然处之,她堂堂凤栖宫主、金仙大乘的孔雀明王,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当即柳眉倒竖,紫眸里燃起一簇烈焰,“孤的能耐岂是弱水姐姐能比的?只要夫君不动用颠龙倒凤功那等作弊的无上双修秘法,孤可决计不会主动举白旗求饶。”

大白兔闻言猛地扭转脑袋,猩红兔眼正对着孔素娥的面容,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寸。

“孔素娥,你说谁不如你了?给本座把话说清楚,你自个儿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高明到哪里去孤不敢夸口,反正是比弱水姐姐你要强出不止一筹。”孔素娥虽然口口声声唤着姐姐,言辞间却毫不客气,“弱水姐姐,好歹也是活了无尽岁月的大天魔,怎地连直面自个儿短处的胆量都没有了?”

甘心唤一声姐姐,全因后宅有先来后到的规矩,可若要在床笫之欢的体能上被一只兔子比下去,那是孔素娥万万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

弱水被当众揭了短处,登时大怒,兔耳朵猛地竖得笔直,冷笑道:“本座身子为小夫君专门而生,在这上头落了下乘,本座认了!但这可不代表你孔素娥有多大能耐,无非是小夫君见你身段纤瘦,处处留手相让罢了!”

这一句话正好戳在了孔素娥的痛处。

孔素娥脸上的得意骤然收敛,本欲厉声驳斥,可目光往周围一扫,掠过殷芸绮与萧帘容那丰腴高挑的御姐身量,再看看慕绘仙那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身段,不由得心虚了几分。

在这一众道侣之中,她因天赋最高、道途最顺,化形时保留的骨架确实偏向娇小玲珑那一挂。

“尽是些胡言乱语!”孔素娥气急败坏,却仍旧强自维持着明王的体面,硬生生顶了回去,“夫君怜惜女子,向来是一视同仁,何曾偏袒过身量大小?你若是不服气,今日当着诸位姐妹的面,咱们二人一同去榻上较量一番,看看到底是谁先开口告饶!”

“比就比,本座怕你不成?”弱水亦是半点不让,两只前爪在鞠景领口抓挠着,“对对对,夫君是谁都怜惜,可越是娇小的,越是经不起折腾,这句话本座可半个字都没说错!”

眼见两女越吵越烈,战火隐隐有烧回自个儿身上的趋势,鞠景暗暗叫苦,连忙抬手在孔素娥腰间轻拍了一下,出言灭火道:“行了行了,大清早的争这些浑话做什么。老婆,你昨夜不是亲口答应过,今日清晨要给正房夫人奉茶立规矩么?咱们紧赶慢赶出来,正事可不能耽搁了。”

听得鞠景搬出正事,孔素娥顺坡下驴,心中的燥火平息了大半。

她松开挽着鞠景的手臂,整了整大红云锦宫装的裙摆,对着坐在水榭凉亭中的殷芸绮扬声道:“正是这个理,孤今日是来给殷姐姐奉茶的。过了今日,孤便是殷姐姐的妹妹了。”

这甚至不需要鞠景从中调停排序。在北海龙君这位名正言顺的正妻面前,强如孔素娥,也得规规矩矩认下这偏房的位分。

殷芸绮目光微敛,并未拿捏大妇的架子,款款在石桌前坐定,广袖轻挥,桌面上凭空多出了一套温润的青玉茶具。

“既然有心,那便过来吧。”

奉茶这桩事,对于心高气傲的正道魁首而言,本该是件极折损颜面的难堪事;但殷芸绮心中清楚,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拒了这杯茶,那才是将孔素娥的脸面踩进泥里,坏了后宅安宁。

孔素娥步履款款,行至凉亭之内。

众女皆屏息凝神,静静注视着这历史性的一幕。

昔日正魔两道分庭抗礼的顶尖巨擘,如今却要在同一张石桌前论资排辈。

只见孔素娥敛去了一切威严,屈膝盈盈跪倒在青石地上,双手平稳地托起那盏热气袅袅的灵茶,举过头顶。

“殷姐姐如今倒是格外宽厚。妹妹此番进门,殷姐姐不如做主,封妹妹一个贵妃娘娘当当如何?”

殷芸绮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掌,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灵液,丹凤眼中闪过笑意,随即抬手虚扶,将孔素娥从地上搀扶起来。

“你少在这里精怪作态。这后宫里头封什么名号,岂是本宫一人说了算的?你不去找咱们那位当家的皇帝陛下商议,倒来本宫这里讨封赏了。”

孔素娥就着殷芸绮的搀扶顺势站起身来,面上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拍着胸口娇嗔道:“妹妹这不是方才在门口得罪了西宫娘娘么?若是没有皇后的庇护,往后在这宫里头,怕不是天天都要被穿小鞋。妹妹身子骨弱,可担待不起。”

蹲在鞠景肩头的弱水一听这话,两只长耳朵猛地立起,当场从大白兔化作人形。

金发雪肤的绝色尤物落在地上,伸手叉着柳腰,指着孔素娥斥道:“好你个背信弃义的孔素娥!这就急着叛逃到皇后的阵营里去了?你莫要忘了,当初是谁暗中给你通风报信,给你送去那进身之资的!”

孔素娥挽住殷芸绮的臂弯,理直气壮地挑眉道:“方才在内殿之中,孤刚刚从晨曦妹妹那里学来了一套大道理。修行争道,讲究的是绝对的利益交换,千万不能掺杂半分私情。如今大典已过,名分已定,孤与弱水姐姐在这后宅里已是各凭本事的对手,孤为何还要念着你昔日的恩情?”

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吃瓜的李晨曦冷不防被点了名,那张素来清冷高贵的御姐面容猛地僵住,眼底闪过慌乱之色。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清晨与鞠景那番推心置腹的自白,转头就被孔素娥拿来当成了斗嘴攻讦的利箭。

“孔姐姐,你莫要断章取义!”李晨曦慌忙松开鞠景的另一只胳膊,趋步上前急切地解释道,“妾身清晨所言,乃是对待外界大势与宗门权柄的抉择,绝非是用在自家姐妹身上的机巧手段,姐姐怎能这般曲解……”

然而孔素娥本就是在胡搅蛮缠找乐子,哪里肯给她辩白的机会。

“孤懂,孤全都明白。”孔素娥摆了摆手,故作体贴地打断了李晨曦的话,“你这是怕被姐妹们孤立排挤是不是?无妨无妨,等孤在皇后姐姐这里讨了贵妃的封号,回头定然在圣上跟前替你美言几句,少说也赏你一个嫔位当当,往后在这院子里,孤罩着你便是。”

李晨曦听得目瞪口呆,看着孔素娥那张似笑非笑的明艳面庞,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被这位少女明王给狠狠戏耍了一通。

她索性闭上嘴巴,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容颜恢复如常,转身径直朝着角落里的曲沐霞走去。

二女皆非正道名门的正妻正位,一个曾是戴罪之身的上古遗族,一个是依附求存的魔门鼎炉,皆在凤栖宫受过幽禁。

坐在一处烹茶论道,反倒省去了这等勾心斗角的言语机锋。

“没趣,真没趣。”孔素娥见李晨曦退避三舍,便将整个身子贴在殷芸绮身上,双手环抱住龙君纤细的腰肢,捏着尖细的嗓音,一声叠着一声唤道,“殷姐姐……芸绮姐姐……好姐姐……”

那娇滴滴的甜腻调子,听得站在十步开外的鞠景背脊发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难以想象,平日里君临天下、动辄祭出五色神光扫灭群雄的孔雀明王,私底下撒起娇来竟能无耻到这般地步。

殷芸绮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只觉得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伸手抵住孔素娥的肩头,苦笑道:“明王殿下,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只要不违背原则,直管明说便是。莫要再用这般调子折磨本宫了,本宫受不住这个。”

天不怕地不怕的北海龙君,面对这等无赖手段,竟显出几分走投无路的惶惑。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孔素娥将下巴搁在殷芸绮肩头,狡黠地眨了眨眼,“孤就是打心底里高兴。而且孤琢磨着,这叫徒弟的媳妇做姐姐,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寻思来寻思去,倒像是公婆反过来唤儿媳妇做大姐一般,当真有些说不出的刺激。”

这番离经叛道的虎狼之词一出,水榭内外的空气骤然凝固。

鞠景在旁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若是再在水榭多呆片刻,指不定还要被这对宿敌扯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题来。

他当机立断,脚下运起凌波微步般的精妙身法,顺着游廊一溜烟闪到了西侧的花树下。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慕绘仙身着一袭绛红交领襦裙,正端坐在竹椅上引线穿针。

石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一只缝制完成的小鞋,缎面厚实柔软,鞋头处用金丝银线细细密密地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五彩斑斓大老虎,额前一个“王”字端正活泼,憨态可掬。

鞠景走上前去,俯身拾起那只小鞋,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由衷赞叹道:“绣得当真精细,这小老虎活灵活现的,比外头仙坊里那些巧匠手艺还要强上三分。”

慕绘仙听到声响,停下手中针线,抬起一张白里透红的温婉面容。

她眼角含春,柔柔地望着鞠景,嘴角噙着一抹温顺笑意:“夫君谬赞了。很多年以前给临儿缝制过几双,后来长年不动针线,手艺早已生疏得紧。只要夫君不嫌粗陋,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你若是这般也算生疏,那坊间的绣娘干脆都去投河算了。”鞠景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屈指轻抚着缎面上的针脚,“再熟练下去,难不成你还能在鞋面上绣出一头活生生的通灵白虎来?”

慕绘仙听出男人话语中的疼惜与偏爱,心中一甜,放下银针,顺势握住鞠景搭在石桌上的手掌。

她那双水润的眼眸中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轻启朱唇,幽幽叹道:“那便要看夫君往后肯不肯多给妾身一些试手的机会了。妾身心里,可是一直盼着能亲手再给夫君生个大胖小子,好叫这门手艺长长久久地传下去呢。”

言罢,她微微仰起头,轻轻咬断了口中牵扯的丝线。

衣领微松,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细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成熟妇人风韵,勾得人心头猛跳。

“当真是个狐媚子!”

一道清冷中带着酸意的评价突兀响起。

弱水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抱臂倚在柳树干上,挑着细长的眉梢打量着慕绘仙。

在大自在天魔眼中,慕绘仙这套以退为进的驭夫手段,简直比天魔最高深的惑心大法还要难缠百倍。

慕绘仙被当面戳穿,却也不恼,只是露出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侧身对着弱水敛衽一礼:“弱水姐姐,妾身往上查考了东家与慕家整整十代祖谱,皆是根正苗红的人族血脉,绝无半点九尾灵狐的传承。求求姐姐行行好,莫要再这般编排妾身了。”

“少来这套,本座这是在夸你呢。”鞠景反手将慕绘仙软若无骨的柔荑包在掌心,抬头对着弱水笑道,“就算绘仙是狐狸精又何妨?咱们鞠家后宅诺大的门庭,正缺这么一位知冷知热、贤良淑德的狐仙娘子操持家务呢。”

慕绘仙听得满心欢喜,身子软软地倚在鞠景臂弯上,低声娇笑道:“能做夫君一个人的狐媚子,妾身甘之如饴。只是夫君方才瞧着弱水姐姐发笑,可是妾身有什么地方说岔了不成?”

“你没说错,是为夫自个儿想岔了。”鞠景伸手在慕绘仙那张熟透了的面颊上轻轻掐了一把,促狭地望向神色不善的弱水,“为夫忽然省悟过来,咱们这位弱水娘娘为何平素里总爱咬着你不放。她本尊化形偏偏选了一只大白兔,这兔子见了狐狸,可不就是骨子里的天敌克星么?她那是心虚害怕,这才见天儿叫嚷着狐狸精防身呢!”

此言一出,四周伺候的几名凤栖宫婢女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弱水气得跺了跺脚,身形一晃化作人形,几步冲上前去,推搡着鞠景的胸膛将他往外赶:“去去去!少在这胡吣!本座乃是威震寰宇的大自在天魔,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算哪门子的大白兔!你若是真这般喜欢狐狸精,回头本座用天魔幻化之法给你捏出十个八个来,看你受不受得住!快去陪萧姐姐照看孩子去,莫在这碍手碍脚!”

她一边娇斥着,一边硬是将鞠景推出了柳树荫,自个儿反倒一屁股坐在了慕绘仙对面,气鼓鼓地抓起桌上的针线箩筐,学着慕绘仙方才的架势,有模有样地研究起那绣花针来。

鞠景知晓这天魔性子傲娇古怪,失笑摇头,整了整被揉乱的衣袍,迈步朝着东首的紫藤萝花架下走去。

花架垂落下一串串淡紫色的灵花,幽香扑鼻。萧帘容正坐在白玉椅上,双手抱着沉睡初醒的鞠芯蕊,轻轻摇晃着。

“蕊儿,瞧瞧是谁来了?想爹爹没有?”

鞠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俯下身子,温和地张开双臂。

“爹……爹爹……抱……”

小家伙一见到鞠景的面容,原本带着几分起床气的双眸顿时亮堂起来,肉乎乎的胳膊在锦缎襁褓中使劲扑腾,奶声奶气地喊着,整个人直往鞠景怀里钻。

鞠景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接过来,托在臂弯里。

小家伙立刻伸出温热柔软的双手环住父亲的脖子,粉嫩的脸蛋在鞠景下巴的胡茬上蹭来蹭去,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萧帘容坐在一旁,冷眼瞧着这父女情深的画面,端庄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无奈,言语间却带着几分酸意:“这几日夜里睡不踏实,梦里都在喊着找爹爹。方才一睁眼瞧见你走过来,魂儿都被你勾走了。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浑然忘了平日里是谁通宵达旦地喂药换洗。”

鞠芯蕊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责备,身子猛地一缩,将小脑袋深深埋进鞠景的颈窝里,小嘴瘪了瘪,软糯地告状道:“娘亲……凶……怕怕……”

萧帘容气极反笑,抬手虚点着女儿的鼻尖,嗔怒道:“你这小东西,如今有了靠山,倒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鞠景一边单手轻抚着女儿的背部以示宽慰,一边揽住萧帘容的香肩,和稀泥道:“小孩子不知事,哪里懂得什么是严慈相济。萧姐姐莫要吃这干醋,你这当娘的管得紧,往后为夫多做做慈父便是。”

“你就惯着她罢。”萧帘容拂开鞠景的手,偏过头去整理腕间的素玉镯子,神情淡漠下来,“慈母多败儿,慈父亦是如此。如今修仙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她若是被你宠成一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往后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叫她如何立足?”

鞠景知道萧帘容性子要强,历经大变,对这世间的险恶有着极深戒备,当下正色道:“姐姐教训得极是。待她再大上两岁,启蒙通玄之事,全凭姐姐一人做主。只是眼下才一周岁有余,该让她开开心心玩耍才是。”

萧帘容见他这般顺从听劝,心头那点郁气顿时烟消云散,嘴角微扬,却依旧嘴硬道:“好话全叫你说尽了,合着在这院子里,就该妾身一人去扮那铁面无私的恶人。”

站在花架侧翼的孔青黛听得抿嘴偷笑。

她今日穿了一身干练利落的青羽流云长裙,腰间悬着长柄半月钩爪,神采奕奕,显是前些日子在外界寻觅到了凝聚三花的奇珍,整个人神气饱满。

鞠景目光转向孔青黛,开口嘱咐道:“黛儿,你与婵儿在外奔波了数月,道基已然稳固。萧姐姐在符箓阵法之道上乃是当世巨擘,你若是在五行灵符或者安神辟邪的手段上有什么困惑,尽管向你萧姐姐请教,切莫自个儿闭门造车。”

萧帘容闻言斜了鞠景一眼,没好气道:“你倒是真会替人找差事。不仅要替你照料亲生骨肉,连带着你房里的侍妾近人,也得妾身亲自调教指点。”

话虽如此,当她转头看向孔青黛时,面容上的寒霜早已融化无踪:“青黛妹妹莫要听他胡扯。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如今已至元婴后期大圆满,若要在三年内引动天劫冲击化神,这神魂防御与心魔反噬的防范便需走在头里。本宫这里尚有三道上清宫秘传的九转定神金符,待会儿去我房中取了去。”

萧帘容深知自己并非正室,在这后宅之中若想长治久安,除了诞下骨肉立下根基,善待鞠景身侧这些微末之时便跟随的姬妾,更是不可或缺的驭下智慧。

孔青黛心中感动,连忙躬身敛衽一礼:“多谢萧姐姐提携之恩。妾身此番闭关,定不负姐姐与夫君的厚望。”

“爹爹……看……那里……”

便在此时,伏在鞠景怀中的鞠芯蕊忽然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指向远处的桃树林边缘。

鞠景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灵桃树下,两道矫健英挺的身影正腾挪移转。

妙华仙子未穿往日那件威严的太衍剑尊法袍,只着一袭略显宽松的纯白道袍,三千青丝用一根古旧的素木簪随意挽起,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青铜法剑,步伐沉凝如岳。

在她身前,戴玉婵正手持双剑,身如游龙,剑招狠辣凌厉,带着玉女功特有的阴柔杀伐之意,招招不离要害。

然而每当双剑即将触及道袍的刹那,妙华仙子手中的木剑总能后发先至,看似轻描淡写地在虚空中一点,便将那漫天剑雨化解于无形。

“身法太躁,气海不稳。”妙华仙子清冷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剑修者,首重定力。你这一招穿林探海,若遇上真正的大乘魔头,只需神念一凝,便能顺着你的剑尖震碎你的中宫。”

戴玉婵收剑而立,恭恭敬敬地垂首受教:“妾身受教了,请姐姐再赐一剑。”

妙华仙子微微颔首,长剑微扬,再度摆开架势。

阳光穿过紫藤萝的枝叶缝隙,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鞠景抱着女儿,倚靠在雕花廊柱旁,目光缓缓掠过整座花园。

水榭边,殷芸绮正低头翻阅着弱水递过去的古旧魔道玉简,两尊绝代女修低声探讨着天地初开时的秘辛;凉亭下,慕绘仙神情专注地教导着初学女红的弱水穿针引线,弱水时不时因刺破手指而蹙眉瞪眼;花树侧,李晨曦与曲沐霞相对而坐,品茗谈玄,神情间多了几分释然与安宁;眼前,萧帘容正拉着孔青黛的手细细叮嘱着破境时的灵穴走势;不远处,剑气吞吐,落英缤纷。

这群性情迥异、修为通天的女子,或是名震一方的巨擘,或是杀伐果断的霸主,如今却能在这方寸天地之内,卸下所有防备与算计,相濡以沫,共聚一堂。

怀中的小女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脸颊贴紧了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鞠景抬手替女儿掖了掖襁褓的边角,眼角浮现出温和舒展的神采。

正所谓:

满园春色聚群芳,环肥燕瘦各擅场。

龙君端坐收敬茶,天魔化兔隐锋芒。

百炼神光成绕指,千秋霸业化柔肠。

偷得浮生半日闲,此心安处是仙乡。

鞠景在这脂粉阵中游刃有余,享尽了这修仙界万载难逢的齐人之福。

然而,太荒天地何其浩瀚,天道命数的算计与外界的腥风血雨从未真正停歇。

这满园的宁静,究竟是长久之计,还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温存?

那李晨曦欲言又止的宗门权柄之争,又会牵扯出何等惊涛骇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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