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反转

红绫破空,焰如烈日。

那一件后天灵宝在孔素娥真元催动之下,化作一条横亘长空的火龙,赤色焰芒吞吐不定,直逼阵法核心。

幽冥灵水本属极寒极阴之物,然则这红绫上附着的乃是纯正三昧真火,阴阳相激,登时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嗤嗤”之声大作,白雾蒸腾而起,周遭空气灼热逼人。

灵水触及火龙,立时化作虚无。

孔素娥凌空虚步,紫宸双眸满含煞气。

天仙级大乘的雄浑伟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这等威能,若是换作此刻重伤倒地的万里堂来施展,断然无法掀起这般毁天灭地的声势。

下方寒潭之中,幽冥灵水急速涌动,顺着阵法纹路盘旋而上,顷刻间凝聚成一条张牙舞爪的水蛟。

这恶蛟通体墨黑,鳞甲森然,仗着阵法源源不绝的灵力补给,悍不畏死地扑向半空中的红绫。

孔素娥冷笑一声,素手轻翻。

那条红绫犹如活物,柔弱无骨却又坚韧无比,当空打了个旋儿,化作数道赤色锁带,将那水蛟死死缠绕。

恶蛟扭动粗壮的身躯,血盆大口连连撕咬,欲将这桎梏扯断。

然则红绫遇水不灭,遇力生韧,任凭恶蛟如何翻腾,始终被牢牢压制在方寸之间。

这一场天仙斗恶蛟,直看得旁侧的万里堂心惊胆战。

他委顿于地,大鹏法身早已破碎,周身护盾荡然无存。

耳畔尽是水火交锋的轰鸣,周遭灵气到处肆虐。

无论是那足以消融血肉的幽冥灵水,还是沾之即焚的三昧真火,只需稍有余波波及,便能叫他这大乘期修士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万里堂喉头吞咽,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逆血。他几次三番想要强提一口真气,借土遁之术逃离这修罗场,然则脚步微挪,又硬生生顿住。

走?往哪里走?

此番乃是孔素娥天降神威救他性命,他若趁乱独自逃生,待这位正道魁首收拾了残局,回过头来清算,他万里堂有几个脑袋够砍?

更何况,那谋反的惊天大秘尚在腹中,若是惹恼了孔素娥,被她拘去神魂施展搜魂之术,那当真是万劫不复。

权衡利弊之下,他只得咬紧牙关,伏在乱石堆后,祈求这斗法的余波莫要真个要了自己的老命。

半空之中,双方你来我往,各显神通。

孔素娥玉容冰冷,单手操控红绫压制水蛟,另一手则扣住五彩孔雀羽扇,寻隙便是一记凌厉的五色神光,直取站在阵眼中的袁震与林寒。

那神光锐利无匹,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直逼得袁震连连调度幽冥灵水化作厚重水墙方能勉强挡下。

袁震亦非等闲之辈。

他虽只是一缕大罗金仙残魂,寄宿于林寒这合体期的躯壳内,却有着千万年积攒的斗法经验。

他分心二用,一边操控水蛟与红绫缠斗,一边试图寻找孔素娥的破绽,欲要逆袭反击。

只可惜,境界的鸿沟犹如天堑。

这阵法虽是上古遗留,威力奇大,但历经岁月侵蚀,灵力早已大不如前;加之林寒这具肉身不过合体期修为,经脉窍穴根本无法承受大罗金仙倾尽全力的阵法调度,十分威力顶多只能发挥出三四分。

反观孔素娥,步步为营,稳如泰山。她层层推进,红绫织就的火网不断收缩,将袁震逼得立足空间愈发狭小。

孔素娥素来行事霸道,此番却显得极有耐心。

她看准了袁震操纵林寒肉身时那份滞涩,知晓对方无法如臂使指,故而并不贪功冒进,只是一点一滴地消耗对方的阵法灵力。

只要这般耗下去,破阵斩魔不过是迟早之事。

然则,大罗金仙的城府,又岂是表面这般简单?

袁震的面容隐在腾腾水雾之后,看似被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实则心中稳如老狗。

他的视线根本不在半空中的孔素娥身上,而是暗中结印,引导着脚下寒潭深处的幽冥灵水。

水面之下,常人难以窥探的深处,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寒之气正在悄然汇聚。

那些幽冥灵水贴着潭底的岩层,无声无息地凝结,化作一只硕大的玄水巨龟。

这巨龟的背甲宛若地底最坚硬的黑曜石,与周遭环境完美融为一体。

若非用神识一寸寸探查,决计无法发现这份惊天杀机。

整座主峰流淌的灵泉,皆是这九幽亡魂阵的源头。

袁震借用这股同源之力,暗度陈仓,做得天衣无缝。

除了躯壳真正的主人林寒能隐约察觉经脉中异样的水灵力流动外,无论是半空激战的孔素娥,还是躲在远处的万里堂,皆未发觉半分端倪。

孔素娥的谨慎,恰恰给了袁震从容布置的时间。

就在此时,袁震操控的水墙忽地一阵剧烈震颤,灵光黯淡,显露出一处大破绽。

孔素娥紫宸凤眸中精光大盛。

她深知袁震大罗金仙的底细,这等失误放在寻常修士身上或许是陷阱,但放在一个受合体期肉身拖累、灵力运转不畅的残魂身上,却是再合理不过之事。

当初那高高在上的大自在天魔弱水,在她面前还不是被揉捏得毫无还手之力?

区区一缕残魂,何足道哉!

“既然知晓吾乃是大罗金仙,明王又何必苦苦相逼?”袁震见破绽已露,索性收敛了攻势,仰头长叹,那副姿态倒真有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

“昔年仙界,老夫与你孔雀一族的仙界明王亦有过一面之缘,算来也有一份香火情分……”

这等关头攀交情,落在孔素娥耳中,无疑是山穷水尽的摇尾乞怜。

“那与孤何干?”孔素娥语调森寒,“你要是识相,现在便将那仙界大道守则乖乖交出,孤或许还能留你一丝真灵不灭。否则,今日定叫你魂飞魄散!”

她闭关所求,唯有那登顶金仙的大道守则。

若是能从这老鬼口中套出秘辛,何愁不能将弱水那贱婢狠狠踩在脚下,重掌凤栖宫无上威严?

至于什么仙界祖先的交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你这下界修士,如何得知大道守则之秘?这等禁忌,本不该存在于太荒神州……”袁震面露惊骇之色,连带着双手操控的阵法也停滞了一瞬。

便在这一瞬!

孔素娥看准时机,身形化作一道五彩流光,裹挟着漫天红绫,直刺阵法核心。

手中五彩孔雀羽扇顺势展开,翎羽边缘吞吐着割裂空间的锋芒,直取林寒的项上人头。

这一击雷霆万钧,意在将这具躯壳连同那缕大罗残魂一并斩灭。

然而,就在折扇堪堪及颈的刹那,孔素娥却看到了袁震嘴角勾起的那抹笑意。

那是阴谋得逞的狂喜,是算无遗策的得意,唯独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恐惧。

孔素娥心头猛地一沉,警兆大生,大乘期巅峰的本能令她硬生生止住去势,身形暴退。

却已迟了。

“轰!”

寒潭炸裂,水花激荡。

那只蛰伏已久的玄水巨龟破水而出,裹挟着排山倒海的万钧巨力,一口咬向半空中的孔素娥。

龟口之中,幽冥死气凝作根根冰锥利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孔素娥避无可避,唯有将红绫尽数回撤,化作重重火盾挡在身前。

只听得“喀嚓”一阵刺耳的碎裂声,那件后天灵宝级别的红绫,在玄水巨龟的倾力撕咬下,竟如败革般被生生扯碎,火光崩散。

巨龟余威不减,腥风扑面,眼见便要将这位正道魁首吞入腹中。

“啊!”

虚空隐蔽处,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鞠景隐在暗处观战,见自家师尊身陷死局,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他双目圆睁,不顾一切地便要冲出禁制,哪怕舍了这条命,也要挡下这一击。

便在此时,身畔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出,速度比他快了何止十倍,直奔孔素娥而去。

正是弱水。

她眼见孔素娥遇险,知晓这是自家男人心尖上的人,自然要出手护持。

然则,还未等弱水杀至近前,战局再起惊变。

那头气势汹汹、足以重创天仙的玄水巨龟,竟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构成身躯的幽冥灵水如同失去了主心骨,哗啦啦崩塌溃散,化作漫天黑雨洒落山涧。

原本势在必得的袁震,此刻面容扭曲,五官痛苦地挤在一处。

弱水身形顿在半空,一双红瞳满是讶异。这等变故完全超出了她的推演,救人立功的机会就这般凭空消散了。

“林寒!你做什么!你疯了不成?吾正在与大敌生死搏杀,你这小畜生抢什么主导权!”

愤怒的咆哮自那具扭曲的躯壳中吼出,带着气急败坏的震怒。这声音低沉苍老,分明是袁震在怒斥。

随着这一声咆哮,四周呼啸的阵法停摆,那条与红绫残片纠缠的水蛟也随之融化,化作一滩滩毫无灵气的凡水,渗入岩缝之中。

“你这老鬼……你才该死!控制我的身体……很消耗你的力量吧?宫主!快杀了我!杀了我!”

紧接着,同一张嘴里,爆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这声音嘶哑,透着无尽的愤懑与快意,正是林寒本尊!

只见林寒的身体在石台上歪歪扭扭地抽搐着,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额头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眼角、鼻孔之中溢出触目惊心的黑血。

他勉强扬起那张狰狞可怖的脸,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孔素娥。

这诡异一幕,直教孔素娥与弱水面面相觑。

孔素娥握紧折扇,惊疑不定。弱水则是黛眉紧蹙,一时间也摸不透这具躯壳内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你疯了!快把控制权交还于吾!你不要命了吗?这等生死关头,你想拉着老夫一起陪葬吗!”袁震的惊惧之情溢于言表。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素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徒弟,为何会在此时突然发难。

更何况,不远处还有一尊气息丝毫不弱于孔素娥的强敌虎视眈眈。

“命?你这老王八,几时想过要饶我一命!”林寒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台上,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孔素娥压下心头惊愕,杀伐果断的本性瞬间占据上风。

管你内部如何内讧,斩草除根方为上策。

她厉喝一声,身形俯冲而下,手中孔雀羽扇化作一柄五彩利剑,直刺林寒眉心。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厚重的幽冥水幕拔地而起,犹如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林寒牢牢护在其中。

五彩利剑刺在水幕之上,激起层层波荡,却未能一击建功。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林寒,快停下!现在绝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袁震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恐慌。

林寒的元神虽远不及大罗金仙那般坚韧浩瀚,但他毕竟是这具肉身名正言顺的主人,占据着先天之利。

袁震的残魂虽强,却无法做到完美契合;加之方才操控大阵、施展玄龟秘法对阵孔素娥,已耗费了极大的魂力。

此消彼长之下,竟被林寒寻得破绽,硬生生夺回了半壁江山。

“开玩笑?老子像是在与你开玩笑吗!我早就想弄死你这老畜生了!今日,便是天赐良机!”

真林寒的声音再度抢占了喉舌,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嘶吼,每一字每一句,都饱含着倾江倒海也洗不净的怨毒。

“欺师灭祖!你这是欺师灭祖!林寒,你莫要忘了,是谁传你无上功法,是谁助你破境合体!你这反咬一口的白眼狼,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袁震的残魂在识海中咆哮。

他自问对这弟子虽多有利用,但也算倾囊相授。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林寒那深埋于心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再不济,也比不上你这个老畜生恶毒!你哄骗我修炼的是什么狗屁功法?还冠冕堂皇地唤作《九幽王霸诀》,不过是烂大街的‘王八拳’罢了!”

林寒索性放开了所有防备,任由水幕外的孔素娥狂轰滥炸。

他此刻只求一吐胸中恶气,将这些年来遭受的屈辱、折磨、自欺欺人,统统宣泄出来。

“你自己生前是个大王八,如今落难了,便想将老子也变成一个小王八!你以为我不知道这‘王八拳’的底细?这就是一门彻头彻尾的绿帽魔功!非得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被人亵玩、被戴上一顶顶绿帽,吞下那极致屈辱,方能转化为破境的真气!你成日里给我洗脑,说什么忍常人所不能忍,真当老子是个毫无血性的傻子吗!”

这番话出口,端的是石破天惊。

不仅是识海中的袁震愣住了,就连半空中正在攻打水幕的孔素娥,也险些一个踉跄跌落云端。

隐藏在虚空禁制中的鞠景、戴玉婵、孔青黛三人,更是面面相觑,各自眼中皆是骇然。

戴玉婵玉容冰冷,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孔青黛则是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回想起当日在夜兰秘境,林寒竟意图用自己的清白去换取他的修为,不由得双拳紧握。

鞠景则是摩挲着下巴,暗道这林寒倒真个是个千古奇才,竟能将龟男之道修练得如此清新脱俗。

识海之内,袁震呆滞良久,方才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你早就察觉到了?你之前种种卑躬屈膝,种种忍辱负重,皆是伪装?不对!你想要胜过那鞠景的心魔如此强烈,你对那戴玉婵的执念如此之深,这绝无可能是假的!”

老谋深算的袁震,自诩掌控人心,看透了林寒性格中的怯懦偏执。

他万万料不到,自己这头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万年老龟”,竟会被一个黄毛小子骗过,且骗得如此彻底。

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此刻轰然崩塌,连带着那缕残魂都开始剧烈震荡。

“不错!我一开始确实是想胜过鞠景!哪怕是到了今日,我依旧想将他踩在脚下!”

林寒惨然大笑,眼角混着黑血流下浑浊的泪。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巅回荡,透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胜过那所谓的天命之子,是我日日夜夜不敢忘的执念。我做过无数次师姐离我而去的噩梦,我拼了命地想要变强,想要成为天仙,想要堂堂正正地将师姐护在身后……”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可是……可是这等变强之法,绝不是要我沦为一个遭人唾弃的绿毛龟!绝不是让我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在别人胯下承欢,还要我厚颜无耻地以此为乐!老子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这等奇耻大辱,你教我如何咽得下去!”

“说得这般大义凛然,这路还不是你自己选的?”袁震冷声反讥,一边勉力维持着水幕,抵挡孔素娥越发凌厉的攻击。

“早在你结丹之时,老夫传你这功法,你便该猜出其中蹊跷。可你为了力量,还不是乖乖照做了?”

孔素娥在外头听得这师徒二人的腌臜丑事,心中愈发鄙夷。手中羽扇挥舞如风,五彩神光如暴雨般倾泻在水幕之上,震得水波剧烈摇晃。

袁震腹背受敌,心中焦躁万分。

“你今日这般行事,无非是看出面对这正道明王毫无胜算,欲要临阵倒戈,向他们摇尾乞怜求一条生路罢了!”袁震一边分出心神搜索着整座秘境,试图感知自己当年遗留残魂的方位,一边继续用言语打压林寒。

“吾劝你莫要痴心妄想,这群自诩正道的伪君子,岂会放过你这修习魔功之人?”

“少拿你那套龟缩避祸的心思来度测老子!”林寒猛地挺直了脊梁,声如泣血,“我今日就没想过要活着走出这片秘境!我最想要的,便是拖着你这老王八,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当初选择继续修炼,我是存了侥幸。我心想,反正师姐早已被那鞠景霸占,木已成舟。我便是将这份屈辱化作素材,又能如何?我不想承认我比鞠景弱,不想承认师姐瞎了眼跟了别人!”

林寒的话语犹如一柄柄尖刀,剖开自己最为阴暗龌龊的心思。

“可是……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青黛也算计进来!”

提及孔青黛,林寒本就狰狞的面容愈发扭曲,连带着周身的灵力也陷入了狂乱。

“青黛那般单纯,对我一往情深,你这老贼却心思歹毒至极。你几次三番规劝我、撮合我与她,根本不是好心,而是为了将她也培养成我修炼这绿帽魔功的下一味猛药!”

他双手颤抖着结印,竟是要主动散去那一层护身水幕,引孔素娥入内,将自己与袁震一剑斩尽。

“若没有那丫头去勾搭鞠景,你如何能吸纳那份双重背叛的屈辱?你又凭什么能在短短数年内突破至合体后期?”袁震气极反笑,“你且去打听打听,放眼整个太荒神州,便是那气运逆天的鞠景,修行速度可有你这般恐怖?欲得无上大道,不付出几个女人的清白作为代价,你当仙界是做善堂的幺!你当时大可选择不送,老夫又未曾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不送?”林寒森然反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不顺着你的意,不将青黛拱手送出,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你,我已经对这门功法、对你生了反骨?若不顺着你,你这老狐狸又怎会对老子放下戒心?”

说到此处,林寒竟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块喷涌而出。

“天知道……当时我顺水推舟,看着青黛对我失望透顶、流泪离去时,我的心有多痛!偏偏是在我真的对她生出几分真情时,要亲手将她推入别人的怀抱……我心里的苦,你这只剩残魂的老王八懂个屁!”

暗处,孔青黛听到这番剖白,神色复杂。

她曾对这男人抱有无限期许,却最终被伤得体无完肤。

如今知晓这一切背后竟还有这般曲折,她心中并无半分感动,只觉得眼前的林寒可悲、可叹,更可笑。

“你藏得倒是真深。”袁震的声音透出一股懊悔,“隐忍了这么多次绝佳的时机不动手,偏偏选在今日。老夫当真是看走了眼,你不仅是个白眼狼,还是个不懂审时度势的蠢货!”

水幕在孔素娥的连番轰击下已是摇摇欲坠,遍布蛛网般的裂痕。

袁震深知,一旦水幕破裂,以他如今被林寒掣肘的状态,绝对挡不住那天仙级大能的绝杀一击。

“因为我在等!我在等一个能将你这老贼神魂俱灭的人!”林寒的眼眸中神光闪烁,条理却异常清晰,“唯有今日,唯有这位能够一眼看穿你底细、知晓你渴求大道守则的孔宫主,才是最完美的人选。其他那些酒囊饭袋,老子信不过他们能降伏你这大罗金仙!”

林寒这番算计,不可谓不深沉。他将性命作注,赌的就是孔素娥的见识与实力。

“其实……从你第一次出现,我就从未真正信过你。”

“当年你躲着万里堂,信誓旦旦说他心术不正。我呸!我看你才是满腹邪祟。你遮遮掩掩,必定身怀不可告人的阴谋。后来你蛊惑我修炼这门邪功,若你真是个有德之师,为何不提前将这功法的屈辱代价言明?偏要等我泥足深陷、无路可退时,才逼我就范!”

林寒每控诉一句,便拼着玉石俱焚的决心,猛烈冲击一次袁震的残魂防线。

“我之所以那般积极地将青黛推给鞠景,除了要麻痹你,更是因为你给我的恐惧远胜于鞠景带给我的屈辱!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我修为越高,这具肉身便越发向着某种厚重的龟形异变。这功法,根本就是你为了夺舍而量身定制的鼎炉改造之术!”

“我再如何不甘,再如何心痛,也宁愿将青黛送去鞠景身边。鞠景虽可恨,但他对自己的女人护短、大方,青黛跟着他,至少能保全性命。若是留在我身边,待你这老贼夺舍,她会有何等凄惨下场,我连想都不敢想!”

“果不其然,在夜兰秘境中,你为了保命,竟能毫无滞碍地接管我的肉身。那一刻我便知道,我的猜测成真了。你随时都能将我抹杀取而代之!”

林寒咳得越发厉害,生机正在迅速流失。他这般毫无顾忌地破坏肉身本源,显然是将这副皮囊视作了禁锢敌人的牢笼。

“你迟迟不动手……是因为我这鼎炉,尚未彻底成熟吧?”林寒扯出一抹惨绝的狞笑。

虚空中。

鞠景、孔青黛、戴玉婵三人静静地听完这番堪称惊世骇俗的内心剖白,皆是陷入了沉默。

原本,他们跟来此地,只是为了看林寒这跳梁小丑如何覆灭,如何被孔素娥扒光最后一层底裤。

谁曾想,竟看了一出如此惨烈却又令人不得不叹服的“无间道”。

林寒不仅得到了袁震那“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真传,更将这份隐忍发挥到了极致。

他将自己当作诱饵,将心爱的女人当作筹码,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只为了在今日,给出这同归于尽的致命一击。

这份隐忍毒辣,当真是令人遍体生寒。

“不错。既然你已看穿,老夫也无须再遮遮掩掩。”

袁震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透着一股大能俯瞰蝼蚁的淡漠。

“老夫确实是要夺舍于你。这套拳法,便是要将你的神魂与肉身寸寸重塑,化作最契合老夫元神的龟形。待你修至大乘之境,迎来天地重塑的契机,便是老夫借体重生之时。只可惜……”

袁震发出一声叹息。

“你选择撕破脸的时机,终究还是太晚了些。”

话音未落。

“咔嚓——轰!”

九幽亡魂阵所在的主峰剧烈摇晃起来。

那层摇摇欲坠的水幕在孔素娥的轰击下粉碎。然而,迎接她的并非引颈就戮的师徒二人,而是一道自地底深处冲天而起的璀璨绿光。

那绿光冲破了绝壁的阻碍,直入云霄,散发着一股古老、苍茫、浩瀚无匹的洪荒气息。

那是袁震遗落在这上古行宫中,封存了千万年的残魂本源!

老谋深算的袁震,终究是在这绝境之中,寻到了他翻盘的最后一张底牌。

正是:

隐忍千般屈辱仇,心头碧血为谁流。

机关算尽同归去,借手天仙斩老囚。

万载残魂惊破土,洪荒绿气射灵丘。

方知鼎炉非死物,鹿死谁手未可求!

看官你道,这袁震老鬼被逼入绝地,竟召回了封存千万年的残魂本源!

那等挟裹着上古洪荒气息的伟力一旦加身,孔宫主这天仙级的大乘修为,究竟还能否如先前那般稳操胜券?

那隐于暗处、静观狗咬狗的少宫主鞠景一行人,又将借着何等雷霆手段出来收这残局?

至于那拼着形神俱灭、只求拖着老贼同下十八层地狱的林寒,到底能不能在这旷世斗法中如愿以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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