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看看

孔素娥伫立在朱红廊柱之旁,面色铁青,那双隐于皎月纱下的紫宸凤眸死死盯着紧闭的寝殿雕花大门。

方才被弱水以大挪移手段强行拉扯出门,她那强横无匹的大乘期神识已然穿透重重帷幔与阵法禁制,将内室床榻之上的情景探查得一清二楚。

五彩织金大被翻滚起伏,内里横陈的数道身躯当中,除了早已归顺的戴玉婵与慕绘仙之外,赫然还有孔青黛的身影。

两两相拥,严丝合缝,这等景象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孔青黛……她怎么会在此处,还钻进了景儿的被窝?”

孔素娥贝齿轻咬红唇,玉手在宽大的织金广袖中攥成了拳头。

身为凤栖宫之主,孔雀一脉的无上至尊,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语调中却透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惊怒与慌乱。

弱水斜斜倚靠在雕花栏杆之上,头顶那一双毛茸茸的长耳微微晃动,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懒洋洋地反诘道:“宫主大人何必作此姿态?当初在离火秘境之前,是谁私下传音,千方百计要将青黛这丫头塞给小夫君的?后来她正式入了少宫主别院为妾,你亦是心知肚明,如今见他们同榻而眠,反倒大惊小怪起来了?”

这番话直截了当,登时堵得孔素娥胸口一阵气闷。

当年她确实存了利用孔雀族贵女拴住鞠景的心思,好让鞠景未来的子嗣顺理成章地继承孔雀血脉与凤栖宫万载基业。

然而彼时是彼时,此时是此时。

自打上次孔青黛跨入凤栖宫内院,孔素娥心境便已然大变。

她本以为孔青黛生性矜持自傲,两人即便结为姬妾,也需经年累月的磨合,断不至于这般迅速便水乳交融。

“孤……孤不过是觉得,他们二人进展未免太快了些。”

孔素娥强自按下翻涌的杂念,拂袖辩解,言语间却失了往日威临天下的从容。

细究起来,她心中并非全然排斥鞠景纳妾,毕竟在弱水这等金仙级大天魔的威压之下,多一个孔雀族的姬妾亦能平衡后院局势。

可孔青黛偏偏占了孔雀一族的身份,那本该是独属于她孔素娥对鞠景的恩赐与羁绊,如今被一个旁支后辈抢了先机,教她心底空落落的,平白生出一股被鸠占鹊巢的酸涩。

弱水扑哧一笑,眸中红光流转,毫不留情地讥讽道:“快?数年光阴弹指而过,小夫君早已将青黛调教得百依百顺、柔情蜜意。你与小夫君朝夕相处,算算年月,恐怕连人家这般亲昵的分毫都未曾尝过罢?”

这一番言辞直刺孔素娥心头最软弱处。

孔素娥神色一滞,心底恼怒与不甘交织,却偏生找不出半句反驳之语。

放眼望去,分明是她先收了鞠景为徒,倾尽宗门资源悉心栽培,然而恪守着师徒名分与正道大防,横亘在她与鞠景之间的那道鸿沟,竟教旁人抢先逾越了过去。

她暗自思忖,极力将这股翻腾的情愫压回道心深处。

若是顺着弱水的话头细想下去,便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徒儿早已生出了超越纲常的男女之意,这等念头对于名震太荒的正道魁首而言,无异于道心崩塌的魔障。

“他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孔素娥垂下眼帘,声音变得冷硬而干涩。

她本该替鞠景高兴,孔雀血脉得以后继有人,可嘴角却无论如何也扯不出一丝笑意,唯有满腔酸楚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还能是如何?英雄救美罢了。”

弱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隐去了万里堂阴谋设伏与孔雀族内部倾轧的种种血腥细节,只挑拣了鞠景只身破阵、救拔佳人的梗概,“秘境之中危局密布,青黛身陷绝境,小夫君挺身而出将她护在金翅之下。美人感念救命之恩,自此死心塌地,以身相许,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人间佳话。”

孔素娥闻言,紫宸凤眸微微闪烁。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神识窥见的画面,鞠景展臂从后方环拥着孔青黛,两道躯体线条契合无间,好似无瑕温玉雕琢而成的双鱼玉佩,没有半分隔阂。

那种身心尽数交托的依赖之态,教她看在眼里,只觉胸口如被蛛丝重重缠裹,呼吸都滞重了几分。

“哼,当真是轻浮下作。”

孔素娥寻不到发泄的由头,只得将满腔火气尽数泼在孔青黛身上,冷声叱道,“受了点恩惠便自荐枕席,与殷芸绮那头不知廉耻的孽龙毫无二致。孔雀一族血脉尊贵,何时出了这等不知自重的女子!”

弱水见她这般模样,嘴角笑意更浓,心知这傲慢明王的道心已然被妒火烧得七零八落。

“做了小妾,自然要全心全意讨夫君欢心,这叫顺从知礼,怎就成了不自重?”

弱水身形微转,赤足踏在虚空之中,故意将语调拖得绵长而玩味,“你是没瞧见,青黛在飞舟之上为小夫君独舞孔雀明王变,那身姿真可谓翥凤翔鸾,舞态生风。小夫君生平头一回得见这等绝妙舞姿,整个人都看痴了去呢。”

孔素娥心头猛地一跳。

孔雀之舞,对于孔雀一族而言乃是定情之舞,历来唯有在结发合卺的新婚之夜,女子方会于洞房花烛前为夫君单独起舞,将一身羽衣灵气与清白贞洁尽数奉上。

一想到鞠景满眼痴迷地赏玩孔青黛的舞姿,孔素娥只觉周身气血逆流,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躁情绪在丹田内疯狂乱窜。

凭什么?

孔青黛不过是个旁系末流,凭什么越过她这位孔雀之主,将这等神圣之舞跳给景儿看!

“不过是凡俗小技罢了,值当这般大惊小怪!”

孔素娥傲然挺胸,五彩锦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冷然道,“若论孔雀舞之神韵与天地法则的契合,孤跳起来,胜过她千百倍不止!”

此言绝非虚妄,大乘期巅峰的修为加上太荒第一美人的绝世仪态,若真起舞,足以令日月失色、山河倾倒。

弱水歪了歪脑袋,双耳低垂,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你跳得再好,又不肯跳给小夫君看,空自夸耀有何用处?”

“孤……”

孔素娥登时语塞,胸中积聚的傲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她若是答一句“鞠景不配看”,便显得她薄情寡义,平白推远了与徒儿的干系;可若是应承下来,孔雀舞乃是夫妻定情所用,师徒之间跳这等舞蹈,岂非坐实了那悖逆伦常的私情?

她口口声声自称是鞠景的师尊,绝无男女私念,这道自己设下的藩篱,如今反倒成了捆缚她手脚的锁链。

弱水啧啧摇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叹息道:“端着师尊的架子不放,不愿跳,亦看不起小夫君罢?罢了罢了,这等诛心之言妾身还是莫要告知小夫君了,省得他以为妾身在挑拨你们师徒情分。”

“孤何时看不起景儿了!”

孔素娥急声反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此舞……此舞关乎结发大道,非寻常嬉戏之物,岂能随意示人!”

“原来如此,倒是妾身误会了宫主的高义。”

弱水敛去笑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语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如此看来,青黛为了小夫君甘愿放下世家矜持,献上此舞,对小夫君的赤诚之心,当真远胜旁人万倍呢。”

孔素娥脸色愈发阴沉,这几句话如同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脉之上。

她明知弱水是在刻意激怒于她,可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权柄与亲昵被他人尽数夺去,自己却只能被“师尊”二字死死定在原地,这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教她几乎要按捺不住体内暴走的真元。

“孔青黛许了你什么好处,教你这般替她摇旗呐喊?”孔素娥凤眸微眯,周身寒气弥漫,地面上的汉白玉砖登时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弱水双手抱胸,神色自若地迎着大乘期的威压,淡淡说道:“妾身向来讲求实际。青黛入了后院,尽职尽责,晨昏定省,侍奉小夫君妥帖入微,从不仗着血脉生事,更不惹夫君心烦。妾身不帮这般省心的姐妹说话,难道去帮成日里甩脸子、惹小夫君担惊受怕的人不成?”

孔素娥面庞冷若冰霜,广袖下的指甲已深深刺入掌心。

她何尝不知弱水字字句句皆在暗讽自己先前闭关赌气、屡次给鞠景难堪的行径。然而事实俱在,她竟是连一句硬气的回护都说不出口。

打,她如今尚未勘破金仙法则,绝非大天魔的对手;争,她在鞠景面前自设防线,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继续留在此处与弱水纠缠,除了平白给这妖魔增添看笑话的谈资,再无半分益处。

“你若存心以言语辱孤,大可不必。”

孔素娥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激荡的气海,冷声喝道,“孤道心坚定,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撼动的。都反大陆的秘境究竟在何处?速速交出来!”

弱水见火候已足,也不再过多逼迫,随手从袖中抛出一枚散发着淡淡青光的古朴玉简。

“拿着罢,秘境坐标与空间节点的流转轨迹皆在其中。宫主好自为之,妾身还要回屋陪夫君呢。”

孔素娥抬手接住玉简,神识一扫确认无误,再未多言半字。

她此刻心乱如麻,原本想当面质问鞠景、考校功法的心思已被击得粉碎。

深知唯有彻底炼化秘境中的大道法则、登临金仙境界,方能在这座后院乃至整个太荒界重掌绝对的话语权。

青色虹光骤然暴起,孔素娥身形化作一道撕裂云海的极光,瞬息千里,径直朝着都反大陆的方位破空而去。

弱水伫立在原处,目送那道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猩红的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彩。

这只傲慢的孔雀已被彻底激出了争胜之心,主动踏入了天上阙的局中,后续的诸般大戏,方才算真正拉开帷幕。

转过身来,弱水收敛了周身可怖的魔威,重新化作一副娇媚软糯的模样,迈着轻盈的步伐推开了寝殿大门。

内室之中,暖香缭绕,地龙烧得极为温热。

宽大的红木拔步床上,五彩大被依旧微微隆起。

弱水足尖一点,如游鱼般滑入锦被之中,翘臀处那一团雪白的兔尾轻轻晃动,带着几分娇嗔的嗓音在被窝中回荡开来:

“好哇,大白天的在此处大被同眠,竟敢将本座撇在一旁!”

榻上的鞠景正闭目调息,冷不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浑身肌肉猛地一缩。

他探出脑袋,一眼瞧见弱水那张宜喜宜嗔的绝色面庞与头顶直立的毛绒长耳,连忙伸手按住她的兔耳,压低嗓门问道:“我的小祖宗,你方才究竟跑去何处了?”

弱水顺势缠了上来,整个人如软玉般贴在他的胸膛上,长发如金丝般铺散在锦褥之间。

“还能去哪?自然是去会了会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好师尊!”

鞠景闻言心头一跳,连忙翻了个身,将弱水丰腴的身躯揽入怀中,警惕地望向门外:“你寻师尊作甚?她老人家眼下正在闭关的关键当口,性子又极为要强,你可莫要胡乱挑事,平白结下化不开的死仇。”

弱水轻哼一声,拉起鞠景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处,娇嗔道:“在小夫君眼里,妾身的心胸便这般狭隘不成?你且摸摸,妾身这里宽广得很,哪里像你那位师尊,心眼比针尖还要小上三分!妾身不过是好心将林寒遁入天上阙秘境、图谋金仙传承的机密告知于她罢了。”

鞠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惊人弹性与滑腻触感,干咳一声缩回手来,心头却泛起一丝寒意:“休要胡言乱语。师尊她如今人在何处?莫非就在门外站着?”

一想到孔素娥可能正站在屏风后冷眼旁观,鞠景后背便渗出一层冷汗。

弱水噗嗤笑道:“早走了!她急着去寻金仙机缘,方才顺道过来看了你一眼,瞧见你正与几位妹妹颠龙倒凤、快活无边,便连门都未进,拿了玉简便火急火燎地赶往都反大陆去了。”

鞠景脑海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师尊当真来过?”

“千真万确。”

弱水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玩味,“堂堂凤栖宫主,眼睁睁瞧着自家的宝贝徒儿把旁支贵女拐上了榻,脸色黑得跟锅底一般。若非妾身在旁好言相劝,只怕她当场便要掀了这寝殿的屋顶。”

鞠景暗自叫苦不迭。

他深知孔素娥脾性执拗护短,平日里最重面子,如今撞破这等荒唐场面,偏偏又一言不发地负气离去,这笔账定然是记在了心里,待到日后清算,自己这副身板怕是要脱去一层皮。

“林寒既然现身天上阙,师尊此去定会与他撞上。”

鞠景沉吟片刻,掀开锦被欲要起身,“林寒身负《九幽王霸诀》,体内更有袁震残魂作祟,若是在秘境中魔变,局势恐非寻常大乘期所能掌控。我们不能在此干坐着,需得立刻动身赶往都反大陆。”

弱水却伸出玉臂勾住他的脖颈,将他重新拉回了软枕之上。

“急什么?那处秘境乃是昔年大罗金仙崩落的道场,内里杀机重重。你师尊若是见你也跟了过去,定会以为你是信不过她的手段,反倒更添烦乱。依妾身看,你倒不如留在宫中静候佳音。”

鞠景摇了摇头,神色严肃起来:“天上阙秘境非同小可。林寒视我为宿敌,万里堂亦在暗中窥伺,师尊虽战力通天,但终究不通魔道诡谲变数。万一在秘境深处遭了暗算,悔之晚矣。小娘子,你修为冠绝当世,若是同去,定能护持大局。”

弱水凑近他的耳畔,呵气如兰:“小夫君莫非忘了?妾身是大天魔,天地之间除了你一人之外,旁人的生死与妾身有何干系?孔素娥纵然陨落在秘境之内,妾身亦不会眨一下眼睛。不过……若是小夫君亲自前往,妾身为了护卫夫君周全,倒是不介意顺手替她料理几条杂鱼。”

鞠景心中了然,弱水行事向来全凭喜恶,唯有将自己的安危与孔素娥绑在一处,方能驱使这尊大佛全力出手。

“好,那便一同前往。事不宜迟,我们何时出发?”

弱水娇笑一声,身形在被窝中微微一沉,玉齿在鞠景肩头上轻轻咬了一记:“急什么?大罗道场开启尚需天地气机交感,至少还需数日光景。再者说,没有妾身的秘法指引,便是孔素娥先到了都反大陆,也休想轻易寻到林寒的藏身密室。”

被窝另一侧,锦缎翻动,数道温软的身躯随之依偎了过来。

慕绘仙从被中探出身来,绛红色的肚兜半遮半掩,丰润的面庞上泛着红晕。

她抬起素手,轻柔地将鞠景的头颅托起,平放在自己丰腴温软的大腿之上,指掌顺着鞠景的太阳穴缓缓揉按。

“公子无需太过焦躁。”

慕绘仙语调柔婉如水,眼波流转间尽是体贴顺从,“弱水妹妹既已布下周天大局,一切自当尽在掌握。奴家虽修为低微,但合体期的真元尚能为公子温养气海,此去都反大陆关山万里,公子且先安心养精蓄锐方是正理。”

戴玉婵亦自鞠景身侧撑起身子,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蜜色的肩头,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丽英气。

她将手掌轻轻按在鞠景坚实的胸膛上,低声说道:“夫君,妾身……有一事相求。”

鞠景侧过头,看着这位全心归附的侠女,温声道:“婵儿但说无妨,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这般客气。”

戴玉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化作一片清明:“妾身想随夫君一同前往都反大陆。林寒落得今日这般田地,皆因执念与魔障所致。妾身并非要求夫君对他手下留情,只是……同门一场,妾身想亲眼看着他走完这最后一程,将昔日烈云山庄的因果彻底了断。”

在她身旁,孔青黛亦翻转娇躯,纤细修长的双腿在白丝罗袜包裹下交叠舒展,青羽暗纹的水绿肚兜紧贴着玲珑有致的身段。

听到戴玉婵的话语,孔青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杏眼中满是厌弃:“玉婵姐姐心善,妾身却与姐姐不同。林寒为了一己私欲修炼邪功,将同门与故旧视作垫脚之石,甚至妄图靠着出卖身边之人的尊严来破境。妾身此番同去,不为别事,唯愿亲眼看着他穷途末路、万劫不复的丑态!”

经历了太阳真火残阵中的背叛与生死洗礼,孔青黛对林寒的残存情谊早已化作刻骨仇怨。

如今她身心尽数归于鞠景,唯有林寒神魂俱灭,方能洗刷她昔日被卷入魔道因果的耻辱。

鞠景环视着身畔的三位佳人,感受着软玉温香环绕间的真情与托付,心中大定。

正是:

五彩罗衾温玉软,紫宸霜剑起惊鸿。

魔心巧借青天阙,孽债终须万劫穷。

话说鞠景既已定下方略,后宅诸女亦各怀心思,齐心相随。

都反大陆风云激荡,大罗仙境天上阙即将大开,前有负气求道的大乘明王,后有包藏祸心的魔功宿敌。

此去关山万里,究竟鞠景一行人能否在天上阙秘境之中截杀林寒、收尽机缘?

孔素娥撞破魔道诡谲又将生出何等变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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