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大自在天魔,乃是超脱于太荒本界的高维异端,其所蕴含的力量,自是那混沌海中“无中生有”的无上本源。
修真界中,法力亦分三六九等。
最为至高无上的,乃是参透造化、言出法随的大道法则,谓之为“有”;其次,是那等羽化登仙的大能所凝练的仙气本源;至于寻常修士所纳吐的灵气,不过是这仙力再降一等的次级形态罢了。
此刻,那颗藏于鞠景体内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正犹如一口看不见底的海眼,贪婪地吞噬着自红绫倒灌而回的天魔黑气。
混沌莲子来历非凡,确能化解这等高维魔相,将其转化为这方天地最纯粹的灵液。
殊不知,这混沌莲子虽是造化神物,鞠景这具肉身的底子却实在太过浅薄!
他刚刚突破筑基,气海丹田宛如一口新开的池塘。
原本需得三五载水磨工夫,日积月累方能慢慢蓄满的灵液,此刻却犹如九天银河倒灌,决堤的江水毕集于一洼浅坑!
“唔——”
鞠景喉头滚出一声闷哼。
太多了!
这被消解转化而来的灵液,品阶虽被定格在“灵气”范畴,那量却大得骇人听闻。
短短数息之间,那口新开的丹田池塘不仅被瞬间填满,更被那狂暴的灵液洪流生生撑出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并不是混沌莲子的吞吐能耐不济,实乃鞠景这“容器”承载的极限实在太低。
天魔本源何等浩瀚?
哪怕只是九牛一毛的一缕残渣,经由混沌莲子这巨大的“泄洪闸”转化,冲刷至鞠景体内,也足以让这条本就不宽阔的河道瞬间拥堵。
寻常修士做梦都不敢祈求的“灵气灌顶”,此刻落在这筑基期少年身上,却成了一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凌迟酷刑。
鞠景的面色已涨成了紫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乱跳。
他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每一处大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死死咬紧牙关,试图运转自那《颠龙倒凤功》与诸般双修里得来的行气法门,引导这股灵力流转周天。
孰料,平日里畅通无阻的奇经八脉,此刻竟犹似被灌满了沉甸甸的铅水,生涩僵硬,那狂暴的灵气根本寸步难游!
“呃啊……”
剧痛如海潮般一阵阵倒卷而来,天魔之力转化的灵脉犹如千万把带锯齿的钢刀,在气海的边缘疯狂劈砍拓宽。
那本该是虚无缥缈的丹田气海,此刻在鞠景的感知中,竟像是被几个如狼似虎的莽汉按在地上,正对着他的小腹狂猛跺踹。
又麻、又胀、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他想满地打滚,想嘶吼出声,更想让体内那颗“定风珠”即刻停下这要命的转化。
只可惜,先天灵宝本就是大道规则的具象,天地法则绝不容许这等顶尖器物生出完整的器灵。
在这太荒界,灵气一旦生出神智便可化妖,混沌莲子没有器灵,唯有最纯粹的“吞噬”与“转化”本能。
正因它无主无灵,鞠景昔日才能轻易动用这本属于大罗金仙袁震的神物;除了那些与血脉绑定的本命法宝外,修真界的神兵利器向来是谁祭炼便随谁。
如今鞠景是它的宿主,它便死板地护主,疯狂输出灵力试图撑爆那天魔。
归根结底,不怪法宝太强,只怪鞠景这主人修为实在太弱,根本无力在这先天灵宝与天魔之力的死斗中拨弄半分筹码。
半空中,那被重重红绫裹成的巨大圆茧正剧烈地膨胀、收缩。
失去残魂镇压的大罗金仙肉身,在天魔之力的暴走操纵下,化作了这世间最恐怖的旱魃。
这金仙皮囊狂躁至极,那足以崩星裂月的双拳每一击砸在红绫内侧,都震得周遭虚空荡起层层黑色涟漪。
幸得孔素娥的大乘期本源绵绵不绝地加持,那“涅槃劫火”红绫深谙武学中以柔克刚的太极至理,任凭那魔头如何横冲直撞,硬是将那百万斤的神怪蛮力如数卸去,死死将其拖在这半空。
但这僵持对于充当“管道”的鞠景而言,无异于置身炼狱。
他仰倒在汉白玉的残阶上,浑身早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犹如被无形的锁链钉死在原处,连动弹一根小指都成了奢望。
“小相公!”
一声满含惊惶与痛惜的娇呼自身侧响起。
只见那名满太荒、登仙榜第一的蟾宫大长老萧帘容,眼见鞠景这等凄厉惨状,那张素来清贵高傲、出尘绝艳的面容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天仙威仪。
她素步微移,竟是想也不想,便在这雷劫刚熄、强敌在侧的狼藉废墟之中,自然地屈下了那高贵的双膝。
那袭素白无暇的月华长裙拖曳在满是血污与灰烬的石阶上,她却恍若未闻。
身梳流云飞天髻,头斜插紫金步摇,那宛若月华寒宫中走出的神妃仙子,此刻就这般直挺挺地跪伏在了这筑基期少年的跟前。
尤其惹眼的,是她那原本盈盈一握的水蛇腰腹处,赫然高高隆起。
那里面,装满了鞠景以混沌精华与自身底蕴灌注的造化菁气,正是这份令人遐想的“假孕”沉甸,死死镇压了她体内那原本无解的旱魃尸毒。
“不痛……不痛了,小相公莫慌,妾身这便来帮你揉揉,疏导灵气,定会好起来的……”
萧帘容嗓音微颤,带着丝丝绵软的腻音与满腔的护短心疼。
她深知孔素娥那女人护食霸道,不愿旁人窥视她与鞠景的亲昵所在;更兼此刻红绫鼓荡,危机四伏,她素手一挥,连抖八张太清隐匿符咒。
淡金色的光幕交织升起,瞬间在这方寸之地圈出一个相对幽闭、隔绝神识探查的结界。
唯独在鞠景腰际,那条连接着半空红茧与他丹田的红绫所在处,因红绫正高速运转着毁天灭地的灵力与造化青光,萧帘容不敢贸然用符纸去触碰拦截,以免引发法则相冲的反噬,故而在这光幕之上,留下了一道约莫面盆大小的空门缝隙。
布下结界后,萧帘容俯下那雪腻丰腴的身段。
她毫无避讳地倾身上前,冰莹如玉的脸颊近在咫尺。
鼻端吐出的幽兰香气拂在鞠景面庞,那双曾令无数大乘期老祖魂牵梦绕的柔荑,缓缓贴上了鞠景那鼓胀如石块般的小腹。
大乘期天仙的本源灵力,化作这世间的温柔缠绵。
萧帘容琼鼻微皱,顺着鞠景乱窜的灵力走向,耐心地替他梳理、推拿,将那淤积在死穴和关隘处的灵液徐徐散入奇经八脉之中。
大能出手,立竿见影。那几欲将人撕裂的膨胀剧痛,随着那双玉手的摩挲,犹如被春风化雨般迅速平复了七八成。
鞠景紧绷如铁的身躯终于烂泥般软脱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略显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那只布满凡尘烟火气的手掌,就这么大剌剌地搭上了那世人连仰望都觉唐突的绝美云鬓。
指尖穿梭在萧帘容那如瀑的青丝间,时不时拨弄两下那支名贵的金步摇,鞠景眼底不掩那抹放肆的怜爱与占有欲。
萧姐姐这般放下身段的身姿,当真美得教人惊心动魄。他心中暗暗欢喜,这等软饭,莫说是撑着肚子,便是吃出人命他也甘之如饴。
这边厢,鞠景在这九死一生的绝境中不仅保全了性命,反倒得享天下第一美人的温存服侍,可谓痛并快乐着。
却不知,这几里开外,正有一双眼睛,正死死透过那结界未曾闭合的缝隙,将这一幕看了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清宫威震一方的宗主、萧帘容的正牌夫君——郝宇!
且回说之前,这郝宇借着剿灭田云升那魔头的金字招牌,实则是为了亲手宰了周柏洛这徒儿灭口,一路追杀至这紫金道宫深处。
孰料异变陡生,大罗金仙袁震的残骸化作灭世魔头破棺而出,直引得天地变色、九霄神雷狂轰乱炸。
郝宇这上清宫宫主,在外人瞧来素有渊岳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宗师气派。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那身道袍之下裹藏的,是一颗何等懦弱、畏葸、自私至极的鼠胆!
天雷滚滚之际,他躲在这迷宫般的地渊道宫深处,耳听得头顶雷光如炽,哪里还有半点去追杀田云升与周柏洛的心思?
这等九霄紫极神雷,外围区域劈得山崩地裂,反倒是这道宫核心,因为那金仙旱魃在前头死死顶着雷劫,竟意外成了一处雷霆辟易的安全区。
郝宇龟缩于此,起初几日也曾仗着自己大乘期的修为,在安全地带扫荡了几样上古遗留的天阶法宝,心中难免升出几分捡漏的窃喜。
但随着时日推移,那窃喜便被无尽的深寒恐惧所吞没。
他心中暗暗忖道:“这魔头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在九霄神雷下硬扛这许久!若是一尊金仙级别的旷世巨魔,待它雷劫历完,腾出手来,我岂非是瓮中之鳖,任其生杀予夺?”
这般一想,郝宇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数次试图硬着头皮向外突围。
怎奈那外围雷池被天威封锁,残雷密布。
他自忖自己这副身子骨,莫说穿行,便是被那紫霄雷霆擦中点皮毛,也得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一时间,他这名震天下的大剑仙,竟是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心中只能暗暗祈祷那神雷发威,将那魔头劈个神魂俱灭。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天道竟也有瞎眼的一日!
当那雷霆骤歇、七彩升仙霞光降临的一瞬,郝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飞升?
这等绝世凶物若是飞升,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
他刚舒出一口长气,满心欢喜地打算遁出废墟,去寻杨尘川等一众长老汇合。
哪成想,剧变就在这一息之间爆发!
那浑身长满绿毛的旱魃,竟强行撕裂了天地法则的接引霞光,折返人间。
就在距离郝宇藏身处百十丈开外,那程、李两位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上清宫地仙长老,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被那魔头生生捏爆了头颅!
血肉崩飞,那一幕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攮进了郝宇的道心。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立刻将那新得的敛息重宝催动至极致,死死将自己钉在那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周身的汗水在瞬息间溻透了紫金道袍。
那一刻的煎熬,犹似被丢入沸油锅中翻滚。
后悔、惊怒、恐惧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他悔不该为了掩盖自己那点丑事,孤身脱离长老团来追杀灭口;他此刻什么宗门大业、什么天下苍生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唯有“求生”二字,死死摄住了他的三魂七魄。
幸得上天垂怜。那金仙魔头的凶光只是锁定了半空中的孔素娥与萧帘容,彻底忽略了近在咫尺、闭气如龟的郝宇。
待到孔素娥祭出红绫,反客为主将那魔头包成一个巨大的红茧,战场上终于迎来了那短暂而宝贵的死寂。
杨尘川等墙头草溃逃之时,郝宇心中一动:“趁此良机,我需赶紧从反方向遁走!至于为何抛下众人不管,日后寻个被阵法困住的由头解释便是。”
他本无心去查探什么战局,对萧帘容与鞠景的死活更是毫不关心,他只想无声无息地溜出这片十死无生死地。
却不知,命运偏爱造化弄人。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眼角余光鬼使神差地瞥向了下方废墟。
大乘期的目力何其锐利?
纵然相隔甚远,这一眼,却犹如一根毒刺,死死扎进了他的眼珠里!
那一幕,将他满腔的窃喜与侥幸,瞬间转化为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妒火!
起初,他远远望见那一抹素白如月的身影跪在一个黑衣男子跟前,脑海中尚不敢将那人与自己的结发妻子联系在一起。
紧接着,那女子素手挥动,几道太清隐匿符咒拔地而起,将周遭遮掩得严严实实。
可偏偏,那为了让红绫通行而留下的豁口,就像是一座精心为他郝宇搭建的戏台。
从他潜伏的角度望去,那结界不仅毫无遮蔽之效,反而犹如欲盖弥彰的画框,将里头那活色生香、伤风败俗的一幕凸显得尤为刺眼!
“咕咚。”
郝宇喉咙里发出一声艰难的吞咽声。他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前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巨响,三千烦恼丝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被染成了刺目的翠绿!
那是萧帘容!
那是他上清宫的蟾宫大长老!
是他郝宇平日里以礼相待、甚至连大声呵斥都不敢的结发妻子!
那个在世人眼中如冰山般不可亵图、端庄明丽盖古绝今的天仙,此刻,竟像是那勾栏院里最卑微的通房丫头一般,双膝跪地,将那张倾倒众生的玉容凑在一个毛头小子的腹间!
郝宇很肯定自己对萧帘容是有感情的。
在天上阙秘境时,他虽果断选择了抛妻弃宝独自逃生,但那不过是生死关头的本能抉择。
他心里一直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人活着,情分总还在。
这世上哪有不怕死的人?
他不过是犯了全天下修士都会犯的求生之错罢了。
平时在宗门,他这宫主虽大权在握,但在外形冷艳、修为绝顶的萧帘容面前,总不自觉地矮上半截。
他将她视作一块无瑕的白璧,敬而远之,以彰显自己的君子之风。
他能接受萧帘容力战魔头而死,为宗门留下一段慷慨悲歌;哪怕退一万步,在鞠景那等死缠烂打的手段下,萧帘容被迫从贼、受尽屈辱,他这心里捏着鼻子也能找到开脱的理由。
但他决不能接受——她此刻呈现出的这种卑躬屈膝、甘之如饴的姿态!
没有强迫的剑刃横在粉颈,没有撕扯衣衫的狂暴。
他分明看到萧帘容那一低头的温柔,看到她眉眼间流转的心疼与担忧。
那等低到尘埃里的卑微臣伏,是他在她身边百年也未曾见过的风情!
视线再度偏移。当郝宇看清萧帘容微微隆起的腹部,以及那盘发云髻间随风轻颤的月季花簪时,妒火轰然倒灌入五脏六腑!
风止意难平,火起烧肝肠!
郝宇只觉头顶那顶象征着道门至尊的紫金道冠,此刻竟重逾千钧。
那不仅仅是绿了,那是将他的尊严、他作为宗主的体面、一个男人的脊梁,尽数踩在了脚底,碾进了泥泞里!
“这对奸夫淫妇!简直荒唐无道!大敌当前,魔劫蔽日,这等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地,他们竟还有心思在那行那苟且之事!无耻!下贱!”
郝宇面皮紫胀,双拳紧攥,骨节发出一阵“嘎吱”爆响。
身体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逆反心理如火山喷发,催促着他立刻站起身来,驾驭飞剑冲上前去,将这不堪入目的符箓结界劈个粉碎!
他要指着萧帘容的鼻子,厉声痛斥她的放荡,要让鞠景这小畜生在天下大义面前无地自容!
他猛地提聚元婴,丹田内灵气激荡。大乘期的修为一旦爆发,必是惊天动地。
却在这一瞬。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那被红绫死死锁住、依然在半空疯狂蠕动挣扎的巨大魔茧。
那只须一拳便能砸碎地仙的余威,跨越百丈空间,冷冷地拍打在郝宇的面上。
他那原本已提至喉口的一口硬气,忽然像是被针扎破的皮球,“哧”地一声,散了个干干净净。
“可恶!”
郝宇腮帮子紧咬,硬生生将迈出的半步又缩了回去。
他不仅对付不了一个大乘圆满的萧帘容,旁边还站着一个虎视眈眈、喜怒无常的孔雀明王孔素娥!
更遑论那随时可能破茧而出的金仙旱魃!
他若此时冲出去捉奸,下场只有一个——被孔素娥的红绫顺手一裹,直接丢去给那魔头塞牙缝!
硬气不过三息息,懦弱便重新占据了高地。郝宇缓缓别过头去,仿佛只要不看那缝隙里的旖旎,这一切便只是一场梦魇。
可惜,亲眼目睹的画面早已化作了心魔,在他脑海中自行补全、生根发芽。
矮小、平凡、只有筑基期修为的鞠景,与那高挑丰腴、清贵高雅的萧帘容并肩而立时,何等的不般配?
这分明是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是凡间窃贼偷了仙女的羽衣!
那鞠景不过是个凭借女人庇护、吃软饭吃到极致的无耻小人罢了!
此刻小人得志的嘴脸,在郝宇的臆想中被无限放大。
他心中一团乱麻,暗暗思忖:“萧帘容怎会屈服于他?若她当真怨恨我不救她,大可去寻个高大威猛、风流倜傥的剑仙名流。若是败给那等人物,我郝宇尚能捏着鼻子认了。可偏偏是鞠景这平平无奇的蝼蚁!”
这让郝宇产生了一种扭曲的逻辑:正因为他郝宇太过优秀,萧帘容自知再也寻不到比他更好的道侣,又因秘境弃她之事耿耿于怀,这才自暴自弃、委身于这最下等、最不堪的废物,以这种自毁清誉的决绝方式来报复他!
郝宇便是如此自信。他坚信自己相貌堂堂,道法通玄。鞠景在他眼中,就是软弱与无能的代名词。
他在心中不断地咒骂、鄙夷,用尽世间最刻薄的词汇来贬低鞠景。
却在这所有的狂怒之下,掩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悲哀真相——不管他如何高大俊美,不管他如何修为通权,不管鞠景如何矮小无能,霸占了他珍视之物、让那高岭之花不仅心甘情愿委身、甚至顶着个大肚子肆无忌惮招摇的,正是这个被他瞧不起的筑基蝼蚁!
郝宇所有的外在光环,都掩盖不了一个致命的硬伤:他内里的那根脊梁骨,是软的,是塌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龟男”。
平日里高谈阔论、视众生如蝼蚁,真正临劫逢难之时,他连挺身而出、甚至割舍那虚伪偶像包袱的半点血性都无。
而那鞠景,平日里看似满不在乎,咸鱼一条,凡事能躲便躲,大谈什么没有实力绝不兼济天下的俗世歪理。
可真到了涉及他视作“自己人”的孔素娥与萧帘容面临死劫时,这小子却能舍生忘死,哪怕自己不过是一介筑基,也横刀跃马,逆行而来!
哪怕是充当炮灰肉盾,他也敢生扛这九霄雷劫!
这等真心换真心,在关键时刻那股不死不休的“硬”气,正是萧帘容这等见惯了伪善大礼的大能,死心塌地沉沦的根源。
郝宇想不通。他只固执己见,认定萧帘容是瞎了心智,认定鞠景的手段肮脏卑劣。
他哪知晓,自己那遇事保命、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做派,早已让萧帘容恶心到了骨子里。
当初秘境弃绝,郝宇若有胆色陪萧帘容一同战死,萧帘容必将他奉若神明,生生世世为其守贞不悔。
可他偏偏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了,好好活着。
这巨大的落差反噬,才是萧帘容今日放飞自我的绝杀。
透过脑海中的迷障,郝宇仿佛又看到了鞠景那只不规矩的“咸猪手”。
一想到那粗糙的手指随心所欲地插入萧帘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云鬓高髻中,拇指肆意把玩着那玉簪花瓣。
那本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此刻却在这等肆意的拨弄下,如花瓣被迫绽开,每一丝发髻的零乱,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郝宇的脸上。
他甚至开始自我感动地幻想:萧帘容此刻定是被逼得暗暗垂泪,失去了天仙的尊严;那鞠景定是手段如豺狼般野蛮残忍。
这般想着,郝宇竟觉心里舒坦了些。
他给自己洗脑——萧帘容这番所托非人,终有一日会悔不当初,到那时,她自会明白他郝宇才是真正的君子大道。
这等浸透了阿Q精神的绿毛龟思想,无异于饮鸩止渴。
殊不知,在萧帘容心中,这鞠景哪怕平日里再粗暴,手底下再没轻重,那也是她的小相公,是她在这冰冷修真界里唯一灼热的依靠。
她此刻眉梢眼角,除了心疼便是甘愿,哪里有半滴郝宇妄想的后悔之泪?
郝宇这原本便软懦的心性,在保命的绝情与对萧帘容不甘的纠缠中反复拉扯。
他本可以决绝离去,却偏要留在这暗处,如阴沟里的老鼠般,目眦欲裂地窥视着这一切,仿佛这般自虐式的痛苦,能为他等来那一丝妄想中的奇迹。
奇迹,似乎真的在此时降临了。
“扑通。”
那结界之内,只听得一声闷响。
鞠景纵有天大能耐,亦有佳人亲自调理,终究受限于筑基这等浅薄沟渠。
面对天魔本源那等近乎无限的填鸭暴击,哪怕是两大泄洪通道全开,终是未能抗住这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灵息洪峰。
他两眼一黑,终于在胀痛中,头一歪陷入了最深沉的昏厥。
“小相公!”
萧帘容大惊失色,正欲动用自身最后的底气去护住他心脉。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吃撑了就得歇歇,再灌下去,小夫君这真武之躯怕是真要成个人形灵气丹了。”
清脆娇柔的嗓音突兀地自鞠景的衣袖中传出。
一只通体雪白、三瓣红唇、双目却闪烁着一抹猩红魔息的肥兔子,猛地一头从袖筒里钻出。
它那猩红眸子先是忌惮又贪婪地瞥了一眼半空中那震荡不止的红茧,随即长长地舒展开两只竖直的长耳。
在这生死存亡之秋,这头大自在天魔本尊的化身,嘴角竟勾起一抹说不清是阴寒还是兴奋的笑意。
它立起前爪,冲着虚空那无主的天劫中心尖声喝道:
“事不宜迟!大劫遮蔽天机,那遮掩因果的无名金针既出,今日,妾身便去将那件该死的先天灵宝取来!重启九霄紫极劫!”
正是:
神雷暂歇魔霆罩,生死关头见本心。
可笑剑仙惊似鼠,暗窥绿鬓恨生襟。
阴阳倒乱灵池破,造化弄人天数深。
玉兔出怀谋重宝,乾坤重启更惊魂。
那大自在天魔所化的白兔,究竟要去何处寻拔那遮蔽天机的“无名金针”?
这先天灵宝一旦脱落,九霄紫极神雷当真能劈熄那大罗金仙化作的绝世旱魃?
而那隐于暗处、被妒火烧穿了肝肠却又怯懦如鼠的郝宇,又会借机生出甚么阴毒的绝户计来?
鞠景这小相公的性命,最终又当如何保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