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那九天之上,云层深处,鞠景的恳求已让那杀神般的殷芸绮动了出手的念头。
此刻的天枢城聚宝会擂台,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天际墨云翻滚,沉沉地压在众人头顶。
狂风呼啸,卷起满地残碎的玉石与斑驳血迹。
那一道道犹如银蛇般在云层中穿梭的闪电,裹挟着沟通天地阵法的无上威能,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隆闷响。
雷音滚滚,震得周遭的防护阵法光幕如水波般剧烈激荡。
这等天地之威面前,原本还仗着几分胆气、欲图留下来观战捡漏的修士们,登时肝胆欲裂。
刀头舐血的江湖客,最是知晓进退,眼见天威难测,哪里还敢拿性命去赌?
人群如决堤之水,纷纷运起身法,向着会场外夺路而逃。
乱阵之中,唯有一处角落,依然立着三道身影。
“师尊,您快走!这妖树的雷法,您接不下的!”
东苍临踏前一步,挡在妙华仙子身前。他面色虽有些苍白,双目却紧紧盯着那傲然挺立的大乘期女修。
边惠萍亦是焦急万分,素手紧紧捏住道袍下摆:“师尊,大长老他们的兵刃都被那邪门黑环收了去,正道诸位前辈皆已退避。咱们留下,也不过是白白送命。况且……宗门那边,咱们报备的去处是探索秘境,并非这聚宝会,便是此刻离去,也无人知晓。”
妙华仙子长身玉立,一袭素洁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她面容沉静如水,对两个徒儿的苦劝却恍若未闻,只将目光投向那狂态毕露的大槐树。
边惠萍见师尊不语,咬了咬牙,继续劝道:“师尊!您听那树妖所言,那些正道高层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贪生怕死,被骂作伪君子倒也不冤。您又何苦为了这群人,拿自己的千金之躯去涉险?”
东苍临垂下眼睑,眸中闪过一抹深切的屈辱。
自从那日大长老出面息事宁人,强压着他咽下母亲被鞠景霸占的奇耻大辱,他对这所谓的正道名门,便再无半分敬意。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辈,口口声声为了大局,要他坦然接受母亲成为魔君夫君之床伴的现实,甚至劝他借此攀附机遇。
床伴?不过是鼎炉!说得再难听些,便是那任人把玩的性奴!
慕绘仙在那飞舟之上,当众臣服、低头献吻以明志的画面,如一根淬了毒的倒刺,死死扎在他的心脉之上,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
大长老竟叫他权当没有这个母亲,切莫去招惹那女魔头殷芸绮与那凡人鞠景。
这等屈辱,让东苍临看透了正道高层那副道貌岸然下的蝇营狗苟。
这些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妙华仙子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东苍临那写满愤懑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苍临,惠萍。为师修道数百载,怎会不知这正道之中鱼龙混杂,多的是那些窃据高位、蝇营狗苟之辈?”她声音清冷,“但于为师而言,正道,便是正道。那些人行事龌龊,是他们心术不正。可眼下魔道妖邪公然肆虐,涂炭生灵。若为师修为浅薄,自然避其锋芒以保全性命;可为师既已登临大乘,有此诛魔之力,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而不尽一份绵薄之力?”
妙华仙子并非迂腐不化之辈。
倘若今日这天魔宗护法乃是那传说中的天仙级大能,她自知不敌,定然扭头便走。
地仙对天仙,无异于蚍蜉撼树,这是太荒世界千古不易的铁律。
但那槐相桂不过是地仙级的大乘,仗着邪宝逞威。
既有一战之力,她心中那条剑修的底线,便决不允许她在这正魔交锋的战场上临阵脱逃。
剑者,宁折不弯。
“可是师尊!”边惠萍眼圈微红,指着高台上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昨日面对那鞠景少宫主,您都尚能隐忍退让。今日这树妖凶焰滔天,旁人都已脚底抹油,家族耗费无数心血才供出您这一位大乘期大能,您若折在这里,家族该当如何?”
这番话倒也有理有据。太荒修士,往往背负着整个宗族的气运。
妙华仙子闻言,非但没有动摇,反倒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昨日在鞠景面前退了,今日在此地,便更不能退!”妙华仙子凤目生威,正气凛然,“昨日之事,鞠景虽言辞刻薄,但他好歹顶着正道凤栖宫少宫主的名头,其行事虽显跋扈,勉强还在规矩之内。为师昨日动怒,大半是为了苍临的私怨,横插一脚,已是落了下乘。”
她顿了顿,剑锋半吐,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但今日这槐相桂截然不同!此乃魔门来袭,意欲颠覆乾坤。正道势微,我若此刻还不出手,岂非与我素来鄙夷的那些尸位素餐之徒毫无分别?至于家族……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家族不曾阻我道途,我这身修为,是我自己凭着手中这柄长剑,一剑一剑斩破生死杀出来的!今日若是退了,我这道心便也毁了!”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意自她体内冲霄而起,将头顶压迫而下的黑云生生逼开三尺。
东苍临心头剧震。师尊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语,犹如晨钟暮鼓,敲散了他心头的重重阴霾。什么恩怨屈辱,在天地大义面前,皆是浮云。
他猛地拔出本命飞剑,剑身上寒芒流转,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大喝道:“好!徒儿便也留下!愿与师尊同生共死,除魔卫道!”
这豪言壮语方才出口。
“砰!”
一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东苍临双眼一翻,挺拔的身躯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妙华仙子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柄不知从何处摸出的乌木尺收回袖中,动作干净利落。
“带你师兄走!”
对那通天背景的鞠景她有所顾忌,敲晕自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儿,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边惠萍愣在原地,眼看着师兄上一刻还豪气干云,下一刻便如破麻袋般瘫倒,登时傻了眼。
直到听见师尊断喝,她才如梦初醒,慌忙俯身背起东苍临,深深看了师尊一眼,咬牙向外遁去。
安顿好徒儿,妙华仙子再无后顾之忧。她单手提剑,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在那狂放肆虐的大槐树上。
周遭一片哀嚎,正道诸强法宝尽失,乱作一团。妙华仙子却心如止水,静候出击之机。
树冠上方,那一轮漆黑如墨的圆环正疯狂旋转,散发出吞天噬地的庞大吸力,将漫天法宝尽数卷入其中;而在树干中段,一张长约丈许、画满暗红篆文的符篆正悬空漂浮,牵引着天际那毁天灭地的雷云。
剑修直觉,往往能在生死一线间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生机。
妙华仙子心念电转:那黑环连大长老的后天灵宝火缨枪都能轻易扭曲吞没,足见其吸力之恐怖。
既然如此,那悬在黑环正下方不过数丈远的符篆,为何能纹丝不动?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绝无破绽全无的阵法。唯一的解释便是,那黑环的下方,存在着一片吸力无法触及的盲区!
“就是那里!”
妙华仙子眸中精光大盛。她足尖在白玉石板上重重一点。
“喀喇!”玉石碎裂成粉。
只听得一声响彻云霄的剑鸣,妙华仙子整个人已与手中长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白色长虹,以惊雷掣电之势,笔直地撞向那悬浮的雷法符篆。
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搏杀经验,让她在这绝境中做出了最疯狂、也最准确的抉择——舍弃远距离的御剑之术,以肉身直冲敌阵!
半空中,槐相桂那张生于树皮之上的巨大鬼脸陡然扭曲。他正沉浸在碾压正道群雄的狂喜之中,忽觉一股冷冽至极的剑气如芒在背。
“找死!”
树妖怒吼,原本狂魔乱舞的粗壮枝条,瞬间如万千条被激怒的毒蛇,相互交错缠绕,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木质囚笼,疯狂地向着那道白色长虹绞杀而去。
下方那些正在苦苦支撑、试图抵抗黑环吸力的修士们,猛然瞧见这一幕,皆是发出惊呼。
“是妙华仙子!”
“天衍宗的妙华仙子出手了!”
这位新晋的地仙级大乘,在东衮荒洲素有清名。众修士见她不退反进,竟以肉身冲向那妖树,皆觉震撼莫名。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散修眼中爆出精芒,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妙华仙子此举,乃是以肉身控剑!那黑环专吸法宝,只要不曾脱手,凭着大乘期的肉身真元死死护住,那邪宝便夺不走她的剑!”
这一声断喝,原本已被夺去法宝、心生绝望欲图逃遁的大乘期老祖们,纷纷顿住了脚步。
妙华仙子的决然冲锋,仿佛在无尽长夜中点亮了一盏明灯,让他们看到了翻盘的曙光。
“诸位快看!”又有一名眼尖的化神期修士指着前方大喊,“那黑光根本不伤人肉身!方才赤莲宗的史卫岭和那个散修林寒,皆被黑光扫中,却只损失了法宝,本身并无大碍!那黑环只能针对法宝!”
此言一出,群雄哗然。
先前那黑环展露出的威势太过骇人,众人下意识将其与传说中孔雀明王那“无物不刷”的五色神光相提并论,以为沾之必死、灵性全消。
如今冷静下来细细回想,那黑光确实未曾伤及分毫血肉。
“这树妖不过是个纸老虎!”
“什么天仙级大能,不过是仗着件专克法宝的邪器逞凶!”
识破了对方底牌,正道修士们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高涨。
若非那黑环确实是件极为霸道的异宝,控制之力甚至远超五色神光,只怕他们早已一拥而上,将这狂妄的树妖砍作柴火了。
然而,槐相桂又岂是易与之辈?
面对直取阵眼符篆的妙华仙子,他狂怒交加。千百根尖锐如刀的坚硬树枝,裹挟着墨绿色的妖气,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兜头罩下。
妙华仙子身在半空,白衣翻飞。她手腕急速抖动,剑尖挽出点点寒星。
剑光所过之处,那些水桶粗细的妖枝纷纷如败草般断折,木屑横飞。
但槐相桂的恢复力极为恐怖,斩断一根,立刻又有三根新生而出,层层叠叠,延绵不绝。
妙华仙子在密集的枝蔓间闪转腾挪,身法轻灵犹如穿花蝴蝶。她极力避开那些粗壮的主干,手中长剑只挑断那些避无可避的枝条。
如此一来,她突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缓了下来。
下方观战的修士们皆是捏了一把冷汗。有几位性子火爆的,已然按捺不住,欲图提气跃上高台相助。
“轰隆!”
一道水缸粗细的雷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狠狠劈在那几名企图靠近的修士身前,直将那坚固的擂台炸出一个巨大的焦黑深渊。
狂暴的电弧四下游走,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那悬空的黑环光芒大盛,吞噬之力猛然加剧。
众修士但凡试图唤出护身法宝抵御雷霆的,法宝方一出体,便不由自主地向着天空飞去。
众人叫苦不迭。雷电封路,法宝又不敢用,他们只能狼狈地在黑光边缘抱头鼠窜。
而此时的妙华仙子,恰好处于那奇妙的平衡点上。
犹如灯塔之下必有阴影,她置身于黑环正下方,既免受了那吞噬法宝的诡异黑光拉扯,又因距离树干极近,天空落下的雷霆反而不敢轻易劈向此处,免得误伤了那悬在树腰的引雷符篆。
万众瞩目之下,所有人的心弦都紧紧维系在这一抹白色的身影之上。
阵法已成,雷电狂舞。
唯一生路,便是妙华仙子手中的剑。
只要能将那张引来天雷的符篆毁去,失去了雷法依仗的槐相桂,便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届时群雄并起,定能将其挫骨扬灰。
槐相桂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
他虽在尽力催动符篆接引雷云,但大半精力都已放在了绞杀妙华仙子上。
妖气弥漫,树枝如铁桶般将妙华仙子团团围困。
一人一妖,陷入了凶险万分的拉锯苦战,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那漆黑如墨的圆环仍在贪婪地吞噬着周遭散落的法器残骸。
众人都明白,一旦法宝被其吞噬殆尽,槐相桂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催动天雷,将在场手无寸铁的正道修士屠戮一空。
而妙华仙子距离那符篆核心,仅剩不过十丈之遥。这十丈,却是步步杀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擂台边缘的废墟阴影中,却有人心思百转。
周柏洛头戴斗笠,隐在断墙之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苦战中的妙华仙子与天雷符篆。
作为上清宫昔日的首席大弟子,他身上藏有一件异宝——玄龟息壳。此物最擅避雷御电。
周柏洛寻思:“那妖树的雷法已渐成气候,寻常修士触之必死。但我若仗着玄龟息壳护体,此刻突入阵中,助那妙华仙子一臂之力毁去符篆,这等力挽狂澜的救世之功,足以震动天下!”
他喉头滚动,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只要博下这等名声,正道诸派必然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届时,他便有了足够的底气与上清宫对话,为自己洗雪那构陷师妹的冤屈,甚至……重新回到师尊身边。
“快走罢!你还愣着作甚!”
身旁的曲沐霞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心惊肉跳。
她那双画着紫色眼影的眸子里满是焦急,望着天空中那一道道劈落的雷弧,将坚不可摧的玉石地面轰出一个个大坑。
“这天雷已不是寻常雷法,这等威能,分明是冲着诛仙灭佛去的。咱们不过区区化神期,挨上一记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你难道还想留下来送死?”
“我……”
周柏洛咬着牙,身子如磐石般定在原地。
这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一个能让他洗刷污名、重返巅峰的绝佳舞台。但代价,却是他要将自己的性命押上赌桌。
哪怕有玄龟息壳护体,在这等大乘期交锋的毁灭漩涡中,谁敢保证万无一失?
理智告诉他,曲沐霞说得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那份根植于骨髓的名门骄傲,那份期盼着洗雪沉冤的渴望,却如烈火烹油般煎熬着他的心智。
他想起临别前,小师妹那满含殷切与泪水的双眸,想起自己背负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他心中的天平开始疯狂摇摆。
在这修罗场中,陷入这般煎熬抉择的,远不止周柏洛一人。
擂台正下方,距离那参天大槐树不过百步之遥的碎石堆里。
林寒如同一头受伤孤狼,半跪在血泊之中。他那原本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暗金纹路流转的精铁拳套撑在地面。
在槐相桂这等大乘期老妖眼中,林寒区区一个金丹期,便如脚边的一只蝼蚁,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正因这份轻视,林寒反倒成了全场距离符篆最近的人之一。
“小子,这可是个名扬四海的绝佳契机,你难道就甘心这么缩着?”
林寒的神识之中,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声音如洪钟般隆隆作响。
袁震虚幻的真灵投影在林寒识海中负手而立:“你不是想将那鞠景踩在脚下吗?只要你此刻出手,破去那引雷符阵。拯救这十万修士的泼天功勋,便会尽数落于你手。届时,你这越级破阵的天才之名,必将响彻太荒神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乘期老祖解决不了的死局,却被你一个金丹期散修破了,这是何等风光!”
袁震的诱导极具煽动性。他深知林寒心中那被屈辱压抑的庞大野心。
林寒呼吸粗重,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张符纸,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王霸拳中的“裂地拳”,威力虽猛,但在大乘期面前顶多算是个笑话。唯有动用袁震传授的底牌“开天拳”,方有一线可能击碎那符纸。
但他心中却有顾虑。
“老鬼,你少拿这话激我。”林寒在脑海中冷冷回击,“那开天拳的威力,早已超出了金丹期的极限。我若是用出来,伤了大乘期妖修护持的符篆。那帮道貌岸然的老怪物们,岂会看不出我身怀绝世秘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此刻根本没有保住这秘密的实力!”
“你慌什么?”袁震哂笑道,“你不是有那凤栖宫少宫主鞠景作挡箭牌么?你那相好的师姐,如今可是他的贴身侍女。打狗还得看主人,有那层关系在,谁敢轻易动你?况且,以鞠景那等背靠大乘绝顶的底蕴,也未必看得上你这点机缘。”
“闭嘴!”
林寒脑中青筋暴起,几乎要在神识中咆哮出声。
借鞠景的势?去求那个将他尊严踩在脚下、霸占他师姐的仇人庇护?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袁震这番话,无异于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要他像只摇尾乞怜的王八一样躲在仇人的阴影下苟活,他林寒宁死不从!
“我先不动。且看那妙华仙子如何。”林寒强压下心头火气,目光阴鸷,“她若能成,我便省了力气;她若是不成……我再寻机出手不迟。”
他这番权衡,实则不过是内心恐惧与自尊拉扯下的妥协。他巴不得妙华仙子立刻破局,好免去他这般煎熬。
袁震冷哼一声,语破天惊:“愚蠢!这世间的机缘,岂是这般等来的?那女修若成了,功劳全是她的,你连口汤都喝不上。唯有趁着现在,那树妖的全部精力都牵扯在对付女修和抵御法宝上,才是你唯一的机会!若等那女修落败,雷法大成,你以为你一个金丹期,还能活着走出这擂台?此乃生死豪赌,岂是儿戏!”
老金仙的当头棒喝,终于砸穿了林寒最后的侥幸。
他猛地抬起头,面庞终于浮现出一抹破釜沉舟的狠厉。
半空之中,战局再生异变!
“千碎万花!”
一声清叱响彻长空。
妙华仙子深知久拖必败,眼中闪过一抹决意。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长剑之上。
剑身登时爆发出刺目的白炽光华,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如火山喷发般席卷开来。那是她耗损百年修为催动的秘法杀招。
只见她手中长剑化作千万道流光,那些原本将她包裹得如铁桶般紧实的粗壮树枝,在触及这白光的一瞬,竟如豆腐般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木段。
罡风激荡,漫天木屑如暴雪般纷飞四散。
“妙华仙子动用秘法了!好样的!”
下方观战的修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绝望的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那道白色的长虹如劈波斩浪的极光,势如破竹地穿透了槐相桂最后的防线。所有试图阻拦的藤蔓皆在剑气下灰飞烟灭。
十丈……五丈……一丈!
长剑的锋芒,直直刺向那张流转着诡异法力的符篆核心。
槐相桂那张巨大的鬼脸之上,瞬间布满惊恐。
妙华仙子紧抿的双唇微微松开。剑尖已然触及了符纸那粗糙的表面。她甚至能感受到符篆内部那狂暴涌动的雷霆之力。
终于,要赢了么?
一丝久违的释然,掠过这位女剑修的眼眸。
然而。
“嗡——!”
就在剑锋即将刺穿符纸的刹那。
一股远超妙华仙子想象、沛然如天地倒悬般的恐怖反震之力,自那看似单薄的符纸中轰然爆发!
“唔!”
一道狂暴至极的暗红电弧瞬间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狠狠贯穿了妙华仙子的护体真元。
妙华仙子如遭雷亟,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道凄厉的血箭。那强烈的雷霆之力瞬间麻痹了她的奇经八脉。
她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般,被那股巨大的排斥力狠狠弹飞出去。
退路之上,无数条粗壮的树枝如毒蛇出洞,死死缠住了她僵直的身躯。
“哈哈哈哈哈!”
夜空中回荡起槐相桂那夜枭般张狂的笑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张巨大的鬼脸狰狞可怖,透着嘲弄苍生的恶毒:“蠢货!你当真以为本座会蠢到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任你来钻?那不过是引君入瓮的诱饵罢了!”
粗壮的藤蔓宛如行刑的绞索,将白衣染血的妙华仙子高高吊起。她浑身被电弧灼烧,秀发散乱,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声痛哼。
随着妙华仙子落败,满场的喝彩声戛然而止。死寂,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修士的心头。
天际,那原本漆黑的乌云已化作了如墨汁般浓稠的绝望。云层深处,银蛇狂舞,闷雷声越发低沉可怖,仿佛苍天正在酝酿着灭世震怒。
白昼已彻底沦为黑夜。
“若是你们能安安分分留在此地,本座或许还不屑称你们一声伪君子。”槐相桂的笑声在狂风中肆虐,“但如今,你们统统都得死!用你们的鲜血和魂魄,来祭奠我天魔宗重临天下的赫赫威名!”
雷势已成。这等毁天灭地的压迫感,远比那些传说中飞升的雷劫还要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连呼吸都变得如吞刀片般艰难。
下方废墟中。
林寒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张耀武扬威的符篆。
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响。双拳之上,赤红的火德纯灵气如岩浆般喷涌而出,化作熊熊烈焰。
木惧火。这克制木系的炎拳,加之“开天”之威,定能一击建功!
半空中。
“这九霄神雷落下的第一个祭品,便拿你这不自量力的剑修来开刀吧!”
槐相桂狞笑着,操控着巨大的树枝,犹如拉满弦的弹弓,将浑身僵直的妙华仙子狠狠抛向高空。
天际云层翻滚,一道夹杂着红与金两种奇异色泽的粗大雷柱,犹如一头撕裂苍穹的怒龙,对准了半空中的妙华仙子轰然砸下。
林寒足底发力,石板碎裂。他双腿微曲,便要弹射而起。
然而。
太慢了。
在这天地极速面前,人的动作终究是太慢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妙华仙子必将灰飞烟灭,就在林寒即将挥出那改变命运的一拳之时。
异变陡生!
那道携带着灭世威能的红金双色雷霆,在劈落到半空之时,竟突兀地拐了个不可思议的弯。
它没有劈向被抛入高空的妙华仙子。
而是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笔直地轰击在悬浮于大槐树顶端的那一轮黑色圆环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中,那方才还不可一世、吞噬万物的诡异黑光,在那道红金雷霆的轰击下,犹如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收敛黯淡,发出巨大碎裂声。
“啊啊啊啊——!”
雷电顺着阵法反噬,粗大的电弧如潮水般倒灌入大槐树内。
方才还猖狂叫嚣的槐相桂,发出了凄厉惨嚎。巨大的树干剧烈抽搐,树皮上的鬼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
这一瞬,天地仿佛静止。
林寒高高举起的双拳僵在半空,那燃烧的火焰在雷霆的余威下显得如此可笑。他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不可一世的树妖在雷火中痛不欲生。
擂台周遭,那些重获法宝控制权的正道修士们,面面相觑。他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天空,谁也不知道这天谴般的雷霆究竟因何而生。
半空中,妙华仙子力竭之躯直直坠入云端,却久久不见落下。
众人屏息凝神。
“轰嚓!”
又是一道更为粗壮的红金雷霆怒劈而下!
这一次,雷霆结结实实地轰在大槐树的本体之上。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那株参天大树被拦腰炸断。凄厉的惨叫声中,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残骸,大乘期妖修的生机在雷火中灰飞烟灭。
满场死寂,唯有烈火燃烧的劈啪声。
就在这数十万双惊惧、震撼、疑惑的目光注视下。
翻滚的云层缓缓向两边破开。
一头通体雪白、生着红珊瑚般荆棘龙角的千丈巨龙,在那云端盘桓游曳,散发着令万物臣服的神祇威压。
巨龙盘绕的核心。
一名看似平平无奇的凡人男子——凤栖宫少宫主鞠景,身披斗笠垂纱,正以一种闲庭信步般的姿态从云端缓缓降落。
而他的怀中,正稳稳抱着那方才还抱定死志、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剑修,妙华仙子。
风,停了。
正是:
妖木猖狂欲蔽天,剑仙泣血坠深渊。
忽惊白龙撕云出,怒雷劈碎九重莲。
莫欺凡躯无二两,揽娇踏入神仙眷。
看官你道!
这不可一世的大乘期树妖,仗着邪宝逞凶,眼看着就要将那正道群雄屠戮殆尽,谁承想竟被那九天降下的红金雷霆当场劈作了焦炭!
而那驾驭千丈真龙、怀抱正道第一剑修从天而降的,偏偏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公子。
那素来高高在上、宁折不弯的妙华仙子,此刻被雷霆麻痹了四肢,只能娇软无力地依偎在这位往日最是不齿的凤栖宫少宫主怀中。
受那凡人身上透出的鲜活体温一熨帖,这位剑修大能的心中,又该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那底下苦等良机、意欲扬名立万的林寒与周柏洛,眼睁睁看着这拯救十万修士的泼天大功落入他人之手,又该如何咬牙切齿、肝肠寸断?
不知这妙华仙子醒转之后如何面对鞠景,那护夫心切的北海龙君殷芸绮瞧见自家夫君抱着别的女人,又将作何计较?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