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崇江岛,海风裹挟着浓重的盐腥味与深秋的寒意,无情地冲刷着这座远离繁华市区的岛屿。
一栋新建成不久的商品房小区内,声控灯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昏黄的光晕。经过五天的走访,洛星蓝总算是摸查到了程江的住址。
洛星蓝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这层楼的最后一级台阶。
白色的鞋底在满是灰尘的瓷砖上摩擦,发出一声绵长且沉闷的声响。
她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白皙的膝盖处泛着一层因长时间行走而透出的淤红。
沉重的黑色战术背包死死地压在她的肩膀上。
宽大的尼龙背带深深勒进那件奶油蓝色的法式复古上衣里,将布料压出一道深刻的凹痕。
连续四五天的跨区走访、核对户籍、挨家挨户地打听路线,让她的体能与灵力彻底见底。
她走到一扇紧闭的深灰色防盗门前,停下了脚步。
洛星蓝转过身,将后背贴向冰冷的墙壁。
她双肩猛地向上一耸,双手同时扣住背包胸前的塑料卡扣,“咔嗒”一声捏开。
两条粗壮的背带顺着她的肩膀滑落。
沉重的黑色战术背包顺着她的身体砸在防盗门边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扬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失去重压的瞬间,洛星蓝的胸口忍不住地起伏起来。
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楼道里的空气,喉咙深处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喘息。
她抬起右手,手背贴在额头上,用力抹去那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被汗水浸湿的蔚蓝色短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侧过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那个半透明身影。
洛星蓝苍白的脸颊上,勉强扯动肌肉,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蓝色的瞳孔里布满了细碎的红血丝,眼皮正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着。
“柳素姐,终于到了。”洛星蓝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干涩的声带在摩擦中发出一丝微颤,“这几天我的微聊步数天天在朋友圈排第一,好在我们找到了。你快进去看看吧。”
柳素的灵体悬浮在距离地面几寸的位置。
她依然保持着生前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装扮。
双手死死地抠住那个褪色、破旧、露出灰黑色棉絮的毛绒玩具熊。
听到洛星蓝的话,柳素透明的面庞上,五官剧烈地皱缩在一起。
两道清澈的血泪从她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半空便化作细微的冰晶消散。
她抱着那个破烂的玩具,上半身前倾,对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的洛星蓝,深深地弯下了腰。
“星蓝妹子,你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柳素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这就进去看一眼,马上出来。”
话音刚落,柳素直起身。她透明的身体瞬间模糊,化作一阵阴冷的微风。那阵风卷起地上的几点灰尘,径直撞向那扇坚固的深灰色防盗门。
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响。
柳素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金属门板。
防盗门表面的烤漆上,在柳素穿过的地方,瞬间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冰霜。
……
穿过防盗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柳素的脚尖触碰到了屋内柔软厚实的地毯。
玄关处的感应地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精油味道,中央空调的通风口正源源不断地向下输送着令人沉醉的暖风。
这股暖风吹拂在柳素冰冷的灵体上,让她的视线产生了一丝不真实的扭曲。
她抱着玩具熊,顺着走廊向前飘动。宽敞的客厅里摆放着巨大的皮质沙发,墙上挂着不知道是谁的画作。
走廊的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柳素停在门前,透明的手指穿过木门的缝隙,整个身体随之滑入了主卧。
主卧的空间极大。巨大的落地窗前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头柜上的加湿器正向外喷吐着细腻的白雾。
柳素慢慢靠近床边。
床榻上,盖着一床雪白的鹅绒被。
程江躺在左侧,呼吸均匀而深沉。
他的脸庞比三年前圆润了许多,下颌线已经被一层厚厚的脂肪包裹,眼角也多了几道安稳的细纹。
他的手臂随意地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戴着一块反着金属光泽的手表。
在程江的身边,躺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女人侧着身子,一头波浪卷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半张脸埋在程江的肩膀处,睡得十分香甜。
柳素站在床边,清澈的血泪再次顺着眼角滑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破烂不堪的玩具熊,又看了看程江那张发福的脸,眼神中翻滚的酸楚逐渐平息。
“家里条件变好了,程江也胖了。”柳素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低如蚊蝇的叹息,“他们过得这么好,囡囡肯定也能跟着享福。”
她向后退了两步,目光从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移开。她转过身,带着释然与满心的期盼,飘向走廊对面的那个房间。
“囡囡一定睡在那个房间里。”
柳素的身体穿透了对面的房门。
房间里的感应灯在感应到能量波动的瞬间,自动亮起刺眼的白光。
柳素愣在了原地。
她的视线在宽敞的房间里疯狂地扫视。这里根本没有铺着粉色床单的儿童床,没有堆满童话书的书桌,也没有任何一件属于小女孩的物品。
四面墙壁被顶天立地的玻璃柜完全占满。明亮的射灯从柜顶打下,照亮了柜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物品。
左侧的柜子里,是一排包包。
真皮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金属锁扣刺痛了柳素的眼睛。
右侧的柜子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高跟鞋。
正前方的梳妆台上,各种化妆品的玻璃瓶身折射出绚丽的光斑。
这里根本不是儿童房。这里完全被改造成了那个新妻子的专属衣帽间。
柳素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僵硬、碎裂。她透明的灵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原本稳定的灰白色轮廓边缘,出现了水波纹般的扭曲。
她猛地转过身,一头撞出了衣帽间,冲进走廊。
“我的女儿呢?”柳素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横冲直撞。穿透书房的门,里面只有一部台式电脑和按摩椅;穿透客卫的门,里面只有冰冷的浴缸。
“囡囡去哪里了?囡囡!”
突然,一丝微弱、断断续续的血脉感应,从走廊最深处的一个阴暗角落传来。
柳素猛地转头,那里有一扇窄小的木门。木门下方,有冷风不断地向走廊里灌。
她合身扑了过去,穿透了那扇木门。
杂物间里没有灯。唯一的亮光,是透过那扇连玻璃都碎了一块的窄小换气窗,洒进来的微弱月光。
房间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生锈的五金工具和落满灰尘的旧电风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潮湿的水汽。
冰冷刺骨的海风顺着破损的换气窗呼啸着灌进来,打着旋儿扫过地面。
在两个巨大的纸箱夹缝中,在没有任何铺垫的、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板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柳素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身影上。
囡囡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洗得发黄的单衣。
单衣的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裸露在外的手臂、脖颈和小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深秋的寒风中。
借着惨白的月光,柳素看清了女儿露在外面的皮肤。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肤色。
大片大片紫黑色的淤青、肿胀的红痕、以及几道已经结痂的暗红色血痕,纵横交错地爬满了囡囡纤细的手臂和小腿。
有些地方的淤青甚至已经发黑,与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了恐怖的反差。
在囡囡蜷缩的身体旁边,散落着一件崭新的儿童连衣裙。只不过,那件裙子已经被剪刀剪成了无数条破布,像垃圾一样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囡囡的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
她的小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折叠过的照片。
因为用力过猛,她的指甲几乎抠进了相纸里,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那张照片上,印着柳素生前抱着囡囡的笑脸。
寒风吹过。
囡囡的身体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剧烈地哆嗦着。
她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陷入了痛苦的噩梦之中。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别打我……”囡囡的头向后瑟缩了一下,仿佛在躲避什么,“阿姨别打我……裙子不是我弄脏的……”
她的小手将那张照片攥得更紧了,声音里透出无尽的恐惧与哀求:“妈妈……妈妈你在哪……囡囡好疼……囡囡好冷……”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柳素的喉咙里爆出。这声音无法惊动隔壁主卧里熟睡的夫妻,却震得杂物间墙角的蜘蛛网剧烈摇晃。
柳素猛地扑向地面。她双膝重重地砸在水泥地板上,伸出那双透明的双手,一把抱住囡囡颤抖的身体,试图将女儿紧紧搂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没有任何阻力。
柳素的双手直接穿透了囡囡的肩膀,穿透了她的胸膛,深深地陷入了冰冷的水泥地板中。
柳素呆住了。她猛地抽回手,再次张开双臂,试图将女儿抱起来。
穿透。
再次穿透。
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无论她尝试多少次,她的手臂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划过空气,划过囡囡的身体。
囡囡依然蜷缩在地上,依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依然在梦里哭泣着喊疼。
柳素伸出颤抖的食指,想要抹去囡囡眼角的那滴眼泪。她的指尖穿过了泪水,触碰不到一丝湿润,感受不到一分温度。
窗外,一阵更猛烈的海风顺着破窗灌了进来,直直地吹向囡囡。
柳素尖叫一声,整个人扑了过去,用自己的灵体挡在风口,试图为女儿挡住这刺骨的寒意。
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柳素透明的身体,吹在囡囡单薄的衣服上。囡囡冻得缩成了一个更紧的团。
柳素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透明的、虚无的手。
一直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褪色的毛绒玩具熊,从她失去力量的双臂间滑落。
“啪。”
破旧的玩具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柳素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眼底的清澈在这一瞬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死寂所取代。
“我碰不到她……”
柳素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只是个鬼……”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通往主卧的木门方向。
“如果那个女人明天再打囡囡……”柳素的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无比惨烈、扭曲的笑容,“我连替我女儿挡一下都做不到。”
纯粹的母爱、丈夫背叛的怨恨、看到女儿惨状的心碎,以及这股深入骨髓的、绝对的无力感,在这一瞬间交织、碰撞。
仿佛一滴火星落入了无尽的火药桶。
“轰——”
萦绕在柳素周身的灰白色灵力,在瞬间发生了质变。大片大片的漆黑煞气从她的体内喷涌而出,如同沸腾的沥青,顺着她的裙摆向上蔓延。
她眼眶里流出的清澈血泪,瞬间变成了浓稠、散发着腥臭味的黑血。
黑血顺着她的脸颊滴落,所过之处,她的面容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温和的脸庞变成了如同修罗般的狰狞恶鬼。
漆黑的怨气冲破了杂物间的天花板,在整个屋子里肆虐。墙壁上的墙皮开始大面积剥落,玻璃器皿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我要杀了他们……”柳素的声音变成了男女莫辨的嘶吼,带着回音在杂物间里炸响。
但她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透明的双手,凄厉地尖叫起来:“不行!我碰不到!我没有实体!我没有手去拿刀!”
她的头颅猛地一百八十度转动,看向了防盗门外的方向。漆黑的双眼里,爆发出了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肉体……我需要一具活人的肉体!”
一具虚弱的……肉体。
……
门外,冰冷的楼道里。
洛星蓝正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试图让心脏平复下来。沉重的背包就放在她的脚边。
突然,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冷气息,如同有实质的冰水一般,从身后的防盗门缝隙里逸散开来。
洛星蓝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汗毛瞬间根根倒立。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伴随着危险的信号,直冲她的大脑。
她猛地睁开双眼。蔚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好!柳素姐的执念失控了!”
洛星蓝的惊呼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如同闪电般摸向腰间的战术快拔套,五指精准地扣住了灵能麻痹枪的枪柄。
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边缘,准备发力将枪拔出,直接破门。
“刺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
坚固的深灰色防盗门,狂暴的黑色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的缝隙里里喷涌而出。
洛星蓝扣住枪柄的手还未发力向上拔,那股黑色的狂风已经裹挟着一道惨白的身影,瞬间闪现到了她的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柳素浑身缭绕着漆黑的煞气。
她那张因为偏执而扭曲的脸庞几乎贴在了洛星蓝的鼻尖上。
浓稠的黑血正从柳素的眼眶里不断地涌出,滴在洛星蓝的锁骨上,瞬间化作刺骨的冰寒。
“他们打她!”柳素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凄厉的哭喊。
那声音仿佛无数把锉刀同时摩擦着洛星蓝的耳膜,“那个毒妇虐待我的女儿!”
洛星蓝的身体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僵硬。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中血液几乎凝固的痛苦,握着枪柄的手指死死发力,试图将枪口抬起。
“柳素姐,你冷静点!”洛星蓝大声劝阻,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交给我来处理!我马上联络上级介入,一定会把囡囡救出来!”
“你处理不了!”
柳素陷入了绝对的疯狂。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漆黑色,看不到一丝眼白。她凄厉地嚎叫着,声音中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与绝望。
“我需要一具肉体!”
柳素猛地向前探出身子,那双缭绕着黑气的鬼手,直接掐向了洛星蓝的脖颈。
“我需要一具活人的身体来保护我的女儿!把你的身体给我!我要借你的手把他们全杀了!”
“不——”洛星蓝瞪大了眼睛。
伴随着足以冻裂骨髓的寒意,柳素那双虚无的鬼手,直接穿透了洛星蓝胸前的衣物,穿透了她的皮肉与肋骨,狠狠地刺入了她的胸膛深处。
狂暴的漆黑怨气顺着柳素的双手,如同无数条剧毒的黑蛇,疯狂地钻进洛星蓝干瘪虚弱的经脉之中。
洛星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那股冰冷的黑气强行撕开了她因为连日奔波而几近崩溃的灵魂防线。
洛星蓝扣在灵能麻痹枪扳机上的食指,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与力量,无力地滑落。
她的视线开始迅速变暗。
在意识彻底被狂暴的怨气吞没之前,洛星蓝最后看到的,是柳素那张流着黑血的脸,正一点一点地,融进她自己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