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日后的凌晨,天光将破。
东方曦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星月皇都上空。
她凤眸微眯,俯瞰着下方那座曾经繁华无尽、如今却沦为一片死寂废墟的皇城。
夜风吹过,卷起阵阵夹杂着血腥味的灰烬。
她看着这一切,只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不见什么波澜。
一阵淡紫光芒冲来,东方念微的身影随后显现。
她低着头,对着东方曦恭敬地行了一礼,禀道:
“女帝,四象王朝君主齐君达,此刻正带着几位君主前来朝拜……”
东方曦没有回头,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我早就说过,私下里,叫我姐姐便是……”
东方念微闻言一愣,赶忙再次低下头,语气愈发恭顺:
“是……曦姐姐。四象王朝君主齐君达,带着几位君主前来朝拜……”
“好……”
东方曦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一挥衣袖,两人的身影消散在这片废墟上空。
········
回到中州皇宫后,东方曦当即召见了那群惶惶不安的君主。
这一场商议,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早晨。
她既要安抚这群被星月覆灭的惨状吓破了胆的老狐狸,又得给各方一个交代,还得拿出个章程,妥当处置此后中州与魔洲之间那必然微妙的局势。
等把这群人彻底打发走,时间已经临近上午。
她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太初学府,去了凌清辞的那座学院。
学府深处,花海环绕。
东方曦端坐在那座精巧的石亭中,隔着一张泛着凉意的石桌,对面坐着的,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魔洲女帝杜妖妖。
杜妖妖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端着一只青瓷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茶。
她前几日才刚掀翻一个中州顶级王朝,眼下却悠然自得,浑然没把那点轰动放在心上。
东方曦就这般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杜妖妖。
而杜妖妖也毫不避讳,一点点地抿着茶,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耗到了正午。
阳光斜斜地穿过檐下,落在亭中,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这时,一直候在亭外的东方念微走了过来,俯下身,凑到东方曦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什么。
东方曦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等我回去再议。”
“是……”
东方念微领命,乖觉地退到一旁。
杜妖妖这才动了。
她仰头将杯里那喝了半天的灵茶一饮而尽,随手把空茶杯丢放在石桌上,“砰”的一声脆响。
东方曦的玉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旁的东方念微见状,识趣地提起茶壶,先为东方曦斟了一杯热茶。
待她转身要给对面的杜妖妖也斟上时,却被东方曦抬手打断:
“一杯就够了~”
说罢,她端起茶盏,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杜妖妖见状,也不恼,索性双手环抱揣在胸前,往后仰了仰上身,上下打量了一眼立在东方曦身后的东方念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浅浅戏谑道:
“哟?这是去哪儿新收的一条听话的狗?”
东方曦只当没听见,学着刚才杜妖妖那副气人的做派,低头抿着茶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而身为当事人的东方念微,也极有眼色地垂手立在东方曦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也不回。
“豁~还真是一只认主的好狗。”
杜妖妖松开揣在胸前的手,左手平放在桌面上,右肘撑着石桌、手掌托着下巴,偏过头去,望着亭外那片开得正盛的花海,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
“小丫头,还是自己长点心吧。跟了这么个主子,说不定哪天人家转手就把你当件礼物,随手扔给哪个不知底细的野男人了~”
“啪!”
东方曦再按捺不住,一巴掌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杯中茶水四下飞溅:
“杜妖妖!你大老远跑到我中州来,就是为了坐到我面前阴阳怪气地嘲讽我的?!”
杜妖妖连正眼都没看她,依旧侧着头,望着亭外随风轻晃的花枝,眼神恍惚了一瞬,答非所问地自言自语道:
“说起来……田木兮那女人,平日里倒是也挺喜欢侍弄这些花花草草的……”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手腕一翻,指尖凭空多出一朵通体琉璃、花心透着隐隐紫芒的奇异晶体花。
她有意无意地将花朝东方曦那边偏了偏,让她看个清楚,随口问了一句:
“好看吗?”
东方曦没有接话,连看都没看那花一眼。
杜妖妖也不在意,用两指捻着花枝,在眼前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欣赏片刻,随后手指一收,将花收了起来。
她那双狭长的凤眸终于正对上东方曦,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毫不留情地暗讽道:
“呵~东方曦,你该不会真以为,你这中州女帝的面子,在我杜妖妖这里有多金贵吧?当年你一口一个‘妖妖姐’,那叫一个温顺乖巧,邀我来中州做客的时候,我哪次没有卖你面子如约而至?我可没学某个臭寡妇,连个笑脸都懒得赏给你。结果呢?你现在倒有脸跑来对我这般冷眼相待了?”
东方曦被戳到痛处,火气直冲脑门,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杜妖妖,厉声质问:
“杜妖妖!你少在这里给我翻旧账!你到底清不清楚,你上次对我那清辞妹妹下了多重的手?!我当初敬你一声姐姐,是念在往日的情分!可你现在,简直不可理喻!”
杜妖妖冷笑出声,身子微微前倾,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
“怎么?她对我家顾黎的传承人下那么重的手,我就不能帮我夫君爱徒还之以礼?”
说着,杜妖妖也拍案而起。
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石桌对峙,眼看就要在这亭子里动起手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花海深处传来,打破了僵局。
两人听到脚步声,极有默契地收敛了杀气,齐刷刷地各自坐了回去。
来人正是凌清辞。
她远远便觉出亭中气氛不对,脚下不由一急,快步走了进来:
“曦姐姐,妖妖姐……”
看到凌清辞来了,东方曦顿时有了底气,挺直腰杆,看着杜妖妖,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黎哥哥的传承?我可不认!凌清辞更不认!”
杜妖妖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赶来的凌清辞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看好戏的坏笑,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反问道:
“哦~原来是不认啊~~那就好办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当面问问,看看咱们这位尊贵的凌仙子,到底认不认她那位‘黎哥哥’留下来的传承人?”
凌清辞刚站定,杜妖妖便这般直白地把问题抛了过来。
她身子一晃,不受控制地朝后退了半步,这才勉强稳住脚跟。
她神色慌乱地看看满眼笃定的东方曦,又看看一脸坏笑、成心要看她笑话的杜妖妖。
她嘴唇抿了又抿,张了几次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这个问题,实在是让她进退两难。
黎哥哥的传承人……难道妖妖姐回来之后,还没有和曦姐姐说起舟哥哥的情况吗?
那……那自己现在该怎么答?
额……
凌清辞支支吾吾了半天,额上甚至渗出一层细汗。
最终她一咬牙,还是顺着杜妖妖递来的台阶下了。
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东方曦的眼睛,小声开口:
“清辞……当然是认的……”
听到这句话,东方曦浑身一震,猛地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凌清辞。
她的嘴唇抖了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神情,分明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而对面的杜妖妖,听她答得这般识趣,眉间那道拧起的细川,一下子便舒展开了。
她心情大好,转而问起了别的事:
“原来如此啊~~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好说了。那……那个卑鄙小人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凌清辞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卑……卑鄙小人那边,那些受伤的妹妹们都已经脱离了危险,逐渐苏醒过来了。顾……顾……舟……舟……他已经去看过她们了……”
杜妖妖听完这话,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了下来,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清辞啊,既然认了,那就当着你曦姐姐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顾砚舟,到底是顾黎的什么人?”
凌清辞这回是真招架不住了。
她心虚地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气得不轻的东方曦,只能硬着头皮,把头埋得更低,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答道:
“算……算是徒……徒儿吧……”
“哈哈哈哈哈!”
杜妖妖听到这个荒谬至极的称呼,直接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随后把面前那只空茶杯往前推了推。
她用玉指尖在石桌上敲了两下,毫不客气地使唤道:
“让你说句实话还真费口舌。你妖妖姐渴了~~~”
东方曦见状,脸色铁青,指着杜妖妖怒斥道:
“杜妖妖,你别太放肆了!清辞不是你这魔洲女帝的下人丫鬟。要喝茶,自己倒!”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东方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被她护在身后的凌清辞,面对杜妖妖这般无理的使唤,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温顺地低声应了一句:
“好……”
随后,她走上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奉到杜妖妖面前。
杜妖妖满意地接过茶杯,端足了架子,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口吻说道:
“站着做什么?坐吧。你妖妖姐可从来舍不得,让自家这般懂事的妹妹傻站在自己后面伺候。”
凌清辞竟真的乖乖点了点头,没有坐回东方曦身边,而是绕过半张石桌,挨着杜妖妖那一侧坐了下来。
东方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凌清辞,声音都发颤了:
“清辞?你这是中了什么邪?到底是怎么了?!”
见凌清辞低着头不说话,东方曦又转头盯着杜妖妖,怒火中烧:
“杜妖妖,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别在我面前搞这些明敲暗推的把戏,你手里有什么清辞的把柄?我不屑你们这种肮脏的手段!”
杜妖妖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根本懒得搭理她。
最终,还是凌清辞自己转过身来。
她满脸愧疚地看着东方曦,轻声解释道:
“曦姐姐……你别怪妖妖姐。我真的没事……清辞……清辞只是在魔洲的时候,自己做了些许错事,心里有愧罢了。”
东方曦盯着凌清辞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被人胁迫的痕迹。
可看了许久,看到的只有满眼的内疚与自责。
东方曦无力地叹了口气,强压下心头酸楚,勉强挤出一丝宽容:
“罢了。清辞,既然你现在不愿意说,那肯定是有你不得已的苦衷和理由。曦姐姐信你,不会去怪你什么。我相信,等你有一天想通了,你一定会亲口和曦姐姐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对吗?”
凌清辞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发出一声重重的鼻音:
“嗯~”
看两人演完这出姐妹情深,杜妖妖扫兴地翻了个白眼,将视线投向一直默立在后面的东方念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啧,这话说得真是漂亮。这不,清辞一走,某人就耐不住寂寞,又火急火燎地找了个新妹妹来填补空缺了?”
面对杜妖妖这般尖锐的挑衅,东方念微却异常沉稳。
她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脊背,直视着杜妖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回魔洲女帝的话。念微只是当初被女帝救下的一位女童罢了,身份低微,在宫里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实在算不上、也不敢高攀女帝的妹妹名分。”
杜妖妖挑了挑眉,语气更加戏谑:
“呵,说到底,也就是个仆人了?”
东方曦护短心切,立刻出声反驳:
“杜妖妖!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念微是不是我认下的妹妹,是我的私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操心!”
杜妖妖被骂了也不恼火,垂下眼帘,用指腹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青瓷茶杯,静静看着杯中茶水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忽然装模作样地长叹了一口气,用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腔调,慢悠悠地说道:
“哎~这世事啊,当真是无常。这做仆人的,有时候瞧着老实巴交,可伺候着伺候着,保不准哪天一不留神,就爬上了正主的床。要是再使点狐媚手段讨了主子欢心,说不定啊,转眼就翻身做了女主人呢~~~~”
说到这儿,杜妖妖侧过身来,眸子盯住身旁的凌清辞,嘴角一弯,追问了一句:
“你说是吧?清辞妹妹?”
凌清辞听到这番话,脑海中“嗡”的一声,那日在九魔殿偷看到的那一幕又涌了上来……
她的舟哥哥赤身裸体,和九魔女缠绵在一处……
想到这些,凌清辞整张脸霎时涨得通红,连同脖颈也红透了。
她羞愤欲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东方曦彻底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话:
“杜妖妖,你别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你到底想说什么?星月你也灭了,为你那引以为傲的卑鄙小人报了仇,还掀起整个中州人心惶惶——这种结果,还不入你的心意?你还想怎样?!”
杜妖妖脸上的笑意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毫不退缩地盯着东方曦:
“我家砚舟被人欺负到了那般地步!你现在来问我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好啊,那你东方大女帝倒是来教教我,换作是你,你该怎么做才能把这口气顺下去?!”
东方曦双手按在石桌上,身子前倾,直言不讳道:
“呵,一口一个‘我家砚舟’,叫得可真是够亲热的。你这变心的速度,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小子真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事发生在我中州地界,你也理应在动手之前先知会我一声。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由我出面妥善处置,而不是二话不说就大动干戈!”
杜妖妖听到“妥善”二字,嗤笑一声,猛地一挥衣袖,一股巨力将那只茶杯扫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茶杯撞在石亭的栏杆上,摔了个粉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妥善?你来教我怎么个妥善法?”
杜妖妖厉声怒喝,凤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你是不是想让我强压下火气,低三下四地跑去那群道貌岸然的星月老狗面前讲道理,求着他们低头赔罪?!我告诉你,东方曦!那种委曲求全的窝囊事,我杜妖妖这辈子都做不来!至于你这中州天下是不是人心惶惶,管我杜妖妖什么事?怕死就都给我缩在家里,别出门!”
她伸出食指对着桌面重重一压,一字一顿: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清清楚楚地给你讲明白!日后若是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碰我家砚舟一根寒毛……哪怕把这无始界的天捅破、掀个底朝天,我也在所不惜!反正我们魔洲最适合干这种没脑子的事!”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凌清辞,听杜妖妖说完这番话,眼眶微红。
她转头看向对面的东方曦,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意,反问道:
“曦姐姐……云殊都伤成那样了,今日还要妥善处理、顾及其他吗?苍茫剑派也不是没有脾气,是看在曦姐姐你的面子上,才强压着怒火作罢了此事……”
东方曦被这一番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子,不再去争那些是是非非,看着凌清辞,语气有些疲惫地问道:
“清辞,你说过,等你从魔洲平安回来,对那卑鄙小人的承诺便一笔勾销。那你今日,可愿随我回宫去?”
凌清辞没有去看东方曦眼中的期盼。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的石纹上,极轻却又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了……最近清辞想留在这里……”
东方曦听到这个并不意外的拒绝,长叹一声,冷冷瞥了一眼满脸不屑的杜妖妖,一挥衣袖,转身迈出石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片花海。
东方念微立刻紧跟其后,快步退了出去。
直到那一红一紫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连那股独属于女帝的威严气息都已探查不到。
一直强撑着的凌清辞身子一软,双臂交叠伏在冰凉的石桌上,将半张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透着几分难掩的心虚与难过:
“妖妖姐……我刚才那样子,曦姐姐回去之后,心里一定会很难受的吧……”
见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杜妖妖脸上的冷硬化去,声音柔和了许多,开口劝道:
“你如果真的觉得过意不去,觉得她会难受,那现在大可以直接追出去,把事情全告诉她。”
杜妖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
“但是,在去之前,我只要你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一下……当初在魔洲,你第一次得知顾砚舟身份的那一刻……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想想陨黎仙谷发生的事情。”
凌清辞身子一震,那些画面又在脑海中闪过。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原本萦绕在心头的那些愧疚与自责,在这一刻被一股自私而惭愧的爱意压了下去。
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为了多独占舟哥哥一段时日、对曦姐姐瞒下此事,竟也变得理直气壮。
看她似乎想通了,杜妖妖也不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伸了个懒腰:
“行了,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我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了~~~”
凌清辞趴在桌上,轻轻应了一声:
“嗯。辛苦妖妖姐了。”
ps:
杜妖妖:脸皮不厚,怎么吃独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