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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被尘封的、浸满了鲜血与绝望的记忆。
那是凤霜寒死去之后。顾黎,或者说,曾经的顾砚舟,孤身一人,找上了玖天。那时的玖天身边,正带着蛊瑶和杜妖妖。
杜妖妖不知道顾黎是哪里来的胆子,竟敢一个人就这样找上门来。
她隐隐约约知道,顾黎和玖天之间似乎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所以她下意识地认为,顾黎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但蛊瑶不这么想。
她那双画着浓重烟熏妆的眼睛,在看到那个浑身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金毛团子”时,瞬间亮了起来。
她兴奋地、几乎是疯狂地拉着玖天的衣袖,用一种怪异而尖锐的笑声问道,能不能把这个男人当成自己的新玩具。
那时的顾黎,眼中只有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无视了旁边那两个女人的存在,一双金色的眼瞳死死地盯着那个云淡风轻的男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血腥味:
“为什么杀了凤霜寒?!”
玖天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开口:
“他?我不知道。但他杀了,就是杀了,何必在意。”
这句冰冷到极致、充满了傲慢与不屑的话语,彻底引爆了顾黎。
“轰——!”
大乘初期的恐怖气息,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顾黎的身上猛然迸发开来!
金色的灵力光焰冲天而起,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他毫不犹豫地就朝着玖天悍然出手。
玖天的身形只是轻微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顾黎,只是侧过头,看了眼身边早已兴奋不已的蛊瑶,用一种施舍般的、平淡的语气说道:“交给你了。”
“咯咯咯……”
蛊瑶闻声,那张妖艳的脸上,熏黑的眼影和涂着黑色唇膏的唇瓣,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度兴奋而又扭曲的笑容。
一股股黑色的、诡异的虫形符文,从她的皮肤下浮现,如同活物般在她的身上肆意爬动。
玖天的身子一闪,便已然出现在了极远的地方,他随意地靠在一块巨石上坐下,那姿态,仿佛只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准备看一场好戏的观众。
杜妖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冲着顾黎大喊:“顾黎!你不是蛊瑶的对手!”
她想冲上去拦住顾黎,但此刻的顾黎,早已被复仇的怒火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甚至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只是反手一掌,便将杜妖妖的身躯狠狠拍开。
他手持着那柄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吟霄”剑,一双金瞳在此刻大放异彩,体内的《太初神决》被他施展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他燃烧了自己全部的精血,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未来,都赌在了这一击之上。
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击,必杀!誓要将眼前这个挡在自己复仇之路上的女人,彻底轰杀成渣!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蛊瑶的境界,已是实打实的大乘圆满。
在顾黎那燃烧着所有生命与愤怒的金色眼瞳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那足以毁天灭地、焚山煮海的全力一击,在蛊瑶面前,却显得如此缓慢而无力。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妖艳的女人,带着戏谑的微笑,从容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那速度,快到让他绝望。
蛊瑶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她的手,结了一个无比简单、却又蕴含着无上道则的手印,然后,轻描淡写地,拍在了顾黎的胸口。
那不是一次猛烈的撞击,而是一次充满了轻蔑与绝对掌控的轻拍。
“噗——”
顾黎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他眼前的世界。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力、那燃烧的精血、那不顾一切的决绝,都在这一拍之下,被瞬间瓦解、湮灭。
他眼中的金色光芒迅速涣散,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整个人如同一颗断了线的陨石,直直地从高空坠落下去。
“顾黎!”杜妖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飞身去接。
蛊瑶正要追击,想继续她那未尽兴的“游戏”,一道身影却鬼魅般地现于她的身前。
玖天伸出了他那只骨节隐约分明,肤色冷白匀净,指尖利落干净的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淡淡道:“就这吧。”
“可是……可是人家还没玩够呢~~这才第一步……”蛊瑶嘟着她那黑色的唇瓣,不满地撒娇道。
玖天没有重复,只是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够了。”
蛊瑶的撒娇瞬间收敛,她将一根食指抵在自己的唇瓣上,乖巧地笑了笑:“行吧~~”
··········
另一边,杜妖妖终于在半空中接住了顾黎那沉重下坠的身躯。
“吟霄”剑发出一声悲鸣,化为一道金光,自动回到了顾黎的储物戒内。
顾黎死死地咬着牙,那张曾经俊美无俦、此刻只剩金发的容颜下,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生气,惨白如纸。
杜妖妖急忙去扒开他胸口的衣物,当她看到蛊瑶击中的部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个黑色的、小小的虫形印记,但此刻,它正如同活物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向外扩大着诡异的黑色纹路。
杜妖妖的嘴唇开始颤抖,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辞生……蛊……是辞生蛊……”
这个蛊,是蛊瑶耗尽一生心血所追求、所钻研的至邪之物。
一旦种下,便能让人无时无刻,都承受着灼心、蚀骨、噬魂之痛!
这种痛苦无人能解,永无休止,除非施蛊者主动召回这个蛊。
话音未落,顾黎的身躯便猛地弓起,陷入了这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极致疼痛之中。
他死死地咬着牙,浑身剧烈地颤抖,那疼痛的程度,竟有当初天帝奴印触发时七成的威力!
他在杜妖妖的怀里疯狂地扭动,像一条被扔在烙铁上的鱼。
“顾黎!顾黎!”杜妖妖连忙紧紧抱住他,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然 而,一切都是徒劳。
顾黎的眉毛紧紧皱成一团,豆粒大的汗珠从他额上不断滚落。
这是蛊,不是奴印。
它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绕过了天帝奴印“唯一性”的法则,与那旧日的痛苦,并存在了他的体内。
而且,“辞生蛊”没有间隙,虽然只有天帝奴印七成的痛楚……但它永远不会停止。
直到,寄生者彻底死去……
或者,施蛊者收回它。
杜妖妖紧紧地抱着怀中不断颤抖的顾黎,踉跄地来到那两道漠然的身影面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的颤抖:“玖天……你们是不是有着交易……”
玖天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平淡得仿佛随时能被风吹散:“是。”
一个字,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杜妖妖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鼓起最后的勇气,继续哀求道:“那……能不能收回……”
玖天终于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了她怀中那个因剧痛而扭曲的男人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如同审视一件物品般的漠然。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如果连这种程度都抵抗不住,那他,也就没有和我交易的资格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看一眼,转身,飘然而去。
蛊瑶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他的身后,她回头,那双妖艳的眼睛再次看向顾黎,眼神中充满了对一件即将到手、却又被强行拿走的精美木偶的、毫不掩饰的失落。
随即,她的目光又转向了杜妖妖,脸上绽放出讥讽而又恶毒的笑容:“哎呦,原来是圣女大人的情郎啊~~怪人家下手重了点呢~~~~”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却又淬满了剧毒,“可是,这个蛊是人家最厉害的蛊了,能种在他的身上,是他的幸运呢~~”
蛊瑶那病态而又满足的笑容,如同最锋利的尖刀,将杜妖妖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刺穿、搅碎。
她的心,在这一刻,如死灰般,再无半点温度。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渐渐远去。
杜妖妖知道,以他们这种冷酷无情的态度,是绝对、绝对不会救顾黎的……她的心乱到了极致,仿佛被无数根丝线缠绕,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怀中的顾黎突然因为一阵更为剧烈的疼痛,猛地从她怀中滑落在地。
“顾黎!”杜妖妖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他,心中那股无边的绝望与愤怒终于爆发,她冲着他嘶吼道,“你是三岁的小孩子吗?!为什么要这么鲁莽?!”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空旷的荒野上,只有顾黎那因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发出的、粗重而又 急促的吸气与吐气声。
杜妖妖的怒火瞬间被心疼所取代,她连忙再次蹲下,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她能感觉到,“辞生蛊”所带来的痛苦,被精准地卡在了顾黎的临界点上,它不会让顾黎就此昏厥过去,而是要让他清醒地、时时刻刻地、永无休止地感受着这份痛苦。
顾黎开始本能地、机械地,用起了他在天帝奴印发作时,唯一能保持清醒的办法。
他用自己的手指,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身躯。
那件华贵的上衣,在他自己的手中,被撕扯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然后,他的指甲,如同锋利的铁钩,深深地钻入自己的血肉之内,随即,再狠狠地、向外一拉!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那翻卷出来的、鲜红的血肉,在苍白的天空下,显得那样的触目惊心。
杜妖妖见状,瞳孔猛地一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破碎的尖叫:“不要——!”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顾黎那沾满了鲜血与碎肉的手指,将它们强行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她将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背上,哭着喊道:“痛的话……挖我好了……不要再挖了……顾黎……求你……”
顾黎仅存的那一丝清醒,让他本能地不舍得对杜妖妖下任何重手。
他的指腹,只能在杜妖妖纤薄的后背上来回地、疯狂地揉搓,在那华美的衣袍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爪印。
然而,他全身的颤抖却丝毫没有减弱。
突然,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从他的牙齿间传来,那响声杜妖妖听得清清楚楚。
随即,一口鲜血从他紧咬的唇间溢出,那鲜血中,竟还带着几颗被他自己生生咬碎的牙齿碎渣……
杜妖妖抱着顾黎,彻底不知所措……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慌乱中找不到任何一点想法……她没有抱怨顾黎的何等愚蠢与鲁莽。
因为他就是这个样子……一个蠢蛋……但抱怨又有什么用处……
怎么办啊……
杜妖妖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
她用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蹭着顾黎那冰冷而又布满汗水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地呢喃着:“不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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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蛊瑶……还有……还有什么办法……
想……快想啊!……
顾黎……顾黎……这个蠢蛋……这个这么愚蠢的蠢蛋,居然是来自蓬莱的……
蓬莱!
对了!蓬莱仙岛!那种传说中的圣地,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救他的办法!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那被绝望所笼罩的世界。
杜妖妖抱着顾黎,用尽全身的力气,重新站了起来。
怀中的顾黎,手掌在她后背上的揉搓动作渐渐变低、变缓。
他适应了这种疼痛,但这绝不代表痛苦的消失,只是他的身躯,已经麻木地将这份永无止境的折磨,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
杜妖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去蓬莱。
杜妖妖抱着顾黎,用尽全力站了起来……但她的身体,却迟迟没有动身……
蓬莱在哪……
就算知道了,真的要去吗?
自己,堂堂的魔州圣女,在如今魔州与整个天下局势都如此严峻的情况下,擅自前往?
而且,那可是蓬莱仙岛,是正道修士心中的至高圣地。
自己这样一个充满了魔气的存在,恐怕刚一靠近,就会被那里的大能当成邪魔外道,直接出手灭杀了吧……
怎么办……
杜妖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怀中。
她看着顾黎那紧闭的双眼,和那因无休止的痛苦而时不时轻颤的眼皮,她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
蠢货顾黎,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这一次,该我救你了……
她 不再犹豫。
她将顾黎小心翼翼地背在自己身上,用双手从他腿弯处穿过,将他牢牢固定住,再将他那无力垂下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将脸贴近他的耳边,用一种近乎于祈求的声音,轻声说道:“别死……顾黎……别死……”
怀中的人,毫无反应。
一股绝望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杜妖妖冲着他嘶声吼叫:“别死!到底要怎么去蓬莱啊!你这个蠢货!”
这一次,有了回应。
顾黎那早已被鲜血与碎牙模糊的牙缝间,艰难地挤出了几个破碎的字眼:“我……腰……的……玉……”
杜妖妖闻言,连忙伸手,顺着他的腰间摸索,很快,她便拉出了一块玉牌……那是一块看起来很平凡的玉……玉牌上,只刻着两个古朴的字——“瑶黎”。
是……他口中的那位南宫瑶溪吗……
杜妖-妖的心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她没有时间去细想。
当她将那块玉牌紧紧握在手心时,一股温润而又清晰的指引,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
蓬莱的方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事不宜迟。
杜妖妖的身影瞬间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流光,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极速朝着蓬莱的方向遁去。
她周遭的空间,因为她那不顾一切的速度,竟开始承受不住,产生了道道裂缝,随即轰然坍塌。
而在遥远得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玖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那空间破碎的方向,用他那万年不变的淡漠语气,轻轻说道:“真是薄弱的世界。”
话音刚落,一个空灵而又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是啊~~”
杜妖妖在燃烧着自己的精血。
那紫黑色的流光,如同一道不计后果、不问归途的流星,在天际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她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但她毫不在乎。
被随手灭杀了,就灭杀了罢。
只是……顾黎,你千万别死……
她将脸颊紧紧贴在他冰冷的背上,任由撕裂般的风声灌入耳中,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呢喃:“顾黎……蠢货……别死……求你了……”
或许是她的祈求起了作用,背上那微弱的气息竟有了一丝回应。顾黎的口间,支支吾吾地挤出了几个字:“……不……不会……”
杜妖妖的视线向下,看到了他裸露的肌肤上,那些黑色的蛊虫印记已经蔓延开来,甚至散发着与她同源、却又更加邪恶的魔气。
她的心被狠狠地揪紧,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真别死……”
“叫……我……黎……哥哥……我就……”
那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杜妖妖的耳中。
杜妖妖猛地一愣。
她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不正经的蠢货,居然还在想这些!
但那怒火,在触碰到他那微弱到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气息时,瞬间便化为了无尽的酸涩与妥协。
“黎哥哥,别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颤抖,却无比清晰。
背上的身躯,似乎因为这声称呼而获得了一丝力量,竟发出了一阵破碎的、仿佛漏风般的笑声……
随即,是更加微弱的道歉……
“对……不……起……”
“只要不死……什么都好……”杜妖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被狂风吹散在身后,她将他贴得更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仿佛这是一个能拯救他的咒语,“……黎哥哥……”
叫这个蠢货“黎哥哥”,真是……很怪……
但杜妖妖还是一口一个“黎哥哥”地,不停地、轻声地呼唤着,安慰着背上那个蠢货顾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