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曦光如碎金般洒落小镇,街巷间炊烟袅袅,挑担小贩的吆喝声与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顾砚舟带着三人漫步其中,白凤白羽两只仙鹤被他留在客栈后院,啄着灵米打盹。
他一袭浅灰水墨道袍,腰间随意系着玉佩,发髻松松挽起,几缕青丝随风轻晃,整个人少了仙家高远,多了几分市井游子的随意。
婵玉儿一袭红金渐变仙裙,走在最前,像只雀跃的小雀,东张西望。
云鹤与疏月并肩走在后,衣袂轻拂,步态从容,一人温婉如水,一人清冷似月,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却无人敢多看一眼。
集市上小摊林立,糖人、泥哨、竹蜻蜓、绢花……琳琅满目。
婵玉儿一眼看中一只拙朴的竹编小兔,兔耳上还系着两颗红豆,晃晃悠悠。
她立刻拽住顾砚舟衣袖,仰着小脸,声音软糯:“舟弟弟~这个好可爱!我要!”
顾砚舟低笑,抬手付了铜钱,又顺势捏了捏她脸颊:“玉儿姐想要,舟弟弟自然都买给你。”
婵玉儿抱着竹兔开心得眼睛弯成月牙,又在下一个摊子看中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糖衣,她咬了一口,酸甜在舌尖炸开,立刻又塞了一颗到顾砚舟嘴里:“舟弟弟也尝尝~”
顾砚舟含住那颗,舌尖卷过她指尖残留的糖渍,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云鹤与疏月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两人打闹。
疏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轻声道:“真是孩子模样。”
云鹤闻言,眸光柔软地落在顾砚舟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低声道:“我喜欢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能和舟儿……”
话音未落,她便顿住,耳尖悄然染红。
疏月侧眸看她一眼,素来清冷的脸上也浮起一抹极淡的绯色。
她垂下眼睫,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个念头——孩子……我和他……应该……也会有的吧?
云鹤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瞬的失神,唇畔漾开一抹温婉笑意,伸手轻轻握住疏月冰凉的指尖,声音极轻:“月儿也想,对不对?”
疏月耳廓瞬间烧红,偏开头,声音细若蚊呐:“……胡说。”
云鹤低低笑着,不再追问,只十指交缠,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群围成一圈,时不时爆发出“好——!”的叫好声,伴随着“砰”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火龙,在半空翻腾咆哮,又骤然散成漫天火星,继而凝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引得孩童惊呼连连。
婵玉儿眼睛一亮,拽着顾砚舟的手腕就往人群里钻:“舟弟弟快看!好厉害!走走走!”
她个子娇小,灵活地挤进最前面,顾砚舟无奈笑着跟上,将她护在身前,替她挡住身后推搡的人群。
云鹤与疏月未动,只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
圈中站着一个瘦削的练气散修,衣衫洗得发白,面容憔悴,大概只有练气二三层的修为。
他双手结印,灵力微弱得几乎透明,却极尽所能地操控着那一点点火焰,时而化龙,时而化凤,时而凝成一朵盛开的牡丹,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近乎卑微的认真与讨好。
婵玉儿看得入神,却忽然皱起眉头,小声问顾砚舟:“舟弟弟……为什么这种修士不好好修炼,非要搞这种……杂耍,让旁人看?”
顾砚舟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以为散修很容易获得资源吗?练气期对很多人而言,说不定就是一生终点。灵石、丹药、功法……哪一样不要用命去换?还不如用眼前这点微薄灵力,换些铜钱、米粮,养活自己,养活一家老小。”
婵玉儿闻言,小脸顿时垮下来,眼底泛起一丝不忍。
顾砚舟抬手,从袖中拈出一枚银锭,屈指轻弹。
银锭精准落入散修脚边那个缺了口的破碗里,发出清脆一声“叮”。
那散修动作骤停,火光瞬间熄灭。他抬头看见顾砚舟,愣了愣,随即深深弯腰,声音沙哑却诚恳:“多谢公子赏赐。”
顾砚舟微微颔首,揽着婵玉儿转身离开。
身后人群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感慨,却无人敢再上前围堵。
婵玉儿紧紧抱着顾砚舟手臂,小声嘀咕:“舟弟弟……他好可怜……”
顾砚舟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温柔:“所以才要更努力修行呀。等我们以后有了自己的势力,也给这些底层散修留一条活路,如何?”
婵玉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玉儿姐也要帮他们!”
夜色如墨,溪边小青石路蜿蜒向前,两侧柳树低垂,枝条拂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涟漪。
路灯昏黄,映得石板泛着湿润的光。
偶尔有对年轻夫妇或年长夫妻携手走过,低声细语,脚步轻缓,像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顾砚舟嘴角含笑,一手揽过婵玉儿纤细的腰肢,一手自然地牵住疏月冰凉的指尖。
他低头,先在婵玉儿脸颊上亲了一口,又侧过脸,在疏月耳垂旁轻轻落下一吻。
疏月耳廓瞬间烧红,睫毛颤了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故作清冷的娇嗔:“……不知廉耻。”
婵玉儿却一点不害羞,反而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凑上来,软软地“啊~”了一声:“再来一个,嗯~”
顾砚舟失笑,又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舌尖还故意在她唇瓣上轻轻一舔,惹得她小声哼哼,抱着他胳膊更紧了。
云鹤走在两人身后半步,眼波温柔如水,看着他们打闹,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路过的男子目光在她三人身上流连,喉结滚动,口水几乎要滴下来,却被身旁女子狠狠揪住耳朵,拖着踉跄离去。
久而久之,这条安静的溪边小路,竟再无人敢多看一眼。
四人不知不觉走到尽头,人烟渐稀,灯火寥落,只余溪水潺潺与远处隐约的犬吠。
顾砚舟正欲转身返回,忽然眉头微皱。
前方路口拐角处,传来沉闷的殴打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与极细微的呜咽。
他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三人放轻动作,传音道:“有人。”
婵玉儿、云鹤、疏月立刻收敛气息,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靠近。
拐角阴影里,一个瘦弱佝偻的汉子正抬脚狠踹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女孩极瘦,约莫四五岁模样,衣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皮包骨的身子,浑身脏污不堪,头发是罕见的浅蓝色,却因长年不洗而纠结成一缕一缕,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一动不动,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汉子满脸狰狞,脚下不停,嘴里骂骂咧咧:“小贱种!你在这乞讨,能要到几个钱?是智障吗?!”
女孩毫无反应,像一具破布娃娃,被踹得身子一震一震,嘴角已渗出血丝。
顾砚舟眸色一沉,传音给三人:“是那种绑架孩童、强迫乞讨的人贩子。”
婵玉儿杏眼瞬间圆睁,小手攥紧,指节发白,声音都在抖:“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疏月黛眉紧蹙,清冷的脸上浮起罕见的厌恶与杀意。
云鹤眼底已然染上冰冷的杀机。
她素来喜欢孩子,此刻看见这小小的、几乎没了生气的女孩,心口像被谁狠狠剜了一刀,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袖中灵力已然翻涌。
汉子见女孩毫无反应,狞笑一声,弯腰抓住她一条细瘦的胳膊,声音阴毒:“既然你开不了口,那我卸掉你一条胳膊一条腿好了……省得白养你这废物。”
他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锈迹斑斑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突然汉子又开口:“我还没尝过幼女什么味道呢……”
女孩依旧一动不动,呼吸越来越浅,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婵玉儿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娇喝一声,手中宝剑铮然出鞘,身形如一道红金流光骤然闪出!
“住手——!”
剑光一闪,凌厉无比。
顾砚舟眸光微动,传音快如闪电:“留活口!”
婵玉儿咬牙:“嗯!”
汉子刚抬起刀,下一瞬——
“噗嗤!”
一条血淋淋的手臂齐肩而断,飞出丈许,砸在地上还在抽搐。鲜血喷涌,溅了汉子满脸。
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捂着断臂,惊恐地看向突然出现的红裙少女:“你……你是谁?!”
婵玉儿俏脸冰寒,剑尖直指他咽喉,
汉子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婵玉儿眼底杀意沸腾,若非顾砚舟叮嘱留活口,她早已一剑封喉。
顾砚舟缓步走出阴影,云鹤与疏月紧随其后。
三人气机交融,压迫感如山岳般沉沉落下,汉子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断臂处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
小女孩依旧蜷在地上,气息微弱,几乎听不见。
汉子脸色煞白,断臂处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大哥可是修士!你们……你们敢动我,他……他会杀了你们的!”
顾砚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金芒一闪而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最寻常的闲话:“修士包庇你们这种行径,不怕道心不稳,遭受反噬吗?”
汉子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那所谓的“大哥”,其实不过是个筑基初期修士的家丁,平日里仗着主子在这一带作威作福,靠着拐卖孩童乞讨的龌龊勾当捞油水。
可眼下这几人气势……分明不是他能招惹的。
他喉头滚动,声音发颤:“几……几位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
顾砚舟垂眸看他,语气不咸不淡:“带我去见你主子。”
汉子脸色更白,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头头……头头会杀了我的……”
顾砚舟抬手,随意从袖中拈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啪”地落在汉子身前,砸得地面微陷,金光在夜色中晃眼。
“和你头头谈个生意。”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带路。”
汉子盯着那枚金锭,眼底贪婪与恐惧交织,却不敢伸手去捡。他咽了咽口水,颤声道:“大……大人,我……”
顾砚舟眸光一冷,声音骤然低沉:“你觉得现在杀你,是我动手容易,还是你头头动手容易?”
汉子浑身一抖,断臂处的血腥味混着冷汗,让他几乎要晕过去。他再不敢犹豫,忙不迭爬起来,声音发颤:“小的……小的这就带大人去!”
顾砚舟抬指轻点,一缕温润金光落入汉子断臂伤口。血流瞬间止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痛感却未消半分——那是刻意留下的惩戒。
他转身,走到云鹤身旁。
小女孩已被云鹤轻轻抱在怀里,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浅绿色的发丝黏在额前,脏污不堪,却掩不住那张小脸原本该有的精致轮廓。
顾砚舟抬手,指尖凝出一丝极稀薄的万物母气——刻意收敛到极致,不让七彩琉璃的白发与瞳色显露,只化作一缕近乎透明的暖流,缓缓渗入女孩体内。
暖流所过之处,她冰冷的手脚渐渐回温,胸口微弱的起伏终于平稳了几分,脸色也由死灰转为淡淡血色。
虽未彻底苏醒,却已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女孩睫毛颤了颤,呼吸虽仍微弱,却不再像方才那般随时会断。
他抬眸,看向仍旧瘫坐在血泊中的人贩子张三,声音低沉得像从九幽里淌出:“带路。”
张三断臂处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疼得脸色惨白如纸,却不敢有半分迟疑,颤巍巍爬起,用仅剩的左手捂着伤口,踉跄在前引路。
婵玉儿、疏月、云鹤三人无声跟上。
不多时,四人来到一处隐蔽的破旧宅院后巷。
表面看去只是寻常民居,门前堆着杂物,墙角长满青苔,可一靠近,便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嘈杂赌博声、吆喝声、骰子落地的脆响,以及偶尔夹杂的粗俗笑骂。
顾砚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三人,声音放轻:“你们在外面等我。”
婵玉儿小嘴一撅,刚要开口,却被顾砚舟抬手按住额头,轻声道:“乖。这里鱼龙混杂,你们三人一露面,那些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高阶修士,反倒打草惊蛇。我看着最不起眼,正好进去探探。”
疏月黛眉微蹙,终究没说什么,只轻轻颔首。
云鹤则低头看向怀中女孩,柔声道:“舟儿小心。”
顾砚舟唇角微弯,抬手在她与婵玉儿脸颊上各轻抚了一下,又朝疏月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身,随张三踏入门内。
一进门,浓重的烟酒气、汗臭与劣质脂粉味扑面而来。
厅堂里灯火昏黄,十几张赌桌围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练气期的散修,也有凡人赌徒,吆五喝六,骰盅翻飞。
见张三带了个陌生瘦弱的少年进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粗声粗气喊道:“张三,你带的谁啊?”
“张三你他娘的手呢?咋少了一条胳膊?”
张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目光惊恐地瞥向顾砚舟,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顾砚舟神色淡漠,抬手一招,灵力化作无形之手,轻轻一拉,最靠近的一张椅子便“吱呀”滑到他身前。
他随意坐下,衣摆轻扫过地面,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赌博,拐卖,强迫孩子乞讨……都是你们的业务?”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个看似瘦弱平凡的少年身上。
一个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练气七层汉子猛地站起,瞪着顾砚舟,声音低沉而凶狠:“阁下何人?我等的买卖,与你何干!”
顾砚舟抬眸,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若我遇见这种恶事都不管,那我未免太过冷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的头头,给我滚出来。”
壮汉狞笑一声:“凭你一个瘦猴子,也想见我们头儿?”
话音未落——
顾砚舟食指轻抬。
一道极细的金色灵力如针般骤然射出,瞬间贯穿壮汉眉心。
“噗”的一声轻响。
壮汉额头绽开一朵妖冶的血色梅花,脑浆与鲜血尚未涌出,身子便直挺挺向后倒下,砸翻了一张赌桌,骰 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满厅死寂。
下一瞬,所有人惊恐地起身,想要夺门而逃。
却发现正门已被一道无形灵力屏障封死。
众人转身奔向后门,刚冲到门槛,便见门外红金身影一闪,婵玉儿俏脸冰寒,剑光森然;疏月白衣如雪,眸光清冷如霜;两人并肩而立,杀机凛然。
后门同样出不去。
人群惊惶失措间,一个尖嘴猴腮、身着家丁服的瘦弱男子颤巍巍走了出来,练气九层巅峰气息外放,却强压着惊恐,挤出一脸讨好的笑:“贵……贵人!在下是林少身边的家丁李二,负责打理此处……”
顾砚舟抬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绑架的孩子,都在哪儿?”
李二脸色一僵,额头冷汗涔涔:“这……”
顾砚舟食指再抬。
“嗤——”
李二右掌瞬间被洞穿,血肉翻卷,骨头渣子混着鲜血溅了一地。
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踉跄后退。
顾砚舟声音依旧平淡:“在哪儿?”
李二疼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在……在地下室!地下室!”
顾砚舟起身,朝他抬了抬下巴:“带路。”
李二捂着血淋淋的手掌,跌跌撞撞在前引路。
一行人下到地下室。
潮湿、腐臭、血腥与粪便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十几个孩子蜷缩在角落,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双眼空洞,有的身上鞭痕累累,瘦得皮包骨,目光呆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还有几个相对干净些的孩子,衣衫虽破,却没明显伤痕,显然是用来乞讨或偷窃的“优质货”。
顾砚舟目光扫过,声音低沉:“还有吗?”
李二连连摇头,声音发颤:“没了没了!这些都是下人们自己搞的,赚点小钱吃喝玩乐……小的只管赌坊这一块,和这些小的真没关系!”
顾砚舟静静看他片刻,忽然问:“你说怎么办?”
李二眼珠乱转,忙不迭道:“小的……小的愿意自愿报官自首!求贵人饶命!”
顾砚舟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瞬——
李二与身旁几个下属瞳孔骤缩,呼吸骤停,身子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鲜血缓缓从他们七窍中渗出。
婵玉儿与疏月推门而入。
云鹤牵着小女孩的手随后跟进。
女孩经过顾砚舟方才渡入的万物母气滋养,已恢复了些许力气,小手紧紧攥着云鹤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浅绿色发丝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光,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疏月看着地上几具尸体,黛眉微蹙,声音清冷:“既然他们主动说要自首,为何还要杀?徒增杀气,日后恐生魔障。”
她知道,杀戮过多,杀气缠身,对修士心境与修行皆有大害。
顾砚舟转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群罪孽深重之人主动说要自首,说明去官府根本没用——今日进去,明日便能出来,继续为非作歹。”
疏月闻言,眸光微动,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云鹤低头看向那些瑟缩的孩子,眼底浮起浓浓怜惜与痛色,轻声问:“这些孩子……怎么办?”
顾砚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抬手自腰间摸出那枚鎏金通关玉牌,指腹在玉牌表面缓缓摩挲,声音懒散却带着几分玩味:“某人的玉佩,我想应该不只是当通关玉牌用的吧。”
他将玉牌举到唇边,气息拂过符纹,低声道:“中州女帝,你怎么说?”
玉牌寂静片刻,没有任何回应。
顾砚舟也不恼,径自走到一旁翻倒的木椅边,抬手一拂,椅子便稳稳立起。他随意坐下,宽袖垂落,指尖轻叩椅背,声音低而缓:“等着吧。”
话音刚落,夜空中骤然涌起一股浩瀚灵压。
相隔万里之外的镇抚司,竟以极快的速度撕裂虚空而来。
这座下级王朝并无镇抚司驻扎,可下一瞬,一道身影便已出现在地窖入口。
来人身着玄黑镶金司袍,气息深不可测,至少化神中期。
他单膝跪地,声音恭谨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意:“在下离此最近的镇抚司司长杜天,奉女帝懿旨,前来处理……顾……顾兄所遇之事。”
女帝亲自传音,饶是这位化神司长也额角渗出冷汗,声音都带了点不自然的僵硬。
顾砚舟抬眸,目光掠过他,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这些孩子,知道自己家乡的,送回故土。不知来处的,带回镇抚司妥善教养,当个下人也好,弟子也罢,总归别再让他们流落街头。”
杜天垂首,声音铿锵:“是!”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顾砚舟起身,拍了拍衣摆,转身朝外走去。
云鹤将怀中小女孩轻轻放在地上,柔声哄道:“乖乖待着,很快就有人来照顾你了。”
女孩小手却骤然攥紧云鹤的衣袖,浅绿色发丝下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惶与依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死死拽着,不肯松开。
云鹤心头一软,终究还是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追上顾砚舟的脚步。
女孩被镇抚司弟子拉住,挣扎着想要追来,却终究体力不支,被一人抱住。
她忽然低头,狠狠咬了那弟子的手腕一口,趁对方吃痛松手,跌跌撞撞朝顾砚舟跑去。
可没跑两步,小小的身子便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出血来。
顾砚舟脚步微顿,回眸看她一眼,声音平静:“这个女孩,不用管了。”
他又看向那摇摇欲坠的小身影,语气淡得近乎冷漠:“你若想跟来,就拿着命跟吧。”
言罢,他转身离去。
云鹤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天下之大,类似惨事何止千万。今日见了便管,管得过来吗?若管不完,心魔便生。
婵玉儿忽然笑出声,扑到顾砚舟身边,抱着他手臂晃了晃,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促狭:“舟弟弟~今晚弄两间房吧?咱俩一间~”
顾砚舟低笑,抬手在她鼻尖轻刮一下:“好啊~”
疏月耳尖一红,忍不住开口:“你!”
婵玉儿吐了吐舌头,转头朝疏月眨眼:“疏月师姐也要来吗?师妹我可以接受的哦~”
疏月清冷地瞥她一眼:“你们俩……自己胡闹去吧。”
云鹤掩唇轻笑,顾砚舟顺势牵起她的手。
来时他揽着婵玉儿与疏月,归时自然要牵着云鹤。
云鹤顺从地抱住他手臂,脸颊贴在他肩头,温软的发丝蹭过他颈侧,带着淡淡的檀香。
身后,那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爬起。
她摔得满身是伤,膝盖、手肘、掌心皆是血肉模糊,浅绿色发丝被汗水与尘土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晃地跟着,扶着墙壁,跌倒了爬起,爬起了又跌倒。
张三要砍她手臂时,她连挣扎都不曾挣扎。
可这一次,她拼了命。
明明跟着镇抚司也能活下去,她却发自内心地想要追随眼前这几人。
血丝从她嘴角渗出,视线越来越模糊。
婵玉儿忽然停步,轻声道:“够了吧?”
顾砚舟脚步未停,声音淡淡:“她自己选的,我也没心收。”
婵玉儿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顾砚舟却刻意放慢了步子。
女孩终究支撑不住,最后一次跌倒后,再也没能爬起。她趴在地上,小手无力地往前抓着,指甲抠进泥土里,视线一点点变黑,彻底昏死过去。
四人谁也没回头。
婵玉儿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抱紧身边的人,却忽然一僵——怀里抱着的,竟是疏月。
她猛地抬头:“舟弟弟呢?!”
云鹤与疏月同时一怔。
方才明明还牵着云鹤的手,怎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顾砚舟抱着那昏死过去的小女孩,缓步走来。
女孩小小的身子蜷在他怀里,浅绿色发丝沾着血污,脸颊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命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