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格姆镇比澜生想象的要大。
镇中心那些挤在一起的破旧房屋渐渐变得稀疏,路也越来越难走。
石板路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踩实的泥地,黑色的,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随时会陷进去。
那股腥味越来越重了。
不是鱼腥,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泥里,烂了很久,烂到泥本身都有了味道。
艾米丽走在前面,赤着的脚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叽声。她走得很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他们突然不见了。
维拉走在澜生身侧,手里还拎着那袋面粉。
银色的长发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团不会熄灭的冷焰。
澜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那几栋孤零零的房子。
“你得遮一下。”他说。
维拉偏过头看他。
“太显眼了。”澜生指了指她的头发,又指了指自己,“万一有人认出你是宅邸的,可能会有麻烦。”
维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模糊的深蓝色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艾米丽。”澜生转向那个女孩,“家里有没有旧衣服?能借一件给她披上。”
艾米丽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跑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出来——是一件粗布外套,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还有两个补丁。
“是我母亲的。”她把外套递给维拉,声音轻轻的,“可能……不太合身。”
维拉接过外套,展开看了看。
那件衣服对她来说确实小了——她一米八八的身高,这外套最多只能遮到腰。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外套披在肩上,拢了拢领口,把那头银色的长发遮住大半。
澜生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被粗布领口遮住了一部分,只露出半截下巴和那双模糊的眼睛。
银发从外套边缘漏出几缕,搭在胸前那对被外套勉强遮住的弧线上。
“……还行。”他说。
维拉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角度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什么。
“走吧。”澜生转开头,往那几栋房子走去。
泥滩边上零零落落散着四五栋木屋,都破旧得差不多,像是一起烂了很多年。艾米丽家的那栋在靠里的位置,旁边紧挨着另一栋灰扑扑的房子。
澜生没有直接走过去。他看了看艾米丽家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旁边那栋——那栋的窗户没有完全封死,窗帘也拉开了一条缝。
“那家住着人?”他问艾米丽。
艾米丽点点头。“马丁先生。老马丁。他一个人住。”
“他和你父亲熟吗?”
艾米丽想了想。“以前常一起出海。后来……我母亲走后,他来过几次。再后来就不来了。”
澜生看了维拉一眼,然后朝那栋房子走过去。
门是老旧的木板门,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澜生敲了敲。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敲。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老人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盯着他们。
“什么事?”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打扰了。”澜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想打听一下旁边那户人家的情况。”
老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落在艾米丽身上时,顿了一下。
“艾米丽?”他皱起眉,“你带人来干什么?”
艾米丽低下头,没说话。
“我们听说了一些事。”澜生接过话,“关于她母亲。”
老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艾米丽,又看着澜生,最后目光落在维拉身上——那头被外套遮住大半的银发,那双模糊的深蓝色眼睛,那张苍白得不像是活人的脸。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要关上。
“等一下。”澜生挡住门,“您看见过什么吗?夜里,或者早上,任何不对劲的事?”
老人停下来。他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敢想。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夜里。从那边传过来的。”
“什么声音?”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老人摇头,“是别的。我听不懂。但那声音……不对。”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说,眼睛依旧盯着地面,“有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起来去收网,看见老肯特站在后门那儿。”
他顿了顿。
“他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抖?”
“不是哭的那种。”老人抬起眼看澜生,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在笑。笑的时候肩膀会抖的那种。”
澜生的后背有点发凉。
“还有别的吗?”
老人摇头。
“就这些。”他说,“我不想再知道别的。”
门关上了。
澜生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他转过身,看向艾米丽。
“你母亲的事,”他问,“除了你和你父亲,还有别人看见过吗?”
艾米丽想了想,犹豫着开口。
“隔壁……那个方向,往泥滩那边走,还有一户人家。住着一个女人。她丈夫出海没回来,一个人过。”
“她看见过什么?”
艾米丽摇头。“我不知道。但她……有几次我早上出门,看见她站在门口,往我家这边看。一看就是很久。”
“你没问过她?”
“问过。”艾米丽低下头,“她说‘没什么’。但她的眼神……”
她没说完。
澜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泥滩更深处,隐约还有一栋房子,比这边的更破,更孤零零的。
“走。”他说。
那栋房子更破。
墙皮剥落得更厉害,窗户上的木板钉得歪歪扭扭,像是随便找了几块破木头堵上的。
门口堆着一些破渔网,已经烂了,散发着一股腥臭。
澜生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女人的脸从缝里露出来——三十来岁,瘦削,颧骨突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盯着澜生,又盯着艾米丽,最后盯着维拉。
目光落在维拉身上时,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声音很轻,带着警惕。
“我们想打听一下旁边那户人家的事。”澜生指了指艾米丽家的方向。
女人的目光移向艾米丽,然后又移回来。
“她家的事,”她说,“我不知道。”
“您看见过什么吗?”澜生问,“任何不对劲的事?”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门缝后面,半边脸被阴影遮住,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他们,黑幽幽的,像一口枯井。
“……有几次。”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
“看见了什么?”
“不是看见。”她摇头,“是听见。”
“听见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下。
“声音。”她说,“从她家后院那边传过来的。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别的。”
“别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很慢。很重。”她顿了顿,“还有别的。嚼东西的声音。”
澜生的喉咙有点发干。
“还有一次。”女人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关窗户。我看见她家的后院……”
她停住了。
“看见什么?”
女人那只眼睛盯着他,黑幽幽的,没有光。
“一个人影。”她说,“站在棚子门口。”
“谁?”
“不是人。”女人摇头,“那个影子……太高了。比老肯特高得多。”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些。”她说,“我不想再知道别的。”
门关上了。
澜生站在那扇破门前,看着泥滩的方向。
雾越来越重了。那栋棚子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什么东西蹲在那儿,等着。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太高了。比老肯特高得多。
他又想起叔叔书房里那本书上的插图。一个人形的东西,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影子的末端伸进门里。
门里一片漆黑。
“少爷。”
维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澜生转头看她。
维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模糊的深蓝色眼睛落在他脸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什么也没握。
但澜生忽然很想握住它。
他没有握。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艾米丽。
“走吧。”他说,“去你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