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陈旭之后的那个晚上,林念初睡得很浅。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江屿,想起他站在梧桐树下对她笑的样子。
她想起江晚睛,想起她站在雪地里说“反正我有你”的样子。
她想起陈旭,想起他问她“想好了吗”的样子。
三个人轮着来,在她脑子里转,转到她头疼。
凌晨两点多,她起来喝了一杯水,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只是太累了。
想有一个肩膀靠一下,想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想不再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等天亮。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声音,比这些都要小,却更真实一-她怕这个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想起江屿了。
陈旭站在那里的时候,她看见的是一个活着的、会笑会说话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住江屿,但她至少可以留住这个影子。
那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她不敢对自己承认。
可她就是靠着那个荒唐的念头,点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不是五官完全一样,是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同样的眉骨高度,同样笑起来时眼睛先弯、嘴角才跟上,同样侧脸看人的时候下颌线会拉出一条干净的弧线。
她在江边看见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在那一瞬间分不清站在面前的是谁,然后她看清了,不是江屿。
但那种恍惚留下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皮肤里,拔不出来。
她有时候和陈旭走在一起,余光扫到他的侧脸,会突然觉得江屿还在。
那种感觉让她害怕,但也让她舍不得离开。
她告诉自己这不重要,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陪,长得像谁又怎么样呢。
但每次陈旭笑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连方晓晓都不敢说。
她怕别人觉得她疯了。
她也怕自己真的疯了。
第二天早上,陈旭发来消息:“醒了?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
她换好衣服下楼,陈旭已经站在小区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
看到她出来,他把豆浆递过去。
“你喜欢的,不加糖。
林念初接过来,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手心,暖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那天我们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你说的。”陈旭说,“你说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林念初想了一下,她好像确实说过。
那天他们去吃早餐,她点了一杯豆浆,说“不要糖”。
就那么一句话,他自己记住了。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没有深究。
谢谢。她说。
走吧,边吃边聊。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
早晨的风很凉,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陈旭走在她左边,他的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热的。
她没有躲开。
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躲开,但她没有。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下午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那我中午来找你吃饭?
“好。
“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我来定。
林念初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豆浆,温热的,甜度刚好。
她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
习惯他每天发消息来,习惯他约她吃饭,习惯他走在她的左边。
那种习惯让她安心,但也让她害怕一一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对她好。
中午陈旭来接她去吃饭。他选了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小菜。每一道都是她喜欢的。她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猜的”。她没有追问,低头吃饭。
吃完饭,陈旭送她去图书馆。到了门口,他没有走,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她进去。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你查完资料,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没事,反正我也没事。
林念初看了他一眼,想说“你不用这样”,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转身走进图书馆,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朝她笑了笑。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轮廓很好看。
她转回头,继续往里走,心跳有些快。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陈旭每天都会找她,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散步,有时候只是坐在咖啡店里各自做各自的事。他从来不催她,不问”你喜不喜欢我”,不说”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答案”。他只是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以依靠的、柔软的角落。
林念初开始觉得,也许这就是她需要的。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斯心裂肺的想念,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她想也许她真的可以慢慢好起来,也许她真的可以往前走一步。
她不知道那一步通向哪里,但她已经迈出去了。
第七天晚上,陈旭送她回家。
他站在路灯下面。
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
她抬起头看他,正对上他的侧脸-鼻梁的弧度、眉骨的转折、嘴唇微微抿着的形状。
和江屿一模一样。
她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脚下像踩空了。
就那么一两秒,她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面前的人是谁,只看到那个轮廓,只记得那个角度,她想起江屿也这样站在路灯下等过她,也这样微微偏着头看她,也是这样,眼睛里有光。
“念初?”他叫她。
她回过神,心跳得很快。”嗯。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也像。
嘴角扬起的幅度,眼睛先弯下去再弯上来,一模一样。
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让自己清醒。
他不是江屿。
江屿已经不在了。
但她身体里有一个声音比她更早做出了选择--她不能让这个角度消失。
如果连这张脸、这个轮廓都看不到了,那江屿就真的死了。
江屿已经死了,可她还在用这种方式让他活着一一活在一个陌生人的眉骨里,活在一道侧脸的弧线里。
她知道自己疯了,可她停不下来。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轮廓,记住了那种被那样看着的感觉。
他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温柔。
'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用谢。”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念初,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林念初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起江屿的手也是这样的,牵过她无数次。
她想起江晚晴的手也是这样的,握过她很多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犹豫。
她都已经答应他了,牵个手又算什么。
她把手放了上去。
“你手心好凉。”他说。
“我手一直凉。
'那我给你暖着。
他没有松开手,就这样牵着她走了一小段路。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折在一起。
林念初看着地上那两团交迭的影子,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她和江晚晴也走过这条路,也在路灯下牵过手。
那时候她觉得安心,现在她也觉得安心,但那种安心里多了一丝她说不清的酸涩。
她忽然意识到一一陈旭的手和江屿的手不一样。
江屿的手是紧张的,出汗的,像是在怕握不住她。
陈旭的手很稳,稳到不像第一次牵她。
可她敢想这个差别意味着什么。
她怕一想,就会发现这个影子是假的。
而她宁可它是假的,也不能让它消失。
“好了,到了。”他在楼道门口停下来,”你上去吧。
“嗯。”她收回手,”你也早点回去。
“我看着你上去再走。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一级一级往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到他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到家之后,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他已经走了。空荡荡的街灯下面,只有风在吹。
又过了几天,陈旭约她去他公寓看电影。他说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看片子,人不多,问她要不要来。林念初犹豫了一下,说”好”。
那是她第一次去陈旭住的地方。不是学校宿舍,是他在校外的出租屋一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沙发是灰色的,电视很大,茶几上摆着几听啤酒和零食。屋子里有两个男生,一个是陈旭的室友,叫周航,另一个林念初不认识。他们看到她都笑了笑,说”陈旭你终于带女朋友来了”。
陈旭说,”叫嫂子。
“嫂子好。”他们起哄般叫道。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陈旭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罐可乐。”喝这个。
“谢谢。
电影是一部外国片子,讲什么她没太看进去。
房间里的气氛让她不太自在,那两个男生偶尔开一些玩笑,她也听不太懂。
她只是握着那罐可乐,一口一口地喝,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周航和另一个男生说要去楼下买烟,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陈旭两个人。
林念初有点不自在,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盯着电视屏幕,假装在看电影。
陈旭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紧张?
“没有。
“你握着可乐罐的手都白了。
她低头一看,手指确实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松开手,笑了一下。”看电影太认真了。
陈旭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热,贴在她凉凉的手背上,温度传导得很明显。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没有动。
“念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他凑近了一点。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点烟味。他的呼吸打在侧脸上,温热的。
“我可以亲你吗?
林念初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起江屿第一次问”我可以亲你吗”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而现在她的心跳也很快,但不是那种快。是紧张的、不知所措的快。她想说”太快了”,但她说不出口。她怕他失望,怕他觉得她在推拒,怕他失去耐心。
她犹豫了几秒。
陈旭没有等她回答。或许他认为那几秒的犹豫是默许,低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被覆上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黑暗里,触感变得清晰而模糊-
一嘴唇的温度,呼吸的频率,下巴抵在她脸上的角度。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闭着眼,如果不去想,那这和江屿亲她有什么区别?
她甚至能想象出江屿的嘴唇也是这样,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干燥,呼吸也是这个节奏。
她让自己停在那个想象里,停了一秒,两秒。
就那两秒,她没有推开。
然后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陈旭的睫毛,不是江屿的。
她的心沉了一下,像掉进一个冰窟窿里。
她知道自己刚才在骗自己,用那个短暂的、黑暗的瞬间骗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背叛一一背叛谁?
江屿已经不在了。
但她觉得恶心,不是对陈旭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
几秒后,他松开她,看着她。”你不喜欢?
“没有。”她说,”我只是……不太习惯。
那我们慢慢来。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他坐回去,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林念初盯着电视屏幕,心跳还没有平复。她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推开他,但她说的是”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实话,也许是怕他转身离开,也许是怕自己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一个人太久了,她太怕那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