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叶翔来家里吃饭的事,是我在微信上跟他说的。
“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吃顿饭吧。”我发完这条,又补了一句,“给你庆祝一下,找到那么好的实习单位。”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哥们,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打字,“朋友嘛,应该的。再说我妈也同意。”
这次他回得快了:“阿姨也这么说?那我就不推辞了。谢谢你,谢谢阿姨!”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句“阿姨也这么说”,好像比我的邀请分量更重?
我没多想,回了个“OK”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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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天气很好。
叶翔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水果、牛奶、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他站在门口,穿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整理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还精神。
“帮我拿点,”他把东西递过来,“一点心意。”
“来就来呗,带什么东西。”我接过东西,侧身让他进门。“跟我还客气上了。”
他换鞋的时候,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我:“这个……是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护眼仪,”他笑得挺开朗,“我也不知道带什么合适。你平时喜欢打游戏,用这个能保护视力。而且……”他顿了顿,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有些公司招工对视力也有要求,提前注意一下比较好。”
“嗐,”我接过盒子,随口说,“我哪用得上这个。”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
“叶翔说的有道理,你就是平时不注意细节。”
我回头。妈妈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显然是正在忙活。她走过来,目光在叶翔身上落了一下。
叶翔看见她,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好像吸了口气,然后嘴角弯起来,像是想笑,又有点紧张。
他站直了身体,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搁在身侧,微微攥着裤缝。
“阿姨好。”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些拘谨,但眼睛亮亮的。
妈妈笑着点点头:“小叶来了。”
她低头瞧瞧我手里的盒子,又瞧瞧叶翔,语气里带着点欣赏:
“你这孩子,真是细心。还想着这个。”
叶翔低下头,脸像是微微红了。他抬手扶了扶眼镜,似乎想掩饰什么:“没有没有,就是随便买的……”
“这可不是随便买的,”妈妈笑着说,“有心了。”
她又转向我:“记住了没?我平时就跟你说要少打游戏。”
我挠挠头,没接话。
“快坐快坐,”妈妈招呼着叶翔,“饭马上就好,你们先聊。”
她又回厨房了。
叶翔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厨房门后。然后他收回视线,发现我在看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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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是妈妈张罗的。六菜一汤,有红烧肉、烧河鳗、金华火腿炖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小叶,多吃点,”妈妈给他夹菜,“别客气。”
“谢谢阿姨,”叶翔端着碗,有点受宠若惊,“太多了,我吃不了……”
“吃不了也得吃,”妈妈笑着,“你看你瘦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妈妈在笑,叶翔也在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乖巧。我好像也笑了,但笑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你们俩别光吃啊,”妈妈看了我一眼,“聊聊天。叶翔现在跟我一个单位,这就是缘分。你们多交流交流,实习上的事、个人规划上的事,彼此多个照应。”
我“嗯”了一声,转向叶翔:“你们单位……怎么样?”
“挺好的,”叶翔放下筷子,“领导挺照顾的,同事也好。”
“那挺好的。”
沉默。
我又问:“忙不忙?”
“还行,刚去,主要学习。”
“哦,这样。”
又沉默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多找些话题,但越是着急,越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我在妈妈面前这么紧张?
平时跟叶翔在学校聊得也挺好啊,怎么一坐在饭桌上,在妈妈面前,就什么话都憋不出来了?
“等会儿吃完饭,”我忽然想到,“去我房间打游戏吧?”
叶翔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好啊。”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总算化解了尴尬。
但一抬头,正好对上妈妈的目光。
那目光很短,很快就移开了,但我隐约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是觉得我不该提打游戏?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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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见我实在指望不上,后来妈妈主动和叶翔聊起来,这才打破了僵局。
“小叶,”她给叶翔碗里又添了一勺菜,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听说你大学期间一直打工?挺不容易的。”
叶翔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菜,过了几秒才开口:“是……主要是我父母不太管我,而且打工……我觉得也能锻炼自己吧。”
他说得很自然,但声音有点抖,尾音微微颤着。
我看了他一眼,想缓和气氛,打趣说:“你怎么了?感觉挺委屈的样子。”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失言了。听起来像调侃,但好像不太合适。
叶翔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没有没有……”他顿了顿,目光从我和妈妈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妈妈脸上,“主要是,看到你和阿姨之间这么好的感情,我就有点感慨……”
这话一出,妈妈放下了筷子,看着他。她的目光很专注,眼神中带着关切,那感觉就像是……心疼?
“小叶,”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温柔了,“你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叶翔沉默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睑,盯着面前的碗,肩膀微微绷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感觉阿姨很亲切,又是好朋友的妈妈,我就说实话了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却每个字都很清楚,“其实我爸妈说养我到18岁就可以了,除了学费,完全不给我其他费用。有时……有时还问我要钱去打牌。”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所以我看到你们,就有感而发了。要是我也……唉,不说了。”
他低下头,抬手在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妈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唉,真没法说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惜。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很浅,我没看错,确实红了。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然后才开口:
“小叶,”她的声音有点哑,“以后在单位有什么困难,就跟阿姨说。”
叶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我原以为妈妈只是在八卦,可她居然红了眼圈,以及刚才那句话——“就跟阿姨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那么软,眼神那么认真,像是在那个时刻,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上次她这样,是什么时候?是我生病住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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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话题就围绕着叶翔的家事聊开了。
妈妈问了他很多,他都一一回答,语气平静了不少,但偶尔似乎会流露出一点哽咽。
妈妈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不容易”、“你太懂事了”。
聊了一会儿,妈妈转向我:
“对了,你不是一直问实习的事吗?让小叶跟你讲讲他怎么找的,面试的时候都问了什么。”
我“哦”了一声,转向叶翔。
叶翔很认真地给我讲了他投简历的过程、面试的题目、怎么准备之类的。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但心思好像飘在外面。
妈妈在旁边,有时也提醒我“这个你得记住”、“那个挺重要的”。
我应着,但脑子里总是闪过刚才那个画面——她眼眶红红地看着叶翔,她轻声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跟阿姨说”的样子。
“记住了吗?”妈妈问我。
“记住了。”我说。
其实我没记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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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叶翔也想帮忙,被妈妈按回沙发上:“你是客人,坐着歇着。”
我端着碗进厨房,刚放下,就听见客厅里妈妈“哎呀”一声。
我跑出去,看见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水龙头歪着,水正在往外滋。
那个水龙头很早以前就经常滴水,但我们都没在意,没想到这时候彻底掉链子了。
“坏了坏了,”妈妈手忙脚乱地按着水龙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我走过去看了看,水龙头确实松了,但怎么修,我完全不懂。
“叫物业吧,”我说,“我打电话。”
“物业这会儿不知道有没有人……”
“我来看看。”
叶翔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水龙头前,仔细查看,然后伸手拧了两下。
“没事,应该是里面的垫片老化了,”他说,语气很稳,“有扳手吗?”
“有有有,”妈妈赶紧说,“我去拿。”
她去阳台翻工具箱,我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
叶翔把家里的总水阀关掉,挽起袖子,露出细瘦的小臂,等着修理。
妈妈把工具箱拿来,叶翔接过去翻了翻,找出扳手。
他拧了几下,水龙头就拆下来了。
“垫片确实不行了,”他举起来看了看,“家里有备用的吗?”
“没有……”妈妈有点着急,“这怎么办?”
“没事,我下去买一个,”叶翔站起身,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小区应该有五金店。”
“我去吧,”我开口。
“你不知道买哪种,”叶翔已经往外走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我去就行,很快。”
接着他出了门。我和妈妈站在厨房里,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叶翔回来了。他额头上沁出汗珠,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垫片,还顺手买了根新管子。
“顺便把老化的也换了,”他蹲回水槽下面,“这根管子也快不行了。”
他动作很熟练——拧、拆、装,几下就弄好了。他站起身,打开水阀,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稳稳地流出来;又关上,一滴都没漏。
“行了,”他转头看向妈妈,笑得有点腼腆,“没事了。”
妈妈看着水龙头,又看看叶翔,满脸的惊讶和感激:“小叶,你太能干了!怎么什么都会?”
“以前打工的时候在物业干过,”叶翔擦擦手,手背上沾了一点灰,“学过一点。”
“哎呀,真是……”妈妈看看他,又看看我,顺口说了一句,“多跟小叶学习学习,你看人家多自立。”
我站在旁边,笑了笑。但那个笑,自己都觉得有点干。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叶翔沾着灰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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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翔要走的时候,妈妈送到门口,还跟他说“有空再来玩”。
“谢谢阿姨,”叶翔换着鞋,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今天……真的谢谢您。”
那一眼很长,里面好像有很多话。
门关上后,妈妈回到客厅,还在念叨:“这孩子真行,什么都会,人又踏实……”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她在旁边坐下,像平时一样,将手放在我的手上。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她没再问。沉默了几秒,她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还有那样的父母,对孩子太刻薄了,叶翔还能这么懂事……”
“是啊,”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他和家人关系不好,这个我知道。但他爸妈管他要钱,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
妈妈点点头,又轻叹一声。
我忽然想到什么,随口说:“我看他挺爱吃你做的饭的,要不以后做点给他带着?”
妈妈白了我一眼:“我哪有那闲工夫。”
我笑了,心里却放松了不少。
“对了,”妈妈看着我,“刚才叶翔说的那些,他是怎么规划求职的,跟面试官怎么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我一时语塞。
“他讲了一大堆,”我吞吞吐吐地说,“我记不太清了。”
妈妈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失望。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着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了,”她的声音沉下来,比刚才低了几度,“你能不能靠点谱?我把叶翔请来吃饭是为什么?”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
我知道她是为了帮我。
可是她这么一问,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脑子里闪过下午的画面——她给叶翔夹菜,她红着眼眶听他说话,她夸他“什么都会”——那些画面挤在一起,堵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烦死了,”我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我会找到工作的。”
说完我就往房间走。
但刚走两步,我就后悔了。
这几年,我从没对她说过这种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有一股无名火,憋了一下午,终于压不住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但此刻在我听来,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行,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是我多此一举了。”
我停了一下。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但没有拧开。我在等,等她再说什么。等她说“回来”,或者哪怕骂我几句。
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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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很安静。妈妈没有追过来,没有敲门。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烦死了”。我不该说这话,但门已经关上,话已经说出口。
或许,我应该像以前那样,每次惹她不高兴,都赶紧道歉、哄她高兴;而她也每次都会原谅我,无条件接纳我的过失?
对,现在我就应该打开房门,对她说一声“妈,我不该那样吼你”。
但是,今天我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