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苦行东南山

“所有的人你都追不上,所有的门你都打不开”

“可是站长,我还想留在这里,我还可以战斗”李涯早就知道有撤退的苗头,可他始终不相信,更不知道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天津没希望了,江北没希望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好斗,也清高,可你们现在看我除了金银财宝还剩下什么了?”

“站长,李队长说的对啊,就算红党已经占了东三省,但我们应该坚持啊,做好情报工作”余则成说。

吴敬中摆摆手,不止他们这些人,就是部长都已经收拾好家当准备撤离宝岛了。

“这是命令,回家跟太太收拾收拾,等着上头的命令,用不了半个月,快了。”

李涯失魂落魄回了家,你看李涯这副样子,也不想多问什么,默默做着饭。

晚上李涯向你坦白,做好撤离天津的准备。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李涯拿起你手里的《后汉书》

“五千年太远,我看不见。五十年太近,我看不清。我李涯对党国一片赤诚,难道我们就要落得如此境地吗?”

“时局如此,我们能改变得了什么呢。总之我和丹丹陪着你,去岛上又何妨。”你摸摸李涯的脸,熄了灯,叫他早点睡。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如今的喇叭都开始放红党的诗了吗,公务暂停,你牵着李涯想出门散散心,这下李涯可该闹心了。

你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的算命摊子。

“李涯,我带你去算个命吧”

“小予,我不信这个”

“先生,我看您是长春人吧”老头幽幽说道。

“小时候家里穷,给当地富裕人家放猪,后来去参了军,您额头上那块疤就是子弹擦过去而留下的,是也不是?”

“都说中了啊,李涯”你给老头一个银元,叫他算一算他的前途怎么样。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先生,我看您的相,你们成不了。”

“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吗”李涯问。

“先生这次是要出远门的,不妨带上故乡的一抔土留个纪念。”

“李涯,也许……也许不准呢,算命嘛,就是图个意头。我们去别处看看。”

半个月后,站长下了命令,携家属乘飞机去宝岛。

你和李涯心情沉重,把家里金银细软都打包放箱子里。

“咱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你和丹丹李涯提了箱子上了飞机。

“妈妈,这飞机怎么会在天上飞呢?”

“飞机是人开的呀”

“这么厉害呀,那我也想学开飞机。妈妈你叫那个人教我嘛”

“这是你爸爸部队里的王牌飞行员林叔叔开的,对身体要求可高了,看丹丹以后表现哦。”

飞机在上海停靠,第二天再起飞。

“附近是我之前工作的厂子,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李涯把箱子放在旅馆里挂上门锁,带你和丹丹出了门。

“不是说去厂子吗,怎么到了火车站?”

当时我从长春来上海,最后就是从这个站下的车。

“安亭离那里很近的,待会咱们就去。”李涯蹲下来摸着铁轨,这里大概是废弃许久了,荒草丛生。

远远望着有个高个子的老人和矮个子的年轻人。

老人说“不跟我回山里了?”

年轻人说“还回山里啊,您这腿脚都不利落了,我就在这,好好做生意,做成了您顿顿有大肘子吃。”

“这小伙子还挺孝顺的,是好事啊。”

李涯牵着你的手去下一个地方。

“牌匾都没变,还是暗红色的”

“丹丹你识字吗,读一读试试?”

“杨浦区第十七棉纺织厂”

“丹丹真棒,认识这么多字了。”

“金海,秀珍!我以为你们早不在这干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

你看着李涯和一男一女打招呼,大概是他以前的工友吧。

“这是你太太和女儿?”

“对,小予这是我以前的同事。”

“你们好”

“怎么突然来这儿故地重游吗”

“我们打算去南方做点生意,顺路来看看。”

“挺好的,快进来吧,来看看我们新书记演讲,都讲了十几分钟了。”

“很难想象,我们厂子的第一桶金,是如何挖掘出生存之道,第一匹花布,就当年规划、当年织成、当 年 交!哎呀真是啊,初生牛犊就是有股不服输的狠劲……我们厂的一切是党给的,国家给的,社会给的,我们应该去承担社会责任,我们应该回报社会,我们必须回报社会,这不是空话,也不是虚话,这都是我的心里话。”

“这人是谁啊,尽说这些不着调的话”李涯问。

“哎呀,你忘啦,当时就是他管着你们车间的三十个人呀,叫许景贤呐”金海说。

“哦,好像有点印象,但是之前他不是这个样子”

“坐上这个位子了,说话自然得带点官腔了,正常的。”

“那他上任了对你们好么?”

“还好,他毕竟是工人出身的,心地也还善良,去年和女朋友结婚了,就是那个小葛,你在夜校见过的,长的还挺漂亮。”

“十年一梦啊,看到你们过的好,我也开心。”

临别的时候,金海送了副自己的书法作品给他。

“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在路边小馆吃顿晚饭,要了两碗黄鱼馄饨,一碟排骨年糕 ,一盘生煸草头。

吃完你们三个拉着手漫步在小道上,你看到一家照相馆在招徕客人,但你怕影响李涯心情,不敢说。

李涯也看到了,说带你们去拍个全家福。

拍完全家福,李涯又提出和你拍个两人合照。

“我们这有头纱,捧花,太太需要吗”

师傅用发夹把头纱别在你发髻上,你手捧着蝴蝶兰,拍下了几张照片。

你把相片夹到钱包里,和三年前两人在延安拍的结婚照差别还挺大的,李涯是一身粗布衫子,你还扎着两条麻花辫。

第二天飞机原点起飞,箱子里多了一瓶上海杨浦江的水和岸边的沙土。

戴局长飞机失事,资金紧缺,给各位官员分配的房产名额有限。

李涯虽然才升了上校,但分的房子太小,于是让给了其他人,自己拿出积蓄买了栋小洋房。

站内改组,李涯职位虽不变,实际工作内容已偏向文员,薪水也几乎砍了一半去。

好在你在天津时候懂得勤俭持家,临走的时候把古玩字画都卖了七七八八,除了买房还剩下了一些钱,够一家人的支出。

给女儿上户口的时候起了大名叫丹宇,送去了离家近的幼稚园。

“工作累不累?”

李涯把西装搭在沙发上,怎么会累呢,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去工作的意义是什么,调查部队里有没有地下党,有什么用呢,反正败局已定,漏成筛子又能怎样。

你知道李涯心里不舒服,给他做了一些家乡菜熘肉段、地三鲜、粘豆包。

“还是长春菜合胃口,食堂里换成本地厨子,净吃卤肉饭和鱼丸面线了。”

“入乡随俗嘛,我看丹丹就适应的蛮快的,经常吵着要喝幼稚园门口的珍珠奶茶”

“小孩子嘛,从小吃什么便是什么了。我想我们还会回大路去的。”

你为了贴补家用,去幼稚园里做了保育员,长久地穿着工服,因此把之前买的旗袍洗干净晒干了叠起来放进衣柜里,挂着的依旧是李涯的漂亮衣服。

日子就这么过了二十余年,丹宇考上了T大,和同校的薄景生谈了恋爱,预备明年结婚,你把之前李涯买的金银蝴蝶送给了女儿,又给女儿新打了30g的金手镯。

时间像一把小刻刀在你和李涯脸上刻出了细纹,你们已不再年轻。

家里收音机播着宝岛和大路的新闻。

先是有太北民间编曲的《苦行东南山》

“香火在雨中烧 几十个暑和寒血脉相连一方苦行山龙珠九转十二金光 返指五岳和三江”

大路上太阳照常升起。

新主任开会时作了修改党章的报告“为了保证党和国家不改变颜色,我们不仅需要正确的路线,而且需要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事业的接班人”

后面刊登了9月12日与总统乔治·蓬皮杜的合影。

上司还是没有返大陆的消息,买房子的时候李涯选了轻便的床,其他许多人都只打地铺,期待哪天传下消息被子一卷就回家乡去。

你有点回忆在延安的日子,黄土坡一层层叠到天边,延河水在沟底静静淌着,风一吹,满是尘土与草木的味道。

窑洞被太阳一照,暖黄暖黄的。

那是你做姑娘时的美好回忆。

又过了十年,你和李涯都退休了。丹丹也生了个小女孩,就交给你们两个带。

“明明,给姥爷念念报纸上又登了什么新闻”

“我给您念,这是中原新闻呀,报告同志们一个好消息,叶主任已上台,前副主任已在监狱病逝,上海工人陈金海,王秀珍试图叛乱被逮捕已庭前会审。”

“是杨浦工人?”

“是呀,姥爷您怎么知道”

“都是以前的事了,愿赌服输,用一句诗来说叫‘秋风萧瑟今又是,换了人间’”

“姥爷您怎么哭了”

“姥爷在想以前的事呢,没哭”

“那您跟我讲讲,您在中原都经历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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