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夜,鹅毛般的雪片疯了似的砸向大地。
官道早已被积雪埋得严实,一道身影策马狂奔,马蹄踏碎厚雪,留下一个个深嵌的蹄印,转瞬又被新雪覆盖。
马上是个中年男人。
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而下,生生划过右眼,皮肉外翻,在雪光反射下泛着骇人的白。
他右手紧攥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左臂佝偻着,怀里紧紧裹着个襁褓,那团小小的影子在颠簸中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
马蹄声在风雪里撞出沉闷的响,像敲在冻硬的土地上。
男人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带出的血沫溅在胸前,很快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渣。
他勒了勒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雪里。
前方隐约露出半截被雪埋住的路碑。
“快了……就快到了……”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低头看向怀里的襁褓时,眼神却骤然软了下来,“少爷,带你去个安全地方……”
襁褓里的婴儿不知是冷还是怕,忽然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男人浑身一僵,立刻将脸贴在襁褓外,用带着刀疤的脸颊蹭了蹭那层薄布,声音放得更柔:“不怕,我会一直在……”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风雪卷动的破空声。
他猛地回头,左眼骤然缩成针尖——三道黑影踩着积雪追来,脚不点地,速度竟比奔马还快,黑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兵刃。
“跑不掉的,林啸!”为首的黑影冷笑,声音像淬了冰,“交出林家余孽,可以给你个痛快。”
被称为林啸的男人咬碎了牙,猛地一夹马腹。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速度陡然快了几分。
林啸左手将襁褓往怀里又紧了紧,右手缓缓松开缰绳,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刀出鞘的瞬间,风雪仿佛都被劈开一道缝。
“要抢我的孩子,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猛地勒转马头,迎着黑影冲了过去。刀光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凄厉的弧,映着他脸上狰狞的刀疤,像一头绝境中护崽的狼。
襁褓里的婴儿又哭了一声,这次却被更剧烈的兵刃交击声、怒喝声、惨叫声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渐小了些。
官道上只剩下倒在雪地里的黑影,和一匹浑身是血的马。
林啸半跪在地,胸口插着一柄短匕,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但他怀里的襁褓依旧紧紧护着,半点血迹没沾。
“坚持不住了,少爷……,林啸愧对林家主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襁褓塞进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又扯下身上的披风裹住洞口,才缓缓闭上了仅存的左眼。
雪又大了起来,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血迹,也盖住了树洞里那微弱的呼吸声。
只有风,还在呜咽着。
风雪稍歇,远处忽然飘来一串清越的铃声。
叮铃,叮铃。
声音穿透积雪,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开。
一个身影踏着雪,慢慢走近。
是个老道。
灰布道袍上落满了雪,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挂着个小小的铜铃——铃声正是从这里来的。
他走到老槐树下,脚步顿住。
侧耳听了听。
风雪声里,似乎藏着点别的动静。
很轻,很细。
像小猫的呜咽,又像……婴儿的啼哭?
老道皱了皱眉,抬手掸掉肩头的雪,循声在树周围转了转。
哭声是从树洞里传出来的。
他弯下腰,拨开洞口那层被雪打湿的披风。
一团小小的襁褓,正微微起伏着。啼哭声更清晰了些,带着寒意,却又透着股顽强的劲儿。
老道小心地将襁褓抱出来。婴儿冻得小脸通红,却仍在微弱地哭着。
他伸手探了探婴儿的襁褓,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摸出来一看,是枚玉佩。玉质不算顶级,却打磨得光滑温润。一面刻着个“林”字。翻转过来,另一面是个“书”字。
老道摩挲着玉佩,叹了口气。
“爹娘多半是不在了……”
“这般风雪,竟还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飞雪,又低头瞅了瞅怀里的小家伙。
“既在雪天遇你,又带着这‘书’字玉佩。”
“便叫你林雪书吧。”
“雪落逢生,书载乾坤,盼你往后能平安顺遂。”
说罢,他将玉佩重新塞回婴儿怀里,裹紧了襁褓,抱着孩子,拄着拐杖,踏着积雪慢慢走远。
铜铃在风雪里轻轻晃着,叮铃声渐远,带着新的生机,消失在路的尽头。
时光飞逝。
青涯山,回海听涛观。
观内,老人闭目端坐,声音平缓悠长。
“天地有正气,流转无形间。静心观内府,意沉丹田渊……”
座下四人垂首静听,四人为两男两女。
末位坐着个正太体型的少年,却耐不住性子,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踢踢腿,浑身像长了虱子。
老人眼皮未抬,腕间拂尘忽然一甩。
那拂尘仿佛活了过来,银丝瞬间拉长数米,精准地敲在孩童脑门上,发出“啪”的轻响。
孩童疼得一缩脖子,咧嘴想叫,却被老人的话打断。
“雪书。”
“这《万般登仙诀》是修仙之基,半点容不得懈怠。”
“给我坐好,仔细听着。”
林雪书摸了摸额头,撇了撇嘴,终究还是乖乖坐直了身子,只是那双眼睛里,仍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顽劣。
老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沉了几分。
“气沉丹田时,需如古井无波,杂念自生自灭,不可随其流转……”
坐在最前的少女听得专注,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口诀掐着印诀。他身量已近成年,眉目沉静,正是大师姐乔梦怡。
二师兄周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性子跳脱些,却也坐得端正,只是眼角余光忍不住往林雪书那边瞟了瞟,嘴角偷偷勾了勾。
四师妹苏清儿,比林雪书小不了小岁,穿一身素色道裙,发丝束得一丝不苟,听见拂尘敲打的声音,眼帘微抬,飞快地扫了林雪书一眼,又垂眸继续听讲,指尖在膝上轻轻点动,似在默记口诀。
林雪书挨了一下,老实了没片刻,又开始用眼角余光打量师兄师姐们。
见乔梦怡一动不动,像尊石像,他偷偷做了个鬼脸。
周野恰好转头,看见他的小动作,赶紧瞪了他一眼,又朝老人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安分。
苏清儿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轻声道:“师父说,心不静,则气难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林雪书脖子一缩,不敢再动。
老人这时才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林雪书身上。
“雪书,你大师姐入门三年,早已吞炼潮海太阴气,踏入修仙大道。你二师兄、四师妹虽稍晚,却也心志坚定。”
“唯独你,修仙半载,还在原地踏步,可知问题出在哪?”
林雪书低着头,抠着衣角,小声嘟囔:“那口诀太无聊了……”
“无聊?”老人哼了一声,“待你日后遇上凶险,便知这‘无聊’的口诀,是能护你性命的根基。”
乔梦怡这时开口,声音沉稳:“师父,雪书年纪尚小,性子跳脱些也正常,往后多督导便是。”
周野也跟着点头:“是啊师父,我刚入门时,不也常被您罚抄口诀嘛。”
苏清绾补充道:“我这里有份注解,或许能帮林师兄理解口诀,回头我给他。”
林雪书眼睛一亮,抬头看向三位同门,露出个感激的笑。
老人看在眼里,拂尘一收,语气缓和了些:“既如此,今日便讲到这里。乔梦怡留下,其余人自行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