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酒楼赴约

自桃花庵归来,孙婉儿的心便像被那方血书缠住了,再难平静。

“官字两张口,黑白由谁说?”字字如刀,刻在她脑海。

那绝非寻常莽夫能写出的句子,更非贪花好色之徒会关切的事。

可他偏偏选了最易惹非议的酒楼……这人,到底意欲何为?

转眼母亲寿辰。

孙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婉儿身着簇新锦缎裙袄,随父母迎客敬酒,举止得体,笑容温婉。

唯有桃花瞧出,小姐的目光时常失焦,落在虚空,手帕被无意识绞紧、松开,又绞紧。

“婉儿,可是身子不适?”母亲趁着空隙,低声关切地问。

婉儿蓦地回神,垂下眼睫:“许是近几日舟车劳顿,没睡好,又遇到山匪,有些乏了,无大碍。”

宴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她却觉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纱,朦胧遥远。

眼前晃动的,是那日茶摊上,快活刀仰头饮“苦酒”时嶙峋的脖颈,和眼中深不见底的苍凉。

耳畔仿佛又响起他粗粝的打油诗:“……只得落草快活冈。”

“……桃花……”她无意识喃喃,声音极低,连身侧的桃花都未听清。

又念一遍,这次清晰了些,却更像一声叹息。

桃花开时春意盎然,可她心里这团乱麻,这丝说不清的悸动与烦忧,又算什么?

是那不该萌生的……情愫?

莫非他……只是贪恋她这张脸?

念头一起,她像被烫到,脸上飞起极淡的红晕,随即又被更深的忧郁笼罩。

若他只是贪色,反倒简单——厌恶、惧怕、远离便是。

可那血书、那诗中沉冤、那双疲惫的眼……又如何解?

寿宴散罢。回到闺房,婉儿屏退旁人,只留桃花。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中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终于将酒楼之约和盘托出,连同恐惧与猜疑。

“……你说,他到底意欲何为?”孙婉儿指尖冰凉,“父母定然不许,我作为女子亦不能独自赴这等约。可……我总觉得,若不去,到对不起那人所表现的的那般重情义了……”

桃花静静听完,斟了杯热茶,思忖片刻才慢条斯理开口:“小姐,您先别急。依奴婢看,这事……或许没您想得那般凶险。”

“嗯?”

“小姐您想,”桃花掰着手指,一件件分析,“他选的『一品轩』,是城中最大酒楼,正因它大,才最热闹。又地处南市街心,白日人来人往,街对面不远便是衙门,捕快定时巡街。他若真有歹意,何必挑这光天化日、官府眼皮底下的地方?岂不是自投罗网?”

孙婉儿一怔,这个细节,她心乱如麻之下,竟从未细想。

桃花续道:“再者,他行事古怪。一会儿满口黑话像莽匪,一会儿用血写字,虽说有点吓人,一会儿又唱出那般直白惨烈的诗。细想下来,他选这酒楼,倒像是仔细考量过,特意挑了最安全、最能让您放心的地方。这人……心思细得很呢。”

孙婉儿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就是啊,他,他这人说话行事颠三倒四,叫人捉摸不透,可这事上,似乎又……”话说到一半,她忽觉桃花正睁着一双明澈大眼,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嘴角噙一丝了然的淡笑。

婉儿“腾”地红透了脸,连耳根都烧起来。方才……她竟在不自觉为那匪首分说、找理由?

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

那点隐秘念头,仿佛被桃花的目光照得通透。

她宁愿快活刀只是贪财好色的寻常土匪——那样只需厌恶、远离便可。

可他偏不是……偏偏这般复杂,这般惹人探究。

这认知让她心慌意乱,又生出一丝酸涩悸动。

半晌,孙婉儿幽幽的吐出一句:“为哈偏偏选中我,桃儿,你和快活刀咋都这么聪明捏?见个面都这么多心机~桃儿,你可要帮帮我~~”

三日后,晨光熹微。

“小姐,您可千万小心,日落前务必回来。”桃花将自己平日里出门的腰牌塞进孙婉儿手里,眼里满是担忧。

“放心,”孙婉儿握了握桃花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就去听听他说什么。听完便回。”

她本与桃花身量相仿,便换上桃花半旧粉布衣裙,头发简单绾成双鬟,脸上故意抹了点桃花惯用的淡淡宫粉。

镜中人,额,不似桃花般忧郁,却是清秀伶俐的小丫鬟模样——管他呢,只要不让人细看脸,便是了。

清晨侧门,已有几个仆妇丫鬟挎着篮子凭对牌出入。

婉儿低头混入其中,心跳如鼓。

她学桃花模样,将腰牌递给门房老苍头。

老苍头眯眼看了看牌子,又瞥她挎的旧竹篮——里面几枚铜钱、一张虚开的采买单子,与桃花平日无异——便挥手:“早些回来,莫误时辰。”

婉儿低声应是,快步融入门外渐喧的街市。

空气中早点摊的油香、菜叶泥土气、鱼市腥鲜扑面而来——这是她久居深闺中从未真切触碰的、鲜活的人间烟火。

初时紧张,旋即被热闹吸引。

她在熙攘集市流连,看杂耍、尝糖葫芦、听货郎吆喝,暂时抛开烦忧。

直到日头升高,才猛然惊觉时辰不早。

匆匆赶到“一品轩”时,约定辰时。

她站在街对面,望着那气派酒楼,心跳再度加速。

他会等吗?

还是已离去?

咬唇,鼓起勇气,低头快步穿过街道,走向那注定改变命运的约定之地。

孙婉儿推开“一品轩”二楼雅间的门时,已是午后未时。

雅间内光线柔和,窗外南市街的喧嚣被厚实的木窗隔得遥远。

快活刀周姓男子独自坐在靠窗的桌边,一身换了干净利落的蓝色劲装,腰间双刀已卸,只余一柄短匕贴身藏好。

头发重新束起,胡茬刮得干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比山道上那日多了几分英气,少了三分匪气。

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显然已等了许久,且以为人不会来了,便先动筷。

听见门响,他手一顿,酒杯“啪”地搁在桌上,霍然起身。

见进来的是一位粉布裙裳、双鬟小丫鬟打扮的少女,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绽开一个明朗的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孙小姐,您来了。”

他快步上前两步,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拱手一礼:“周某还以为……您不会来了。方才已胡乱用了些,小二——”

他扬声唤来伙计:“把这些撤下去,热的重新上,凉的打包!”

婉儿忙摆手:“不必麻烦,我……在街上吃了些东西。”

周快活刀点头,笑意更深:“理解。既如此,小二!热的撤了,凉的包起来!”伙计应声而去。雅间重归安静。

婉儿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坚定:“周壮士,有话便直说吧。”快活刀也不再绕圈,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桌上,目光直视她:“好。那周某便开门见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弟兄们落草为寇,虽平日行事谨慎,不轻易见血,但免不了磕碰、刀伤。冈上百十号人,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周某虽在军中时学过些粗浅包扎止血,可一人难敌众手——既要管大小事务,又要教他们拳脚功夫,实在分身乏术。”

他抬起眼看了看孙婉儿,试探般的说道:“所以想与孙小姐做一桩交易。”婉儿心头微震,却未打断。

快活刀见孙小姐并未递话,边接着说道。

“三倍药钱!”快活刀伸出三根手指,“此外,每月我会差弟兄们入山采药,凡珍稀草药,一律送至济世堂,算作额外酬谢。孙小姐只需将一些常用的成药——不求金疮药这种,止血散,跌打药之类寻常成药便可以——寄存在镇上最大的『恒丰商行』,周某自会派最可靠的亲信去取。此事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他目光诚恳:“若有一日事发,孙小姐尽可推说——那日去桃花庵途中,我们偷听了孙家车队的对话,假扮孙府下人去商行取药。孙家对此一无所知。所有罪责,周某一力承担。”

婉儿听得心跳加速。

三倍?

济世堂虽患者众多,却因诊金低廉,府中进项本就捉襟见肘。

三倍药钱加上珍稀药材,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若被官府或对头查出……她一个闺阁女子,牵连家族,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前这人,连最坏的后路都替她想好了。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考虑。”

快活刀爽快点头:“自然。小姐慢慢想,周某不催。五日、十日、十五日都可。恒丰商行那边,周某暂且不动。”

他起身,拱手:“今日多谢小姐肯来一见。时候不早,周某送小姐一段?”婉儿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出得酒楼,已是午后斜阳。快活刀走在她左侧半步之后,不远不近,不碰她一丝衣角,却总能恰好挡住人群最拥挤的一侧。

路过糕点铺,他忽然停步,与那摊主仅为几块梨花糕争得面红耳赤:“你这老黑,刚才那几位优怜就卖三文,到我这里怎就涨到了四文?莫不是见我带了姑娘,就狮子大开口?”

摊主乐呵呵:“师傅,您这身板,带姑娘逛街不就得显摆显摆?四文怎么了,桂花是上好的!再说了,您别和优怜一般见识啊。”

快活刀笑骂一句:“少来,三文五!绕我一小角枣泥的,给这丫头尝个鲜,再多一个子儿,我扭头就走!”

最后三文六成交。快活刀接过油纸包,转手递给婉儿前。

婉儿接过,指尖微烫。

一路上,他讲起冈上弟兄们的糗事,语气轻松,像在说寻常笑话。

“有回二愣子去劫道,拦住一辆驴车,喝问『此山是我开』——结果驴子受惊,一尥蹶子把他踢沟里去了。他爬上来还死鸭子嘴硬,说『驴哥儿,你这是不讲江湖道义!』弟兄们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婉儿起先还抿嘴笑,后来他又讲了个更浑的:“还有回老六喝多了,非说自己昨晚梦见天仙下凡,结果醒来抱着的是隔壁山头的母猪……”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顿住,意识到不妥,忙拱手赔罪:“该死!周某在军中、在冈上待久了,嘴上没个把门,冒犯小姐了。小姐莫怪。”

婉儿脸颊飞红,低下头轻声道:“无妨……只是,以后莫再说这般……粗俗的了。”“一定。”他郑重应下,声音却带了笑意。

他体贴得近乎小心:递东西前必擦干净手;路过泥泞处,先一步跨过去,用脚尖帮她试探是否稳当;人群中有人挤来,他侧身一挡,却绝不碰她分毫。

一种奇妙的距离感——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远得连指尖都不曾相触。

走到孙府所在那条街的巷口,他停下脚步,远远抱拳:“小姐,前面便是府门。周某不便再送,就此别过。”

婉儿忽然觉得喉头微哽,轻声道:“多谢周壮士今日……相伴。”他笑得干净:“小姐保重。若有答复,随时让人去恒丰商行留信,周某自会知晓。”说完,他转身,大步没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夕阳余晖里。

婉儿低头快步进侧门,一路脚步轻快得自己都觉诧异。

她本以为此次相谈,快活刀无非是想像别的提亲公子那般或是说一些文邹邹的胡话,或是表演才艺,无外乎是想和自己谄媚,不过此番,她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快活刀”这个人——不是江湖传闻里的刀客,不是山匪头子,也不是令人敬而远之的义士,而是一个会吃菜打包,会为几文钱跟摊贩吵架、会笨拙地道歉、会用袖子擦干净糕点纸包再递给她的……男人。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被仰慕、不是被畏惧、不是相敬如宾的客套,而是带着一丝朋友之上、暧昧未明的……快乐。

她推开闺房门,桃花迎上来,担忧地问:“小姐,可有事?”

婉儿摇摇头,却忍不住弯起唇角:“没事……挺好的。”

她坐到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包梨花糕的油纸。

纸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草木与硝烟混杂的气息。

她望着被油纸包裹着的雪白的梨花糕,忽然觉得,心里也像被春风吹落了一树梨花,纷纷扬扬的,静不下来。

“夫人有请——请小姐至正堂叙话。”忽听院门外一声拖着长调的通报,寻常通报到此为止,但今日那声音又顿了顿,刻意添了半句,字字清楚得像在青石板上撒银豆子:“县尊大人携公子过府,正在前厅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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