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轨的麻雀

凌晨两点,公馆偏西北别墅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唐妍曲起一条腿窝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的擦伤刚涂过药,碘伏在皮肤上晕开一片褐黄,她手里夹着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唐志琳穿着真丝睡袍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杯茶,头发刚吹干,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却卸得干干净净。

“你今晚不打算睡了?”

唐妍没吭声,把烟灰弹进手边的空水杯里,瞥了她一眼,反问道,“大晚上,你喝茶?”

唐志琳慢悠悠抿了一口,“想和我闺女夜谈一下。”

唐妍没在意,轻哼一声,唐志琳放了茶杯,“在国外,谈朋友了吗?”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我是说男朋友。”

烟灰掉落,唐妍坐着没动,唐志琳反而先笑了,“看来是没有了。”

“没别的事,我就睡了。”

说着,她就要走人,结果被唐志琳拉着坐回去,握在肩膀上的手很用力,这是自她出国后,唐志琳难得的强硬时刻,“我没说完,别急着走。”

“小妍,你是我生的,你以为我把你送到国外之后,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唐妍攥了攥拳,没说话,唐志琳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烟盒,点了一根含在嘴里,“陈素云威胁你多长时间了?”

唐妍头一次知道唐志琳会抽烟,“去年春节开始的。”

她忍了陈素云也有两年,不过也不算是忍,一个佣人,能翻出什么浪?给点钱打发就是了。

“我第一次给了她三十万。”

唐妍还记得,陈素云收钱后说的话,她说——谢谢小姐,以后不会了。

“然后呢?”

“然后她哥做生意赔了。”

唐妍笑出声,“做那个什么……建材批发,被人骗了,欠一屁股债,她又来找我。”

这次二十万。

下次,十五万。

再下次,十万。

唐妍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滋的一声,她给得越来越少,不是给不起,这点小钱她还真没放在心上,十万还顶不上她在国外的一瓶酒。

她就是故意的,因为穷人是没完没了的,给得越多,她越觉得应该拿这钱,给一次,她就等着第二次。

“你以为是在帮忙,其实是在养一条永远喂不饱的狗。”唐妍一字一顿。

两年,陈素云的哥哥做生意赔了九次,唐妍算是看明白了,陈素云是把她当成提款机了。

“那最后一次呢,她想要什么?”

陈素云半夜三更跑来她们的别墅,走的还是厨房小门,那门平时锁着,钥匙由付妈负责,但在一周前,那把钥匙已经被唐妍要回去。

唐志琳了解唐妍,陈素云一定是索要钱之外的东西。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唐妍转过头来,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唐志琳,嘴角忽的扯出一个笑,“西山那块地皮,她想我让一让。”

让一让,说得可真轻巧。

唐志琳的百货商场需要开拓新市场,她和唐志琳费了多少功夫才从唐志远手里抢过来,陈素云上嘴皮子一动,就想她让出去。

一个干了十五年的保姆懂什么地皮和生意,唐妍真是纳闷了,唐志远本质上就是陈素云的雇主,她为什么要那么费心费力。

她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时候,坐在房间里,对着那份报告笑了很久。

唐志远,唐鸿的长子,她的大伯,亲生母亲在唐家当佣人,当了十五年,陈素云是想让她给自己的儿子让路。

“还有吗?”唐志琳抽了口烟,“我说的是你的把柄,还有没给我透的底吗?”

唐妍揉搓了下指腹,喉咙滚动几下,“没有。”

“真没有?就这一个?”

“我说没有就没有。”唐妍烦躁地扶额,“现在的问题是唐泽川,我还算计了他,如果唐韵选择帮唐泽川,怎么办?”

唐志琳掐了烟,一下子笑出声,杯沿上,她目光幽冷,“你真以为唐志华那几个儿子是什么省油的灯。”

华泰媒体,谁不想要。

唐韵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落地窗外是京都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把玻璃烤得发烫,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唐泽川那句话——

“沈晏这个人,你别靠太近。”

那晚的事,她后来细想过很多遍。

唐泽川拿着万能钥匙赶到现场,是因为唐妍提前安排了保安去通知。

如果只有唐泽川一个人出现,陈素云的死完全可以低调解决,可最后这件事闹大了,关键在沈晏。

就算深夜拜访,唐泽川接到消息出门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在唐泽川的别墅里等着,可他没有,还跟着过去了。

太巧了,巧得像是早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

晴雨敲门进来的时候,唐韵还在出神,晴雨把平板轻轻放在桌上。

“唐总,您上次让我盯着的那位沈先生,文娱那边又出了点动静。”

唐韵低头看去,屏幕上是几个八卦号的推送,一个大字号标题刺进眼里——《京圈赘婿图鉴:那些赘入豪门的男人们过得怎么样》。

唐韵简直两眼一黑,她点进去看,内容比标题收敛点,沈晏的名字一笔带过,也没有明着骂谁,但字里行间那股揶揄的劲儿,跟以前那些报道如出一辙。

“文娱的人做的?”

唐韵一手转着笔,快速滑动页面,头也没抬,晴雨没立刻回答,她凑近了些,“是上边,华泰集团那边直接下的指令。”

唐韵抬眸,笔停在半空,无冤无仇,唐鸿何必针对一个郑家的女婿?除非唐鸿是为了别人。

唐韵往后靠进椅背里,陡然笑了。

郑世杰这个岳父做得太有意思了,想让沈晏当赘婿,又怕他真的惦记郑家的钱,这些不痛不痒的八卦报道,隔三差五冒出来一篇,把沈晏牢牢钉在“赘婿”这个标签上。

时刻提醒着沈晏,以及所有看客,沈晏不是郑家的人,他是“入赘”的,郑家的钱,跟他没关系。

唐韵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郑世杰这么做,沈晏不可能不知道,他非但知道,还偏偏找她来删报道,是想借这个机会,跟她搭上线。

还人情,又欠人情,这么一来一回,不就有了联系。

“晴雨,帮我约一下沈晏。”

唐韵又补了一句,“就说,上次的事,我想当面谢谢他。”

餐厅是晴雨订的,是家老牌私房菜,私密性极好,藏在老城区一座改造过的四合院里,拢共只有五桌,提前约才能约上位置。

唐韵没来过这儿,是晴雨费了心思,听说郑敏喜欢这家,猜想着沈晏应该来过,专门挑了这家,让沈晏定日子。

唐韵提前二十分钟到的,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邀约理由说是道谢,其实是她想探探他的底,沈晏到底是什么角色,她想亲眼看看。

茶凉了半盏,院门口传来动静,唐韵抬眼望去。

沈晏从影壁后面转出来,身上是工作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精瘦的小臂线条。

他没急着往里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才迈步进来,服务员迎上去,他微微侧身,朝她这边颔首示意。

“唐小姐。”他走到桌边,把手里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久等了。”

唐韵弯了弯唇,“没有,我也刚到。”

服务员递上菜单,唐韵示意先给沈晏,他接过去翻了翻,点了几道,又把菜单递回来,“唐小姐点吧,我不挑。”

唐韵又随便加了两道,让服务员下去了,服务员走前新添了杯茶,沈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院子里那几只麻雀还在跳,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唐韵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坐在这儿,跟周围的环境意外地搭,不是那种刻意融入的搭,是他本身就带着一种随意的从容。

唐韵先开了口,“沈先生,上次的事,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谢他在DA接待室里,提醒她那句“我什么都没看见”,让她想通了公关这件事的关键。

沈晏抬眼看她,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唐韵倒了杯茶,“您那天说我欠了您两个人情,我苦思冥想,想第二个人情是什么。”

服务员端了菜摆在桌中间,等人退下去,唐韵离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第二个是关于唐家那晚,您说我猜的对不对?”

沈晏点点头,“唐小姐很聪明。”

唐韵就知道,沈晏明明可以像在DA大楼里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没有,唐妍被临时押进DA接受询问,陈素云的死公之于众,唐家不得不公关。

他是故意的,给她公关的机会,让她走进唐家这场游戏里,这才是她欠他的第二个人情。

“那我再猜猜您那晚为什么会那么凑巧出现在唐家。”

“拜访唐小姐的哥哥,唐泽川先生。”

沈晏答了,用的官方答案。

“找唐泽川干什么?”

“看他那晚在不在。”

唐韵笑了一声,“沈先生,您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沈晏看了她一眼,没否认,唐韵语气有点急,“那我换个问法,您怎么知道那晚会出事?”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在那晚去找唐泽川?”

对检察官套话,沈晏看了她一眼,忽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要深一些。

“唐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就算不是巧合,但也算不上预谋?”

唐韵没说话,明显不信。

沈晏收了笑,“我那晚去找唐泽川,是因为一些风声,唐家最近不太平,你应该比我清楚。”

“什么风声?”

“唐志远那边的动静,具体的,我不能说。”

唐韵盯着他看了几秒。

唐志远,又是唐志远。

陈素云是他亲妈,唐妍拿这事做局,现在沈晏也说“唐志远那边有点动静”。

院子里那几只麻雀还在跳,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唐小姐不是要请我吃饭吗。”沈晏动了筷子。

问了半天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唐韵无声呼了口气,假笑了一下,拿起了筷子。

“那些报道删得很干净,谢谢。”

沈晏夹了一口热菜,慢慢嚼完,“这第一个人情,我收下了。”

唐韵一愣,突然有点“同情”他,其实郑世杰不仅买了他赘婿的八卦新闻,他偶尔和郑敏的日常合照也时常被文娱报道,夫妻生活成了岳父送给公众的谈资。

唐韵心情突然好了点,她主动问道,“那第二个,您打算什么时候收?”

“先吃饭。”

唐韵挑了挑眉,她不喜欢追着人问话,尤其是沈晏这种人,越追问,他越不会说。

服务员上来撤了盘子,又上了两盅汤,唐韵低头喝了一口,是松茸的,很鲜美。

院子里那几只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石榴树安静地站在那儿,叶子被太阳晒得有些打蔫。

沈晏也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喝他的汤。

唐韵觉得这顿饭吃得有点莫名其妙,她来是想探他的底,结果从头到尾,话都是她在问,他答得滴水不漏,最后还扔给她一个“先吃饭”,好像在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两人默默喝着汤,透着股诡异的和谐,服务员迎客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唐韵抬眼一望,下一秒立刻扭头,头发散下来遮挡住半边脸。

郑敏为什么会来这里,她跟沈晏孤男寡女坐这儿吃饭,让郑敏撞见了,算怎么回事?

女人嬉笑声传来,唐韵微微侧目瞅了一眼,郑敏牵着个男人,男人看着才二十来岁,穿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卫衣,低头听郑敏说话,嘴角噙着笑。

两人穿过院子,径直往楼上走去,唐韵这才知道,原来这私房菜馆还有包厢,只不过不对外开放,只有熟客才能订。

等那点慌乱过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着。

她忽的看向沈晏,他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两个人只是院子里飞过的两只麻雀,而不是他老婆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

唐韵不知道是先感叹这个男人绿帽戴的稳当,还是该再次感叹晴雨工作细致,选在这个地方。

这家郑敏常来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对外,但窗边的散座谁都能坐。

沈晏连这一步都省了。

她就这么顺顺当当坐在这儿,亲眼撞见他老婆跟别的男人出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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