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算计

雨丝落在身上潮乎又黏糊,唐妍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蹭破了皮,她没低头看,从湿透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

她咬着烟点了一根,唐韵就站在烟雾里,她想起那个晚上。

唐妍了解她,唐韵这人,最怕长辈放软了身段说话,硬碰硬她能扛,可人家一旦收起架子,像叹气一样她就不知道怎么拒了,唐志琳邀她来,她就真的来了。

但她还是那样,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唐志琳给她夹菜,她笑着接,吃得很慢,杨德刚跟她说话,她也应,但应的都是场面话。

华泰媒体在她手里,就是这样,谁都不沾,谁也不得罪。

那晚在餐桌上,唐妍看着唐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吗。

她不知道,她握着自己把柄的第一时间都是想着藏掖,哪知道这些龌龊心思,就这么被推着,被设计。

她说,“唐韵,不是我做的。”

唐韵可能没信,但那时候还是紧紧攥紧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在想着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唐韵不知道,她当时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从今以后,华泰媒体,再也没办法中立。

惊蛰的雨没停,胳膊被攥住,唐韵自是不肯,被拽着踉跄一步,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滑,无意偏头,往上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拉开了一道缝。

唐泽川早就注意到,动作跟着一顿,接着半拖半抱地拉着唐韵走了。

等两人走了,付妈才走过来扶住她,“小姐,进屋吧。”

唐妍瞥了她一眼,脚步一深一浅,在唐家做事,聪明人才能做得久,所以陈素云那种不聪明的才死得快。

“唐泽川,放手!我让你放手!”

唐韵几乎是被抱着走路,两人穿过庭院,绕过那棵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怀里的人扭得像个泥鳅,唐泽川试了好几次指纹才打开别墅门。

进到自己的别墅,唐泽川也不管她怎么闹腾了,门一关,手一松,将人晾在玄关,自顾自换了鞋。

“唐泽川!”

话还没说完,被扔来的毛巾兜住了脸,唐泽川擦着头发往冰箱走,还有闲心问她喝不喝水,唐韵气得肺快要炸了,将毛巾狠狠摔在地上。

“陈素云在唐家做了十五年的保姆,十五年!”

唐鸿默许,唐志远知道但不敢认,唐妍不仅知道还给她挖了个坑跳,唐泽川心里门清却能一个字都不给她透露。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了,唐家还有什么事你不知道的!”

水从裙摆滴下来,在地砖上印出一串深色,唐韵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撩,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在抖。

唐泽川把水瓶放在中岛上,她这副模样,倒是许久未见了,上一次,她才十七岁。

那时候还在老宅,她高中,被班主任打电话叫家长,他去的,回来一路没说话,进家门她就开始嚷。

自己没错,什么都没做,凭什么,也是这么看他。

唐志华连儿子都做不好,更别说父亲这个角色,唐煜、唐璟还有唐韵,全由他这个做大哥的顾着,忙、杂、乱,还很闹腾,但他挺乐在其中,尤其是对唐韵这唯一的妹妹。

不过后来他就放手了,不是不想管,是没法管。

面对唐韵和唐煜,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法站在“大哥”这个位置的时候,就干脆躲开了。

唐韵吃软不吃硬,以为他是生气学校的事,也不肯低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让她那么以为着。

这一冷,就是这么多年。

唐韵梗着脖子瞪他,“唐泽川,我先提前说好,我不是十七岁了,你别想随便拿事堵我。”

唐泽川忽然来了火气,他这么多年装不知道,有些话说都说不出口,她偏偏还都做了。

“我说什么,我就算把事情提前告诉你,你又能怎么办?”

“我会想别的办法——”

“然后呢?”他气势汹汹走过来。

“唐妍那边你管不管?唐志远那边你揭不揭?陈素云已经死了,你把这些翻出来,谁受益?”

唐韵张了张嘴。

“唐妍受益。”他替她答了。

“她巴不得你把唐志远的事抖出来,唐家少一个人,她就多一分机会。”

“唐韵,我知道你不是十七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所以有些事情,他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些事,我瞒着你,不是因为你担不起。”

唐泽川走回岛台,喝了口冰水压下喉中无形的堵塞,“如果我不知道你也在那里,我不会出现。”

那晚,他也被唐妍算计了。

“唐妍原本可以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陈素云,可她没有,她顾忌唐志远,所以想拉你一起下水,又担心这事过不去唐鸿那关,留我做后手。”

只不过多了沈晏这个插曲,不得不闹大。

想起沈晏,唐泽川眉间一皱,那晚沈晏出现,或许并非巧合。

“唐韵,沈晏这个人,你别靠太近……”

“你是我什么人,来管我?”

她头发乱糟糟往下滴水,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唐泽川看着她,喉咙那团咽不下吐不出的棉花哽在那里。

就因为十七岁学校违纪,唐泽川说不管就不管了,唐韵说自己不委屈是假的,她知道自己年少无知,谁也留不住,可唐泽川不一样,在唐家,他是她最亲的人。

“陈素云的事,你瞒着我,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唐泽川攥着那瓶水,指节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听着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

她和以前一样,一生气,一伤心,就开始说反话。

她每次这样问,其实想问的是:你是不是不在乎我。

他知道她在等他说什么。

但这次,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唐泽川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滩水渍,很久没动,玻璃瓶在他手里,攥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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