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

『✨ 2022/03/05· 星期六· 10:2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晴/十三度/微风 ✨』

三月的县城,气温其实也就比二月往上爬了三四度。但光线的密度和日照时长,硬生生把整个屋子的空气质感给换了一层。

早上七点刚过,玻璃窗就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阳台那扇推拉门一拉开,灌进来的风不再是冬天那种夹着冰碴子刮脸的干冷,而是裹着一股被楼下泥土和冬青树叶稀释过的潮气。

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竹竿上开始挂满花花绿绿的被子和床单。

楼下中庭的水泥空地上,出来溜达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比冬天多了一倍。

换季这事儿,对我这么个十六岁的男生来说,无非就是把厚羽绒服扒了换成薄夹克,校服从冬装过渡到春秋装,两步完事。

但对我妈来说,这工程量显然庞大得多。

庞大到,周六上午十点,她已经在主卧那扇敞开的衣柜门前,足足站了将近十分钟。

她从那堆衣服里扯出一件,在身前比划一下,皱着眉头塞回去;再抽出一件,再比划,再塞。

衣架的金属钩子在木头横杆上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嘎吱”

声。混在里面的,是她压着嗓子的嘀咕。

“这件太厚了,捂出汗……这件颜色跟发霉了似的……这破领口怎么越洗越大……”

我端着一杯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热牛奶,经过主卧门口。

余光扫进去,衣柜两扇对开门全敞着。

左半边被冬天的厚棉被和军大衣塞得死死的,右半边挂着几件刚翻出来的春装。

我妈手里正攥着上学期周姐硬拉着她买的那条藏蓝色过膝裙。

她把裙腰提在胯骨的位置,身子微微往左偏,对着衣柜内侧门板上那面窄条全身镜照着。

歪着脑袋盯了两秒,她叹了口气,又把裙子挂回了横杆上。

衣柜旁边的靠背椅上,扔着她昨天下午刚从步行街买回来的战利品。

一个白底黑字的纸袋子没封口,露出一角米白色的薄针织布料。

旁边还扔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团着两双还没拆封的连裤袜,一双肤色,一双纯黑。

昨天下午,周姐又把她生拉硬拽地弄出去了。快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手里拎着这两个袋子。

不仅买了衣服,脚上那双鞋也换了。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一眼就瞅见她踢在玄关鞋柜边上的那双新鞋。

跟她以前穿的那双黑色圆头低跟皮鞋完全不一样。

这双鞋的跟明显拔高了一截,目测得有五六厘米。

鞋头从那种笨重的圆头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尖头细跟。

颜色也换成了一种深裸色。

这鞋往那儿一摆,就透着一股子绝不是为了去菜市场买菜或者下楼扔垃圾准备的劲儿。

我妈当时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门下意识地拔高了半度:“周姐非说我那双黑的太老气,像居委会大妈穿的,非逼着我换一双。”

典型的“在别人问之前先抛出免责声明”的主动防御。说完,她拎着纸袋子一头扎进主卧,“砰”地带上了门。

今天早上,她显然是终于敲定了穿搭方案。

她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抬头看了那一眼,视线就没能再落回杯子里。

上半身,是那件新买的米白色薄针织衫。

料子比冬天那件鹅黄色的薄得多,透气、贴肉。

领口是那种一字肩的设计。

从左肩胛骨一直拉到右肩胛骨,宽度刚好卡在两个肩头最边缘的位置。

既没有垮下去,也没有被勒得变形。

因为这种一字领的结构,从锁骨往上一直到脖子根部,一大片皮肤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

她昨晚洗完澡刚抹了那种带着甜香味的身体乳,上午十点的阳光从阳台打进来,照在那片皮肤上,白得发腻。

这件针织衫的贴身程度,超过了她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

她那原本就被压抑了十五年的E罩杯,在这层薄薄的米白色布料下,硬生生撑出了两个极具压迫感的浑圆弧度。

胸口正中间那条被布料拉扯出的纵向阴影线,深得连呼吸时的微小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字领的两端,隐约露出两截内衣肩带的边缘。

宽度和蕾丝花纹看着跟上学期那件差不多,但颜色从肉色换成了纯白。

纯白色的肩带边缘和米白色的针织衫叠在一起,在肩膀那块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双层布料质感。

下半身,还是那条藏蓝色的包臀裙。但腿上的装备换了。

不是上学期那种透着肉色的15D肤色丝袜,而是换成了一双纯黑色的连裤袜。

黑色在视觉上具有极强的收缩和统一效果。

那层均匀的黑色尼龙面料,把我妈那原本丰满的小腿肚和脚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肤色袜透出的是皮肉原本的颜色,而这双黑丝,则是把所有的肉感死死兜住,然后绷出一种带有反光质感的紧致轮廓。

脚底下,踩着昨天买的那双深裸色尖头细跟。

五六厘米的细跟,强制性地把她的脚弓托高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因为受力而微微收紧往上提。

从脚踝骨到膝盖弯的那条线,被拉得比穿平底鞋时修长、凌厉得多。

37码的脚被硬生生塞进那狭窄的尖头鞋楦里。

脚趾头在黑色丝袜的包裹下挤压在一起。

大脚趾和二脚趾的关节处,在丝袜的布料底下顶出了两个紧挨着的微小凸起。

她穿着这身行头,踩着高跟鞋走到阳台去收昨晚晾干的衣服。

因为鞋跟太高,她走路的步幅明显变小了。脚跟不能像穿棉拖鞋那样平踏在地上,而是前脚掌先着地,整个身体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前移。

就因为重心的改变,她每往前迈一步,腰胯两侧左右摆动的幅度,就比平时大了那么两三公分。

那条藏蓝色的包臀裙,把这种摆动幅度忠实地放大了,在布料上勒出一道道横向的褶皱。

走到阳台,她踮起脚尖够不到竹竿,只能弯下腰,去拽那件挂在低处的外套。

随着弯腰的动作,裙摆顺着大腿后侧往上滑了几厘米。

被黑丝包裹着的膝窝那块原本有褶皱的皮肤,瞬间被绷得平平展展。

膝盖往上、大腿后侧的肉,在裙子布料的压迫下,往后撅出了一个浑圆的弧面。

裙子的面料被这个弧面撑到了极限,几乎能看见布料纤维被拉扯透出的细微缝隙。

她似乎察觉到了背后那道停滞的目光。

直起腰的瞬间,她猛地转过头,朝餐厅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不到半秒。

她迅速把脸转回去,手里用力抖了两下那件刚收下来的外套。

“看什么看!没见过你妈穿新衣服啊!”她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带着几分掩饰性的恼怒,“去把你那屋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屋里一股子汗臭味!”

我收回视线,端起那杯已经温吞的牛奶,一口气灌了下去。

『✨ 2022/03/08· 星期二· 17:15· 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 天气:阴/十一度 ✨』

开学之后,去四楼辅导赵杰的活儿又步入了正轨。

每周二、四、六,雷打不动的五点到七点半。

周六要是碰上他那破数学烂得没法看,就得硬拖到八点。

赵杰这小子,不管从长相还是性格,都像个基因突变的产物。

跟他妈周敏那八面玲珑的交际花属性完全不沾边。

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瘦得跟个麻杆似的。

一中的宽大校服穿在他身上直晃荡,裤腰带得勒到最后一个扣眼才不至于掉下来。

一张巴掌大的圆脸,眼睛黑豆似的,说话永远像含着半口痰,音量调到最大也就正常人的七成。

他在班里像个透明人,没什么死党,课间就趴在桌上发呆。

每次我去他们班后门找他,他看见我,那张木讷的脸上就会立马浮现出一种抓到救命稻草的松弛感。

然后乖乖跟在我屁股后面,永远落后我半步,踩着我的影子走。

他对我的崇拜是直白且盲目的。

从我能轻松解开他憋了半小时的二次函数,到我在球场上能投进三分,再到我面对他妈那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从容。

有回下楼,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昊哥,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

我反手在他那油腻腻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叫声哥,以后有事哥罩着你。”

从那以后,这小子左一个“昊哥”右一个“昊哥”叫得极其顺口。

这层被他强行认下的兄弟关系,倒是给了我频繁出入402一个更加理直气壮的名头。

不再是冷冰冰的“辅导功课”,而是哥们儿之间串门。

周二下午五点一刻。

我坐在周姐家客厅那张岩板餐桌旁,用红笔在小杰的英语完形填空上画圈。

小杰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对面,脑袋埋在胳膊弯里,正跟一道时态辨析题死磕。已经卡了足足五分钟。

我把手里的红笔放下,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余光极其自然地飘向了客厅另一侧的皮沙发。

周姐正窝在沙发里。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用个深棕色的塑料大鲨鱼夹胡乱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净的后颈和两只小巧的耳朵。

身上套着件灰色的宽大连帽卫衣,下半身是一条纯黑色的紧身瑜伽裤。

脚上没穿拖鞋。她光着两只脚,盘腿坐在那儿。右脚脚背朝下,脚心翻上来,松松地搭在左腿的膝盖窝上。

十个脚趾头齐刷刷地露在外面,趾甲上涂着一层珊瑚色的指甲油,在客厅那盏落地灯的暖光下,泛着一排细碎的亮光。

她这双脚,只有36码。

骨相纤细,脚背弓起的弧度很大。

脚趾之间的缝隙比我妈那双37码的脚要宽得多,尤其是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差不多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搞笑段子。时不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嘴角微微往上一挑,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屏幕。

那条纯黑色的瑜伽裤,面料弹性极佳。

把她从后腰到脚踝的线条死死勒了出来。

她瘦,但不是干瘪的瘦。

盘腿坐着的时候,大腿外侧没有多余的赘肉溢出来,臀部的曲线虽然不算夸张,但在瑜伽裤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一个挺翘的弧度。

这种紧致的线条感,和我妈那种一坐下去大腿肉就会把裙子撑满的丰腴感,完全是两个极端。

那件灰色的卫衣太宽松,C到D罩杯的轮廓被布料吃掉了大半。

只有当她为了看清屏幕上的字,身子微微往前倾的时候,卫衣的领口往下坠,才能在胸前撑出一个隐约的体积感。

“哥……这题是不是选C啊?”小杰终于把脑袋从胳膊里拔了出来,指着卷子试探性地问。

“错。”我扫了一眼卷子,“过去完成时,不是一般过去时。前面那个动词发生在这件事之前,懂吗?”

我拿笔在卷子上给他画时间轴。讲题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沙发那边有一道视线,越过茶几,直挺挺地落在了我后背上。

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周姐打量人的方式,跟我妈截然不同。

我妈看人,那是死死盯着,像雷达锁定了目标,不看出个所以然绝不罢休。

周姐看人,是那种极其轻巧的扫视,像去超市货架上挑东西,扫一眼,心里给个估价,然后迅速移开。

效率极高,且不留痕迹。

晚上七点整。小杰终于把最后一道数学错题订正完了。

他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不行了,我得去打把游戏回回血。”

周姐连头都没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拉:“只准打半小时,打完立刻滚去洗澡睡觉。敢多玩一分钟我拔你网线。”

小杰敷衍地“哦”了一声,拖着步子溜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我把桌上的辅导书和红笔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准备走人。

周姐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身往厨房走。经过餐桌时,她顺口撂下一句:

“急着走干嘛,吃个橘子再下去。你妈下午刚从我这儿顺走了几个。”

她从厨房端出一个竹编的小果盘,里面装了几个砂糖橘和两个硬邦邦的猕猴桃。走到茶几前,“咔哒”一声放下。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次没盘腿。

两条腿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光着的脚掌直接踩在茶几底下那块灰色的短绒地毯上。

脚趾刚接触到地毯绒毛的时候,十个脚趾头下意识地往外张开了一下,像是在感知绒毛的温度和质地,然后又慢慢合拢,脚心微微弓起。

我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砂糖橘。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隔着一个半手臂的宽度。没挨着,但比上学期那种刻意保持的社交距离,明显拉近了半个身位。

她剥开一个橘子,顺手掰了一半,往我这边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那半个橘子边缘的瞬间,我的食指指腹,毫无避讳地蹭到了她的拇指指侧。

接触的面积极小,时间极短,最多只有零点几秒。

但她没有立刻松手。我也没缩手。

那半个橘子,就在我们两人的手指之间,僵持了那么一个极其微小的瞬间。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

“你妈最近状态不错啊。”她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比过完年刚回来那阵子强多了。终于开窍知道打扮自己了。今天上午出门,我看她连黑丝都穿上了,那腰扭得,走路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我把橘子瓣扔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酸得我腮帮子一紧。

“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了。”

“哟,你还看见了。”

她偏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侧脸。嘴角往上勾起一个极度暧昧的弧度。

那个笑,跟上学期她倚在门框边看我时一模一样,但眼底又多了点别的、更具试探性的东西。

“行啊小林。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对你妈每天穿什么,观察得倒挺仔细的嘛。”

这句话简直是在雷区上跳舞。

我没接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题,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露馅。

我面无表情地把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用力咀嚼,假装没听见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四秒。见我没反应,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转过头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客厅里彻底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指甲剥开橘子皮的“嘶嘶”声,和一门之隔传来的小杰打游戏时疯狂敲击键盘的动静。

『✨ 2022/03/12· 星期六· 21:4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次卧· 天气:小雨/十度 ✨』

三月第二个周六的晚上,外头飘起了毛毛雨。

雨丝很细,但极密。

砸在阳台那排生锈的铝合金栏杆上,发出一阵阵沙沙的闷响。

像有人拿了一把细沙子,连续不断地往铁皮上撒。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催眠。

晚上九点四十。

我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答案写完,钢笔帽一盖,把练习册往桌角一推,整个人仰面瘫倒在床上。

还没到平时我妈催我关灯睡觉的点,但我实在不想再碰那些卷子了。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

一墙之隔的客厅里,电视机里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夹杂着我妈和周姐的说话声,顺着薄薄的门板漏进屋里。

今晚周姐又没上去。

开学这半个月以来,她像是在我家沙发上生了根。

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吃完饭就溜达下来,跟我妈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剧。

有时候一聊能聊到晚上十一点多。

十点过五分。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起身拉开房门,准备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屏幕黑洞洞的。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那张坑坑洼洼的茶几上,赫然立着半瓶红酒和两只高脚玻璃杯。

这酒是周姐从楼上拎下来的。上学期十一月份那次,也是在喝了这玩意儿之后,她们俩的话题才彻底滑向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禁区。

我妈整个人窝在三人座的角落里。

身上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家居服,脚上踩着那双灰扑扑的男式棉拖鞋。

头发没扎,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两边。

因为酒精上脸,她颧骨和鼻翼两侧泛起了一层不均匀的红晕。

周姐盘着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捏着高脚杯的细长杯柄,手指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杯子。

指甲盖上的珊瑚色和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在客厅吸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极其晃眼的光斑。

我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走到走廊口的时候。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两个人,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同时闭了嘴。

这是一种极其明显的掩饰。在等我走过那段可能听清她们说话的危险区域。

我脚下的步子没停,速度也没减慢。但我的耳朵,在经过沙发背后的那短短两三秒的时间窗口里,几乎竖成了一根天线。

就在我即将踏进次卧房门的那一刻,压抑的对话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她平时骂我爸的时候低了整整两个八度。但因为喝了酒,舌头有点大,对音量的控制力明显打了折扣。

那些字眼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

“……那个……那个破玩意儿不是够用了吗……还要买什么……”

紧接着是周姐的声音。她的语速很平稳,带着一种极其耐心的诱导感,像是在推销某种违禁品。

“……那怎么能一样……之前那个也就是糊弄糊弄……我给你发链接的这种……那种感觉更接近真的……你买个试试嘛,拿快递的时候写我的名,又没人知道……”

“你给我闭嘴吧周敏!”

我妈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

这句骂人的话,跟她上学期听周姐提到“生理需求”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那吼声里的尖锐和愤怒被磨平了许多。

就像是一把刀子,在同一块石头上反复劈砍了无数次之后,刃口已经卷了。

切割的动作还在,但穿透力早已荡然无存。

我走进次卧,轻轻带上门。躺回床上。

走廊那头,两个不同音色的女人声音,隔着门板继续交替响起。

周姐说一大段,我妈急促地回敬一句。

这种拉锯战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防盗门被推开又关上的重重“哐”声。周姐走了。

客厅里传来玻璃杯相碰的脆响,接着是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我妈在洗杯子。

“啪”、“啪”、“啪”。

客厅、厨房、走廊的灯开关依次被按下。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主卧的门被带上了,但依旧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从门缝里漏出的一丝暖黄色灯光,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那条亮线维持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啪”地一声,也灭了。

那一整晚,主卧里再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但是。

第二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在茶几底下那个套着黑色垃圾袋的纸篓里。

我看到了一团揉得稀烂的面巾纸。

在那团纸巾旁边,躺着一个被撕开的小号灰色防水快递袋。

袋子边缘被暴力撕扯得参差不齐。

上面贴着的白色面单已经被彻底撕掉了,只留下一长条撕不干净的、沾着灰尘的黄色双面胶痕迹。

我没在菜鸟驿站拿过这个快递。这说明,这是我妈趁我上学的时候,自己悄悄去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取回来的。

我不知道那里面装的具体是什么。我也没有变态到去主卧那个破衣柜的最底层翻找。

但结合昨晚我在走廊里偷听到的那几句对话。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 2022/03/19· 星期六· 17:00· 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 天气:晴/十五度/西南风 ✨』

三月的第三个周六。

下午五点辅导完小杰的数学,周姐死活把我留下来吃晚饭。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在这点上,我妈和周姐完全是两个维度的生物。

我妈做菜,主打一个量大管饱、重油重盐。

一条两斤重的草鱼,她能直接剁成块,倒半瓶老抽红烧了端上来。

周姐不一样。

同样一条鱼,她会耐着性子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在白瓷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淋上蒸鱼豉油,最后在顶上撒一把翠绿的葱丝和白芝麻。

用滚油一泼,“刺啦”一声,视觉和味觉双重拉满。

今天她甚至动用了厨房角落里那个落灰的白色小烤箱。

一盘蒜蓉黄油烤虾尾端上桌的时候,虾壳边缘被烤得微微发焦,往上卷曲着。

浓烈的蒜香混着黄油的奶香味,直接把躲在屋里打游戏的小杰给勾了出来。

三个人围在餐桌旁。小杰两只手抓着虾尾,吃得满嘴流油。

周姐嫌弃地抽了张纸巾,在他嘴巴上胡乱抹了一把:“吃相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嘴上骂得难听,手上的动作却没使劲。

我坐在小杰对面。每次低头扒饭的间隙,视线只要稍微往上抬一点,就会越过桌上的菜盘,直挺挺地落到周姐身上。

她今天没穿家居服。

上半身是一件纯黑色的修身薄毛衣,下半身配了一条暗灰色的高腰西装阔腿裤。脚底下踩的不是拖鞋,而是一双黑色的平底漆皮单鞋。

这身行头过于正式,像是今天下午刚从外面见完什么人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餐桌顶上的暖光灯打下来,在鞋面的黑色漆皮上折射出一道极其硬朗的塑料质感反光。

那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是V字形的。

这个V字挖得很深。开口的最底端,已经逼近了胸骨正中央的位置。

她那C到D罩杯的胸部体积,在这个深V的黑色面料框架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称三角形空白区域。

那片裸露出来的皮肤,和我妈的肤质有着肉眼可见的区别。

我妈常年不见光,皮肤是那种惨白里透着点死气沉沉的青色。

而周姐的白,是带着一层暖调的粉白色。

因为常年花钱做保养,她胸前那片皮肤的毛孔细腻到了极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滑感。

吃完饭,小杰破天荒地没废话,主动溜回房间写作业。因为周姐下了死命令:今天错题订正不完,没收电脑电源线。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我站起身,帮着把桌上的空盘子和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周姐站在水槽前洗碗。我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脏盘子一个个递过去。

这套房子的厨房操作台极窄。我们俩并排站着,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被强行压缩到了不到半米的逼仄空间里。

她为了洗碗方便,把黑毛衣的袖子高高撸到了手肘上方。

双手在哗哗的水流下搓洗着沾满油污的瓷盘。前臂内侧那块极其柔软、没有一丝肌肉线条的皮肤,在厨房水汽的蒸腾下,白得有些晃眼。

我突然注意到,她右手的腕骨上方,戴着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挂着个小星星的吊坠。

上学期她来我家那么多次,我绝对没见过这条手链。这是新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塞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然后,她转身去够挂在右边墙壁上的厨房纸巾。

为了拿到纸巾,她的身体重心猛地往右后方倒了一下。

她的后背,直直地朝着我的胸口撞了过来。

就在距离我的衣服面料大概只有一厘米的极其危险的距离上,她停住了。

没有真的撞上来。

但那一厘米的缝隙里,瞬间灌满了她身上立白洗洁精的柠檬味,以及混合在她颈窝里那种极淡的、偏甜的香水味。

她扯下两张厨房纸,一边擦手,一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身体倾斜的角度,她的脸离我的脸,绝对不超过二十厘米。

在这个距离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那几条被厚厚粉底强行盖住的细纹,以及那排长得有些不真实的睫毛——她今天绝对涂了睫毛膏。

“杵这么近干什么?往后退退。”

她看着我,嘴里吐出的是一句嫌弃的赶人话。

但她的嘴角,却往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个弧度,和上次递橘子碰到手指时一模一样。带着几分逗弄,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停留了不到两秒,迅速消失。

我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的皮沙发上坐下。

过了两三分钟。厨房的灯灭了。

周姐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她把两条腿盘在沙发垫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拉了两下,突然停住。

她抬起头,眼神极其平静地看着我。

“对了,昊子。你妈最近,有没有从驿站拿什么快递回去?”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脸上没敢露出任何破绽。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尽量装得漫不经心:

“好像有一个吧。前两天我看见茶几底下有个灰色的快递袋子被撕了。怎么了?”

“哦,没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锁死,随手扔在茶几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我前几天帮她买了个小物件,用她的手机号下的单,让她自己去快递柜拿的。”

这句话,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青菜多少钱一斤。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帮她买了个东西。用她的手机号下单。让她自己去拿。

这三步操作,完美地避开了两人当面交接物品的尴尬,也避开了被我撞见的风险。

这绝对是一次经过精心设计的、高度私密的物流传递。

晚上八点。我背着书包,从四楼走回三楼。

拿钥匙捅开防盗门。

客厅里黑灯瞎火的。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晚上炒菜的油烟味,以及我妈涂完身体乳后那种挥之不去的甜腻脂粉香。

主卧的门关着,但没落锁。

从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微弱的暖黄色光带,横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妈,我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对着主卧喊了一声。

门里安静了足足一秒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才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嗯,回来了?洗手去,餐桌上有洗好的橘子。”

她的音量很正常。但在那个“嗯”字出口之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于倒抽一口凉气的停顿。

那是一个人正在进行某种高度专注、且极度隐秘的动作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慌乱中强行收拢心神、组织语言的微小时差。

橘子。我知道是哪来的。下午刚在周姐家吃过。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剥开一个橘子往嘴里塞。

主卧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是衣柜门被猛地拉开又关上的碰撞声。

那声音极短、极重。

绝不是早上挑衣服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挑选,而是抓着什么东西胡乱塞进柜子深处的慌乱。

“咔哒”一声,主卧的门开了。

我妈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套松垮的灰色长袖家居服。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某个低头弯腰的姿势里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拿手捋顺。

她的脸上,从额头到脖颈,泛着一层比平时喝了酒还要深两个色号的潮红。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砰”地一声关上磨砂玻璃门。

“哗啦——”

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巨大的水流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走廊。

她站在洗手池前冲洗着什么。那冲洗的时间太长了。比平时上完厕所洗手要长得多,但又没到脱衣服洗澡的地步。

那是某种需要用大量清水、反复搓洗才能洗净表面的东西。

“妈,你洗什么呢?怎么洗这么久?”

我坐在餐桌前,对着卫生间门的方向,故意拔高了嗓门问了一句。

哗哗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卫生间里死寂了一秒。

“洗杯子!你一天到晚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吃完橘子赶紧滚回屋写你的作业去!”

我妈的嗓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和力度炸裂开来。

这吼声,比她平时因为我考试没考好而骂人的声音,还要高出两个等级。

那根本不是生气。那是一个人被突然戳中了正在极力掩盖的秘密时,出于极度心虚,而触发的最高级别应激防御。

她在用最大的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慌。

我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橘子。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往上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但在卫生间的门被拉开之前,我迅速把那个弧度压平,恢复了面无表情。

我端起剩下的一半橘子,起身,走回了次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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