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变

『✨ 2021/12/04· 星期六· 14:20· 县城·步行街· 天气:阴/六度/干冷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下午,周姐生拉硬拽地把我妈弄出去逛街了。

这事的导火索是前两天。

周姐端着盘瓜子下来串门,一进门就看见我妈正蹲在阳台那个破塑料桶旁边拧拖把。

我妈身上套着那件起满了球的灰色家居服,下半身是一条臃肿的黑色黑心棉睡裤。

她使劲拧干拖把,猛地站起身的时候,那件短了一截的家居服后摆被卷了上去,死死卡在棉裤那根松紧带里。

腰眼往下、股沟往上,一大块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花花的皮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里。

周姐坐在沙发上,嘴里的瓜子皮刚吐了一半,停住了。

“陈芳,你身上这件破布衣裳穿了有五年了吧?领口都快洗烂成网兜了你还往身上套,明天下午我非得拉你去步行街买两件能见人的新衣服。”

我妈当时的反应,是一把将卷上去的后摆狠狠扯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脏水:

“买什么买!又没露肉,在家里穿穿怎么就不能穿了?浪费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周姐把瓜子皮往烟灰缸里一扔:“能要你几个钱啊?你看看你,在这县城里都住了三个多月了,出门买个菜还跟在你们镇上赶大集一样。出去像样点行不行,别总弄得灰头土脸的。”

这段对话,在我吃完午饭准备回屋写作业的那二十分钟里,像拉大锯一样来回扯了四五个回合。

最后,以我妈那句破罐子破摔的“行行行,你别搁这儿念经了,去就去”强行画上句号。

她嘴上虽然还在骂骂咧咧说浪费钱,但起身去卧室换那件旧羽绒服的动作倒是出奇的利索。

脚上那双后跟踩塌了的棉拖鞋被一脚踢飞,换上那双网面运动鞋,前后连一分钟都没用到。

大门“砰”地关上。我坐在次卧的书桌前啃物理卷子,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两个中年女人逛街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妈以前在镇上,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赶集时买件新衣裳。

那叫什么买衣服?

就是钻进那种挂着大喇叭喊“全场清仓三十元”的铁皮棚子里,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大码女装里随便翻两下,比划一下宽窄,付钱,走人。

全套流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效率高得像去菜市场买两斤大白菜。

我以为这次顶多也就是周姐拽着她多钻两家店,多扒拉几件衣服。买回来的,左不过还是那些宽得能装下两个人的大号套头衫和松紧带裤子。

但她们回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快六点。

从下午两点多出门,到天擦黑才回来。

将近四个小时。

这个时长,跟我妈那套“速战速决”的购物逻辑完全劈叉了。

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足够让我从卷子里拔出脑袋,探出身子往客厅看一眼了。

我妈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破天荒地拎着两个硬挺的纸袋子。

一个是白底黑字,印着一串我不认识的英文字母logo;另一个是那种稍微高档点的磨砂半透明塑料袋,隐约能透出里面装的衣服颜色,但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款式。

周姐空着手跟在后面,正弯腰换拖鞋。

外头干冷,风跟刀子似的,两个女人进门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

我妈的鼻尖和耳垂红得更厉害些,毕竟周姐出门前还坐在沙发上抹了一层隔离霜,而我妈是直接拿冷水抹了把脸,顶着一张素皮就上了街。

“妈,你买啥了?”我靠在走廊的门框上,随口问了一句。

“就……随便买了两件换洗的。”

我妈回这话的时候,声调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而且尾音微微发飘。

我太熟悉她这个反应了。

每当她花了一笔觉得“可能不该花”的钱,或者干了一件“拿不准对不对”的事,她就会用这种极度干脆的语气来掩盖心里的那点发虚。

话音刚落,她拎着那两个袋子,像防贼一样迅速钻进主卧,“咔哒”一声把门给带上了。那动作急促得,生怕我多看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周姐换好拖鞋,抬起头冲我挤了下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你妈今天表现相当不错。我硬拽着她多进了几家店,试了不少套。”

我“哦”了一声,缩回头继续算我的受力分析。

客厅里传来周姐一屁股陷进沙发里的声音,接着是茶几上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

没过两分钟,主卧里就传出了动静。

那是塑料袋被撕开的“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是木头衣架的铁钩子挂在衣柜金属杆上滑动的“叮当”声。

这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大概七八分钟。

然后门开了。

我妈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直奔厨房准备开火。

她经过我次卧门口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她已经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重新换回了那件领口起球的灰色家居服。

那些装在纸袋里的新行头,全被她锁进了那个合不严实的旧衣柜里。

那天晚上,周姐没急着上楼,留在我家蹭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我妈手里的筷子不停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没吃几口,就忍不住抬头问了周姐第三遍:“周敏,你实话跟我说,下午买的那条裙子,是不是太短了?那要是穿出门去,走在街上不得让人家指指点点的?”

周姐正夹着一根炒青菜往嘴里送,听见这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陈芳你是不是有毛病?那裙摆都快盖住你膝盖盖骨了,这叫短?你当自己买的是那种露大腿根的超短裙啊?”

我妈不服气地嘟囔:“怎么不短,以前在镇上,我哪穿过不到小腿肚子的衣服。”

周姐懒得理她这茬,转过头冲着我,像是要揭穿什么天大的秘密:“昊子,你不知道。你妈今天在人家那店里的更衣室试那条裙子的时候,对着里面的落地镜足足照了有五分钟。我在外面试衣间门口等得腿都酸了。她就在里头,一会儿侧着身子看,一会儿扭着腰看,转过来转过去的,跟个小大姑娘似的。”

我妈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敲在周姐的瓷碗边上,急眼了:“你在这儿跟小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娘那是看那布料紧不紧,合不合身!”

…………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我妈把那条裙子穿在身上,是在买回来的第五天。

那天是个周三。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嫌天太冷,点了个名就让我们提前散了。

我背着书包走到家门口,拿钥匙拧开防盗门。

时间刚好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门一推开,厨房那边传来熟悉的“笃笃笃”声。

菜刀一下下切在木砧板上,频率不快不慢,节奏感很强。

这是我妈切土豆丝的独有节奏。

在县城这六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过了三个月,我对这种声音已经能形成肌肉记忆了。

我把脚上的运动鞋蹬掉,踩进棉拖鞋里,走到客厅和厨房交界的那道半人高的矮墙隔断旁边。

然后,我停住了。

站在水磨石灶台前切菜的女人,是我妈,但又极其陌生。

她身上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过膝半身裙。

那裙子的料子看着挺厚实,带着点弹性的混纺材质。

这裙子并不像周姐常穿的那种包臀裙那么死死贴着肉,但绝不宽松。

它顺着我妈那不算细的腰身往下走,到了胯骨的位置猛地撑开,沿着臀部包裹出一个极其饱满、浑圆的弧度,然后再顺着大腿慢慢往下收,最后在膝盖上方两三公分的地方戛然而止。

她腰上照旧系着那条沾了油点子的旧围裙。

围裙的前摆挡住了裙子正面的布料,但侧面和后方那段被裙子勾勒出来的腰臀曲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裙子底下,是一双腿。

她穿了一双肤色的丝袜。

不是镇上妇女大冬天穿的那种厚得像假肢一样的肉色保暖裤,而是一双透着极淡光泽的薄丝袜。

那层极薄的织物紧紧贴服在她的小腿肚上,厨房顶上那盏昏黄的油烟机照明灯打下来,在丝袜的表面折射出一道极其细长的反光带。

随着她切菜时两只脚来回倒换重心,那道光带在小腿饱满的肌肉弧线上跟着微微滑动。

她的脚上没穿那双灰扑扑的男式大号棉拖鞋。

她穿了一双我从来没见过的黑色低跟圆头小皮鞋。

鞋跟大概只有三四公分,很粗,一点都不尖锐。

但这三四公分的高度,硬生生地把她的脚弓托了起来。

就因为这一个微小的角度改变,她整个小腿到脚踝的那条直线被打破了,小腿肚的肌肉因为发力而微微绷紧,线条变得极其利落。

视线往上。她上半身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紧身圆领针织衫。这件针织衫被她严严实实地塞进了那条藏蓝色裙子的腰头里。

这个往里塞的动作是致命的。

它把我妈那因为常年生过孩子、干重活而显得有些粗的腰身强行收紧,同时把腰线大幅度拔高。

腰身一收,上半身的体积感瞬间爆发出来。

我妈其实是有胸的,而且很大,绝对有E罩杯的量。

以前她天天套着那种大两号的破T恤,胸部全被松垮的布料吃掉了,看着只是个臃肿的轮廓。

但现在,在那件带有弹性的暗红色针织衫的死死包裹下,那两团沉甸甸的体积感被完整地托举、勾勒了出来。

不仅如此,针织衫的料子薄。

厨房的灯光一打,隐约能透过那层暗红色的布料,看到里面内衣的勒痕。

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洗得发硬的旧棉布内衣的平滑边缘,而是一种带有细密起伏纹路的痕迹——那是带有蕾丝边的文胸才能撑出来的形状。

我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矮墙旁边,手里还攥着双肩包的带子。

大概有足足三秒钟,我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从她脚上那双黑色小皮鞋的鞋跟开始,一点点往上爬。

经过那层泛着光的肤色丝袜、越过藏蓝色裙摆的边缘、顺着那个夸张的臀部弧度、爬上被收紧的腰线、最后死死定格在针织衫包裹下那夸张的胸部轮廓上。

这三秒钟里,我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过去三个多月里,她穿着大裤衩子和旧T恤在同一个灶台前切菜的画面,和眼前这个穿着裙子丝袜的女人,像两张透明的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强行重叠。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了我的脑门里:她其实长得一点都不难看。

不,不止是不难看。

她有着极其丰腴的底子,只是被那些破布烂衫封印了十五年。

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除了那双手稍微粗糙了点,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熟透了的肉感,如果好好拾掇拾掇化个妆,真的一点都不比楼上那个天天踩着高跟鞋的周敏差。

我妈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手里的菜刀猛地一停,转过头来。

“回来了?今天咋放这么早?”她的语气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问完这句话之后,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视线在自己的胸口和围裙上极快地扫过。

那个动作连半秒都没到,像是下意识地在检查自己哪里穿得不对劲。

“最后一节体育课,天冷提前散了。”我把书包放在餐桌旁边的空椅子上,往前迈了一小步,“妈,你今天穿新裙子了?”

“嗯。就前几天买的那条。”她立刻转回身,背对着我继续切土豆丝。刀刃碰砧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节奏明显比刚才乱了一点。

过了几秒,她又没话找话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楼上周姐非说冬天也能穿这玩意儿,说里面套双丝袜就冻不着。我今天就是……在家里穿上试试。”

这句解释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喉结滚了一下,憋出一句:“挺好看的。”

说完,我转身快步走回次卧,关门,换衣服。

坐在那张刻着刀痕的书桌前,我把物理练习册翻开,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第一道填空题的横线上。可是,墨水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个厨房里的画面,就像按了循环播放键,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鞋跟、丝袜、臀线、胸脯……每一帧停留的时间,都比我刚才在外面偷看时还要长。

我不可控制地把那层包裹在我妈小腿上的肤色丝袜的光泽,和十一月初在楼下花坛边,周姐弯腰钻进别克车时大腿上那圈黑色蕾丝的光泽放在了一起比较。

颜色不一样,厚薄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那都是一层紧紧贴附在女人皮肤上的织物,它们勒紧皮肉,重塑线条。

这个本质,在十五岁之前,在我的认知系统里就是一块绝缘体。但现在,它通电了。

…………

那条藏蓝色的裙子买回来之后,我妈并没有天天穿。

大概维持着三四天换上一次的频率。

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习惯套着那身宽大的家居服。

但那双肤色丝袜的“出勤率”,明显比裙子高得多。

有时候她明明穿着那条灰色的七分裤,我却能从她露出的脚踝处看到一层反光。她还是那套说辞:“天冷了,里面套层袜子防风。”

十二月的县城,气温已经逼近零度。

穿丝袜保暖?

这理由简直漏洞百出。

过去三十五年在镇上,哪怕冻得直哆嗦,她也是毫不犹豫地往腿上套两条厚实的大红花棉裤,什么时候轮得到用这层薄如蝉翼的玩意儿来御寒了?

唯一的变量,就是楼上那个周姐。

到了十二月中旬,我帮她拿手机充话费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一条短信提示。

她这个月的流量用得极其凶猛。

九月、十月、十一月,她每个月顶天了用三个G,全耗在那些搞笑短视频上。

但现在才十二月十五号,她已经干进去了快五个G。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默默退了出去,把手机锁屏,什么都没问。

差不多也是在那几天,我发现她放手机的习惯变了。

以前她的手机就像个破砖头,随手往茶几上一扔,屏幕朝上朝下全看心情。

但最近,只要手机离开她的手,绝对是屏幕死死扣在桌面上。

茶几上扣着,餐桌上扣着,连切菜时放在砧板旁边,也是扣着的。这种频率,绝不是一句“不小心”能解释得通的。

真正让我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是一些更隐秘的夜晚。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半夜,大概凌晨一点多。我睡得口干,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

光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声音。路过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时,我停住了。

那扇老旧的磨砂玻璃门后面,没有开那盏暖黄色的白炽灯。但有一团幽幽的、蓝白色的光晕,正透过磨砂玻璃渗出来。

那是手机屏幕特有的冷光。

那团光斑的位置很低,刚好是一个人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捧着手机的高度。

光斑时不时地微微晃动一下,那是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造成的反光。

卫生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没有冲马桶的声音。

安静到,我能清晰地听到门后的人为了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屁股在塑料马桶圈上挪动时,布料摩擦发出的那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我在门外像个幽灵一样站了足足三秒。然后转身,踮着脚尖走进厨房,灌了半杯凉水,悄无声息地摸回了次卧。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团蓝白色的光晕,在深夜的卫生间里亮起过不止一次。

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屋里刚熄灯的时候。

短则五六分钟,长的时候,她在里面能待上半个小时。

每次她从里面出来,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像是做贼一样,生怕惊醒了隔壁那扇门后“已经熟睡”的儿子。

主卧的门把手被轻轻拧动,合上,再无声息。

我没有去深究这背后的逻辑。

或者说,我在心里强行竖起了一道防波堤,把那些呼之欲出的猜测死死挡在外面。

那些碎片被我放在各自的格子里,裙子、丝袜、扣着的手机、深夜的蓝光。

它们在那悬着,谁也不碰谁。

『✨ 2021/12/28· 星期二· 20:45· 县城·老小区· 天气:多云/三度 ✨』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在十二月底的一个星期二晚上,被一阵极其粗暴的骂街声捅破了。

晚上八点多,我在次卧对着几道数学题死磕,我妈在客厅的沙发上盘着腿刷抖音。

十二月的县城冷得很,窗户关得死死的,屋里开着电暖气。

外头的动静一般进不来。

但这女人的嗓门实在太恐怖了。

最初是一阵极高亢的尖叫,像指甲用力刮过生锈的铁皮,硬生生穿透了双层玻璃砸进屋里。

距离太远听不清整句,但那几个咬牙切齿的词组像刀片一样飞了进来——“不要脸的烂货”、“卖骚”、“还敢勾引别人老公”。

我停下笔。

客厅里,我妈刷短视频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听见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阳台,一把拉开推拉门,把身子探出去往下看。

过了两秒,她又把脖子仰起来,死死盯着楼上的方向。

她退回客厅,拉上玻璃门。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紧张的情绪:“外头那个疯女人,在骂楼上的周姐。”

外面的动静很快转移到了楼道里,变得极其清晰。

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每一步都跺得发狠,“哐哐”作响。伴随着手掌疯狂拍打铁锈楼梯扶手的震动声。那女人从一楼一路骂到了四楼。

越往上走,骂出的词越是不堪入耳。到了四楼402的门口,变成了彻底的点名道姓。

“周敏你个贱人!装什么清纯大尾巴狼!你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没人知道?我自家男人是个什么吃屎的德行我心里门儿清!要不是你这种不要脸的往上贴,他能三天两头往这破小区跑?!”

“有种你给我把门打开!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开门!”

“砰砰砰”的砸门声震天响。那音量大到,我妈站在三楼自家防盗门后头,连那女人喘粗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楼上楼下显然全惊动了。我隐约听见二楼和五楼有开门锁的声音,那是邻居们打开一条门缝在偷听,紧接着又“咔哒”一声赶紧锁死。

四楼那扇门,自始至终没有开。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

那女人的嗓子从最开始的尖锐,骂到了最后的嘶哑劈叉。

大概是见里面装死到底,她狠狠踹了一脚铁门,留下一句恶狠狠的“你给我等着”,然后“哐哐哐”地踩着高跟鞋滚下楼去了。

一楼沉重的单元铁门被狠狠甩上,余音在楼道里震荡了好几圈。

我妈一直像尊泥菩萨一样站在走廊里,右手死死攥着门把手,指关节都捏白了。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楼道里彻底死寂下来后,她松开门把手,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犹豫了大概五六秒,她推开防盗门,放轻脚步上了四楼。

脚步声在四楼走廊尽头停住。

不到五分钟,她下来了。

推开门,换了鞋。

她走到我次卧门口,脸色有些发白,看着我说:“我上去贴着门听了听,没啥大动静,周姐估计没事。她没开门是对的,碰上这种疯狗,你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她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语气里却残留着一种极度沉重的、仿佛自己也被剥了一层皮的虚脱感。

那天晚上,直到我十一点关灯睡觉,楼上再没有响起过高跟鞋下楼的“嗒嗒”声。

这是搬来县城三个月,周姐第一次连续两天没有出现在我家那张塌陷的旧沙发上。

…………

谜底是在第二天晚上揭开的。

周姐到底还是下来了,手里拎着两罐啤酒。我坐在次卧写题,门虚掩着。她们俩坐在客厅里。

这次,周姐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人在受了极大的委屈或者恐吓之后,那种迫切需要倾诉的欲望,往往会压倒一切防备心理。

我坐在椅子上,铅笔悬在半空,把走廊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吸进了耳朵里。

闹事的疯女人,是王军的老婆。

王军,就是十一月初,我放学在楼下撞见的那辆黑色别克GL8的司机。四十出头,搞建材批发的,家里有老婆孩子。

听周姐的叙述,她跟王军之间,其实一直卡在一条模糊的边界上。

王军平时送点进口水果、顺路接送她去趟市里、偶尔吃顿西餐。

两人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期,但绝对没有去开房或者发生更实质性的关系。

这种拉扯,从她的话里推断,至少持续了大半年。

结果,王军老婆不知道查了他的手机还是怎么的,顺藤摸瓜摸到了这个老小区,直接上演了昨晚那出原配撕小三的戏码。

周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客厅里响起拉开易拉罐拉环的“哧”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接下来的这段话,让我的后脊背猛地绷直了。

“芳芳,我跟你掏心窝子说,我跟那个王军,清清白白,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就是图个嘴上热闹,收点小恩小惠。”

周姐的声音飘得很厉害,带着几分酒劲儿,又掺杂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凉:

“可是有什么用呢?你看看我家那个死鬼赵大勇,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工程,过年回来待不了半个月。回来就是喝酒、打麻将、蒙头大睡,把我当个透明人。”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结婚那几年,就因为我和之前的男同事多说了两句话让他知道了,这王八蛋居然花钱找人跟踪我!盯了我整整一个月!查来查去,发现我除了接送小杰就是去菜市场,这才消停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管我跟谁接触了,因为他笃定我不敢。”

“昨天晚上,王军那疯婆娘在门外骂得整栋楼都听见了。赵大勇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小杰期末考得怎么样。关于昨天晚上的事,他连半个字都没提。他是不在乎,他压根就不在乎我死活了!”

说到最后,周姐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咯咯的娇笑,而是从鼻腔里硬挤出来的一股气音,透着刺骨的绝望。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这三四秒的沉默,实在太反常了。

我妈是个直肠子,别人说一句话,她能机关枪似的接上十句。但此刻,她卡壳了。

我稍微探出半个头,顺着门缝看过去。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啤酒罐,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没有看周姐,而是越过茶几,死死盯着电视机下方那块空荡荡的白墙。

那张脸上,平日里的咋呼、精明、泼辣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就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屋子里走了几十年,突然有人拉开了一道帘子,让她看见了角落里一面满是灰尘的镜子,镜子里照出的,是她自己那同样干涸、死寂的生活。

周姐的丈夫一年不回家。我爸在镇上十天半个月不来一次。

周姐被丈夫当成了透明人。我妈在这六十五平米里,每天像个钟表一样运转,我爸连句辛苦都没说过。

这种近乎镜像的重合,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我妈猛地举起手里的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砰!”罐子砸在茶几上。

“赵大勇真不是个东西!有他这么当男人的吗?当年查你就算了,现在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连个屁都不放!”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大,词汇很糙,火力很猛。完全是我妈平时骂街的标准模板。

但我听得出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空洞的回音。

她嘴上骂着赵大勇,可那双死死盯着墙面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跟赵大勇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天晚上,周姐走得比平时早。九点半刚过,她就起身告辞了。

我妈把她送到门口,干巴巴地交代了一句:“以后离那个姓王的远点,惹一身骚犯不上。”

周姐闷闷地“嗯”了一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得多,“嗒嗒嗒”响了几下,紧接着就是四楼防盗门沉重的摔门声。

从那天起,那辆黑色的别克GL8,再也没有在小区的花坛旁边出现过。

『✨ 2022/01/12· 星期三· 16:0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晴冷/两度 ✨』

一月中旬,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发下来了。

我考了第六,把期中考试掉下去的名次又拉了回来。

成绩单拍在茶几上,我妈拿起来,正反面翻看了两遍。

“总分是上去了,你这英语怎么搞的?上次扣了十分,这次扣了十一分,再往下出溜你打算考几分?”

她嘴上像往常一样数落着,但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走进了厨房。冰箱门

“啪”地拉开,又关上。我听见两颗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脆响,接着是热油下锅的

“刺啦”声。

半小时后,饭桌上端上了一盘糖醋排骨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全是我最爱吃的。

寒假正式开始了。

放假前一天的下午,我上四楼去小杰家,打算跟他们打个招呼。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周姐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倒腾那个白色小烤箱。

小杰坐在自己屋里的电脑前,戴着耳机打CF,头都没回,只冲我喊了句:“哥,过完年回来咱俩去广场打球啊!”

周姐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黄油曲奇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自从十二月底那场闹剧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有点萎靡。

今天看着好点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低沉感散了不少,但也没回到十月份那种明晃晃的张扬。

眼底挂着一圈淡淡的乌青,显然最近没怎么睡好。

嘴唇上涂着一支极浅的裸色唇膏,没再用那支攻击性极强的正红色。

“寒假回镇上待多久啊?”她拿起一块曲奇,掰了一半。

“差不多一个月吧。过完十五再开学。”

“嗯。”她点点头,把半块饼干塞进嘴里,“那回来以后,小杰这数学还得继续麻烦你。他下学期就要中考了,指望他那个爹是不行了。”

我说没问题。拿了两块饼干,起身准备下楼。

周姐跟着站起来,一路把我送到防盗门边。

她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门框上,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白漆门框上显得很干净。

脚底下踩着一双纯白色的毛绒软底拖鞋。

因为屋里地暖烧得很热,她脚背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皮肤被焐得泛起一层健康的微红。

“回去好好过个年,别成天死磕那些卷子。”她看着我,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

这个笑,比那天晚上喝酒时挤出来的冷笑要真实得多,虽然眼里还是藏着点疲惫,但至少笑意是到达了嘴角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开着那辆借来的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停在了楼下。

我妈头天晚上就跟打仗似的,收拾出了两个巨大的黑色帆布行李箱。

冰箱里剩的冻肉、蔬菜,全被她塞进了保温袋里,连半瓶没吃完的豆瓣酱都没放过。

她身上又换回了十月份刚搬来时的那套行头。

臃肿的黑棉裤、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羽绒服、脚上那双网面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那个在楼下骂我爸的镇上妇女,没有任何分别。

但在昨天晚上帮她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在那堆破旧的毛衣和棉睡裤的最底下,压着那条藏蓝色的过膝裙、几双没拆封的15D肤色连裤袜,还有一件边缘带着精致蕾丝花边的黑色文胸。

它们被叠得方方正正,像某种见不得光的战利品,被死死封存在箱底。

回镇上的路上。

我窝在面包车的后排。

我爸把着方向盘,我妈坐在副驾驶。

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某个频道的怀旧老歌,声音开得极小,只能听见鼓点的节奏,歌手在唱什么完全听不清。

车子顺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外开。

路边的商业街、那家买裙子的服装店、学校的大门、还有花坛边那块曾经停过别克GL8的空地,全都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

我妈在前面扯着大嗓门,跟我爸交代着镇上过年要买的年货。

“猪肉得去老李家割,他家肉不注水。对联今年别买那种掉金粉的,贴得门上全都是。你给我少买两箱那种劣质白酒,喝死你……”

语速极快,信息量密集。我爸像个毫无感情的捧哏,每隔十秒钟往句子的缝隙里塞一个“嗯”或者“行”。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车子开出县城,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省道。

两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得精光,干枯的枝丫刺向高远、清冷的天空。

一月份的太阳白花花的,隔着车窗玻璃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热乎气。

我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滚着的,根本不是镇上那个老家贴着红对联的大门。

而是厨房昏黄灯光下,那层肤色丝袜在小腿肌肉上折射出的那道微光;是凌晨一点的黑暗中,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后透出的那团蓝白色的手机荧光;是周姐靠在门框上时,毛绒拖鞋里露出的那一截温热、泛红的脚背。

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散落在暗房里的相片。它们此刻还没有被一条明确的线串联起来,但它们已经被洗印出来了。

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脑子里,等着某个引线被点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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