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姐

『✨ 2021/10/02· 星期六· 16:4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 天气:晴/微凉 ✨』

十月第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趴在次卧那张掉漆的书桌上啃英语完形填空。

大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敲门响。

不是平时送快递或者查水表那种拿掌根砸铁皮门的“咣咣”声,而是指关节骨头碰在防盗门面上,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嗒、嗒、嗒”。

我妈当时正在厨房里剁土豆块,菜刀砍在木砧板上的“笃笃”声跟着断了一拍。她手里举着刀,冲着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隔了一秒,透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调不高,但穿透力挺强:“嗨,你好,能借点酱油不?我家烧菜刚好倒空了。”

我妈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我没挪窝,就坐在椅子上,视线顺着半开的房门越过那条短走廊,刚好能把玄关那一小块地方收进眼底。

防盗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女人大概三十四五岁。

个头比我妈高出半截,目测得有一米六五往上。

她瘦,但不是那种柴火棍似的干瘦,胳膊和肩膀的肉撑得住衣服。

她身上套了件浅灰色的V领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算深,但因为锁骨往下那片皮肤平坦白净,冷不丁一看觉得挺晃眼。

下半身裹着一条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大腿到膝盖的线条被勒得紧紧的,小腿笔直地往下顺。

脚底下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细长,大概得有七八厘米,鞋面上一点泥点子都没有,脚型看着窄长,三十五六码的尺码。

她头发没用皮筋扎,就那么随意地散在肩膀两边,发尾烫过,带着点往里扣的卷。

刘海是三七分,把半边光洁的额头和一侧画过的眉毛露在外面。

她脸上带妆,不浓,但粉底打得很匀,眼尾顺着眼线往上挑出一条极淡的尾巴。

嘴唇上涂着那种偏肉色的口红,看着不扎眼但显得气色好。

整张脸像是拿熨斗熨过一遍,平整、干净,连条明显的干纹都找不着。

这女人往我家那堆着破烂塑料拖鞋的玄关一站,跟我妈那张常年被油烟熏着、连大宝都不抹的脸比起来,完全就是两个图层里抠出来的人。

她右手松松地搭在掉漆的铁门框上,左手拎着个空玻璃调料瓶。

我一眼就瞅见她左手那五个指甲盖上全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红彤彤、亮锃锃的,在楼道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底下,想不注意都难。

我妈堵在门口,眼珠子毫不避讳地在女人身上滚了一圈。

我妈看人从来不搞偷偷摸摸那套,她是明晃晃地从头皮扫到鞋跟,再从鞋跟刮回脸颊。

扫射完毕,她下巴一抬:“你住这楼上还是楼下的?”

“楼上,四楼,402。”女人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这笑法挺特别,嘴角往两边拉开的幅度很大,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

这笑看着没一点防备,热络得好像跟你同桌吃过大锅饭似的。

“我姓周,周敏。你管我叫周姐就行。搬过来有小半年了,一直寻思着来串个门认认脸,今天赶巧老抽用干了,就厚着脸皮下来了。”

我妈听完,侧了侧身子把门让开一半,反手从厨房那道矮墙台面上把家里那瓶大桶的海天酱油够了过来,往前一递:“给,你自己倒。”紧接着自报家门:

“我姓陈,陈芳。九月刚搬进来的,过来陪我儿子念高中。”

周敏伸手接过那大桶酱油,拔了塞子往自己那个小玻璃瓶里倒。

一边倒,她的眼珠子一边滴溜溜地往屋里转。

她眼睛不大,但黑眼仁亮,视线跟扫雷仪似的,三两下就把我们家那破布沙发、光秃秃的电视柜收进了眼底。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客厅,在走廊我这间半开的次卧门上停了半秒。

我赶紧低下头,拿圆珠笔在卷子上瞎划拉。余光里能感觉到她那道视线在我头顶上掠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儿子啊?读高中了?”她问。

“嗯,高一,在一中。”我妈答。

“哎哟那可巧了,我家那小子也在一中。初三,叫赵杰。不过他那个脑子不开窍,成绩烂得没法看。”周敏把倒好的小酱油瓶随手搁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两只手大拇指习惯性地往紧身牛仔裤的前兜里塞了一下,又抽出来。

这动作做得随意极了。

“你们租这套还成,起码窗户朝南,能见着太阳。我们四楼那套主卧朝北,一到冬天墙根都往外渗阴风,冻得人骨头缝疼。”

两个女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防盗门槛,在玄关站着扯了足足十来分钟。

从房子朝向聊到小区物业不干活,再从物业聊到出了小区往左拐哪家菜市场买排骨不压秤。

周敏说话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往外蹦的都是干货,三言两语就把周边生活圈的底细抖落了个干净。

一看就是那种在街坊邻居里混得如鱼得水的人。

我妈平时的嗓门能把房顶掀了,但这会儿跟周敏对线,音量硬是往下压了两个度,不再是跟卖鱼老板吵架那种剑拔弩张,倒有点像过年回镇上走亲戚时的正常拉家常。

遇到周敏抛出来的包袱,我妈还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笑,嘴角跟着扯一下。

这属于陈芳同志表达“你这人说话还算顺耳”的最高礼遇。

周敏走的时候,弯腰拎起地上那瓶装满的酱油。

转身经过走廊对着我房门的方向时,她抬起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嗨,小伙子,好好用功啊。”

那语气轻飘飘的,跟外面风吹过树叶似的。

她踏出大门,高跟鞋的鞋跟磕在水泥楼梯上,“嗒嗒嗒”的声响顺着楼道往上爬,走到四楼半的时候才听不见。

我妈推上防盗门,“咔哒”落了锁。

她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两分钟,一颗脑袋从那道矮墙后面探出来,冲着我这屋撂下一句:“楼上那个姓周的,倒是挺能作妖打扮的。”

那语气平得像一碗白开水,听不出是褒是贬。说完脑袋就缩回去了,紧接着,菜刀剁砧板的“笃笃”声重新盖过了屋里的一切动静。

…………

自从借了那回酱油,周敏往下跑的次数就跟按了加速键似的,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变成了每日一卡。

她踩点踩得极准。

每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之间,正是我妈拖完地、买完菜,四仰八叉摊在沙发上刷抖音的空窗期。

大门一敲,我妈连屁股都不挪,直接喊一嗓子“门没锁,自己推”。

镇上带过来的糙习惯,防盗门白天从来不反锁。

门一开,周姐换上我妈摆在鞋柜边的那双塑料凉拖,径直走到沙发那头,一屁股陷进另一个没塌的坐垫里。

有时候她手里还端着个小瓷盘,装着几块她自己拿烤箱崩的曲奇饼干,或者几个洗干净的红提。

两人往那一坐,茶话会就开始了。

周姐的嘴就是个县城情报站。

从东街那家达芙妮清仓甩卖,到西口新开的蜜雪冰城排长队,再到居委会李主任家儿媳妇生了个闺女,甚至是微博上哪个男明星又劈腿了。

她的信息量庞大且杂乱。

我妈在县城这块是个标准的“社交孤儿”,周姐硬生生用她那张嘴,给我妈织起了一张人际网。

两个女人的声音在二十平米的客厅里来回撞。

一个嗓门大、语速急,时不时爆两句粗口;一个声线稍低、尾音拖得长,说话跟讲故事似的。

这些声音越过走廊飘进我屋里,全成了我背英语单词的背景音。

偶尔能听清一句我妈骂“那杀千刀的物业”,紧接着就是周姐一阵咯咯的笑。

周姐来我家串门,穿戴从来不重样,但总归比我妈那一身洗得褪色的运动装讲究。

有时候是水洗蓝的牛仔裤配V领雪纺衫,底下踩着细跟鞋;有时候是那种带点碎花的连衣长裙,脚上换成平底凉鞋。

她手指甲上的颜色换得勤,脚趾甲也没闲着。

我有天去客厅倒水,正好看见她盘腿缩在沙发角落里。

那双平底凉鞋被她踢掉在茶几旁边,两只光脚丫子直接踩在灰色的沙发套上。

十个脚趾甲全涂着跟手指同款的正红色。

她脚小,也就36码,脚背上的皮肤白净,趾头一根挨着一根,骨节分明。

那会儿我妈就坐在她旁边,两只脚套在白色的棉袜里,塞在那双灰扑扑的男士棉拖鞋里。

两双截然不同的脚搁在同一张茶几底下的地板上。

那时候我也就是扫了一眼,端着水杯就回屋了,脑子里没留什么印子。

到十月中旬,这俩人的革命友谊已经升华到了结伴买菜的地步。

每天下午两点多,四楼楼道准时响起高跟鞋的“嗒嗒”声。

周姐敲开门,我妈蹬上运动鞋,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子,俩人就这么顺着小区外那条破柏油路,一路嘀嘀咕咕地杀向菜市场。

我妈在菜市场的战斗力,周姐算是彻底领教了。

有天下午她俩回来,周姐瘫在沙发上,揉着笑酸的腮帮子跟我说:“昊子,你妈那张嘴是真绝了。今天买块老豆腐,硬生生把人家卖豆腐的张大爷给说得眼圈都红了,最后倒贴了两根葱。”

我妈在厨房里洗着葱,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他红眼圈那是他心虚!拿昨天剩下的石膏豆腐充今天的卤水豆腐卖,他不亏心谁亏心!”

『✨ 2021/10/24· 星期日· 11:3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 天气:多云/微凉 ✨』

十月快过完的一个周日中午,我爸来了。

提前一天在微信上报了备,说上午过来。

从镇上开那辆破五菱宏光,四十来分钟的车程。

我妈挂了电话,嘴里骂骂咧咧:“来就来,还跟老娘这摆什么谱打什么报告。”转头却在电饭锅里多下了一盅米,又从冰箱冷冻室里抠出半块肉解冻。

十一点半,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跟周姐那种轻盈的“嗒嗒”声不同,这脚步声又沉又闷,鞋底子在水泥地上拖沓着,听着就透出一股子干完苦力的疲倦。

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爸走进来。

一米七二三的个头,身板比年轻时候厚实了一圈,肚子微微往前凸,但还没到那种油腻啤酒肚的地步。

他身上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敞着,里面是件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垮的白色圆领T恤。

下半身是条深灰色的直筒休闲裤,裤腿有点长,堆在那双沾满灰的黑皮鞋面上。

他这张脸长得方正,皮肤被风吹日晒得偏黑粗糙,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眉毛粗杂。

眼睛本来就不大,一遇到点光就习惯性地眯缝着。

嘴唇很薄,嘴角天生往下耷拉,加上常年不苟言笑,整张脸就像一块在办公室里泡干了的木头,板正,没生气。

他左手提着个撑得变形的白色塑料马夹袋,里面装了两条硬邦邦的黑腊肉和一袋红皮花生米。

右手拎着个磨破了皮的黑色公文包。

进门后,他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墩,干巴巴地甩出四个字:“路上堵车。”

然后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进那个塌陷的坑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塞了回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妈腰上系着围裙从厨房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照面第一句就是开火:

“跟你说了八百回,开车别死盯着那破手机!真要追了尾,你指望谁去给你收尸!”

“没看。”我爸眼皮都没抬。

“没看你刚才掏出来干啥?看时间啊?”

我爸果断闭麦,转头看向我,生硬地转移了火力:“在这边学习跟得上不?”

“嗯,还行。”

“上回月考多少分?”

“年级前十。”我妈抢了话头。那语气里带着三分炫耀,七分“这都是老娘盯出来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怨气。

我爸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饭菜上桌。

那张房东留下的老榆木方桌前,三个人占了三面,留下一把空椅子对着墙。

四盘菜:番茄炒蛋、油焖茄子、干煸豆角,还有一盘用他刚带来的腊肉切薄片上锅蒸出来的。

我妈做饭就是盐重油大,那盘腊肉蒸得肥肉透亮,瘦肉红润。

这顿饭吃得跟默片似的。我爸只管埋头扒饭,筷子在几个盘子里来回穿梭。

我妈偶尔夹两根豆角,眼神一直往他身上飞刀子。

中间夹杂着几句极简的问答。

我爸:“食堂饭能咽下去不?”

我:“凑合。”

我爸:“这破屋子住得惯不?”

我妈:“惯个屁。你也不瞅瞅那卫生间漏水的管子。”

我爸:“附近没小偷小摸吧?”

我妈:“楼道里俩灯泡坏了半个月了都没人换,你觉得呢?”

我爸夹了一片腊肉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了,再没放一个屁。

他在沙发上硬挺了三个小时,抽了半包红双喜,把屋里熏得全是烟味。

下午三点,他站起身,拎起空了一半的塑料袋。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脚下顿住了。

那张木头脸上闪过一丝像是在肚子里搜刮词汇的挣扎,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心思放书上。”

然后转头冲我妈扔了句:“回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连脚都没往外迈一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大门关上。楼道里那沉闷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砸,中间还夹着两声清嗓子的干咳,直到彻底听不见。

我妈走到餐桌前,把那个破塑料袋解开,把里面的红皮花生米倒进一个洗干净的透明塑料罐子里。

一边倒一边嘴里念叨:“你爸这人,一辈子就这德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来了就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

没有怨气,也没有失落。

就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说明书。

花生米装罐、拧盖、放进橱柜;腊肉切块、分装进保鲜袋、扔进冰箱冷冻室。

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那天下午周姐照例下来敲门。两人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时候,我妈随口提了一嘴我爸来过的事。

周姐磕了颗瓜子皮,问:“你家那口子在老家干啥营生的?”

我妈拍了拍手上的盐灰:“镇政府里管办公室的。说是个主任,其实就是个管公章和拿快递的打杂的。”

周姐“哦”了一声,没往下深问,转头就把话题扯到了对面那栋楼某户人家半夜吵架的事上去了。

…………

十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把我扯进这两个女人社交圈里的事。

那天周姐在沙发上剥着橘子,聊起了她儿子赵杰的成绩。

“我真是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周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小杰那语文还能看,数学和英语那卷子,满篇的红叉,跟案发现场似的。我跟他爸提了好几次报个外头的补习班,他爸张嘴就是『再观望观望』。观望个屁!从初一观望到初三,名次都快跌穿地心了。”

周姐抱怨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我妈那种天塌下来的焦躁。她更像是在吐槽一件让人心烦但又无能为力的麻烦事,认命感多过愤怒。

我妈一听这事,眼珠子一转,视线直接就钉在了我后背上。我太懂那个眼神了,那是她准备越俎代庖、替我接活的信号。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妈的嗓门就响了:“那还报什么补习班啊费那闲钱。让昊子每天放学上去给小杰辅导辅导呗。反正他回来除了写那几张破卷子也没事干,捎带手的事。”

我握着笔的手指一僵。什么叫捎带手的事?我很闲吗?

但我妈这用的是祈使句,根本没留给我拒绝的口子。

周姐转过头,视线越过走廊看向我。她笑得很客气:“昊子,行不行啊?会不会耽误你自己的功课?”

“没事。”我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从那周开始,每逢周二、三、四的下午放学,我就背着书包爬上四楼,敲开402的门。

小杰长得一点都不随周姐。

干瘦干瘦的,个头还没我高,五官有点像缩水版的糙汉,估计是随了他爸。

这小子性格闷,平时在楼道里碰见连个招呼都不打。

给他讲题的时候,我说十句,他能憋出一个“哦”就算给了天大的面子。不过他倒是不抗拒我来,可能觉得挨同龄人的骂总比被亲妈念叨强。

四楼这套房子跟我家那套户型一模一样,但里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地砖敲了,铺的是那种带木纹的复合地板。

客厅拐角放着一盆快顶到天花板的散尾葵,叶子擦得锃亮。

我家那破布沙发在这儿变成了深棕色的皮沙发,坐上去软硬适中。

电视墙旁边还立着一面穿衣镜,镜框角上搭着条真丝的印花丝巾。

厨房的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微波炉旁边还摆着个白色的小烤箱。

小杰的屋子在右边,里面并排挤着两张单人床。

靠窗那是小杰的,靠门那张据说是他爸偶尔回来时凑合睡的。

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花钱捯饬过”的精致感。

辅导时间一般从五点干到七点半。周姐总会端着两杯水进来,放我们桌上。

有时候是白开水,有时候是泡了柠檬和百香果的茶。她进出小杰屋子的时候从不关门,偶尔路过还会停在门框边看一眼。

周姐在家的打扮,比下楼去我家时随便得多。

她经常就穿件细吊带的纯棉背心,底下配条宽松的纯色短裤。

脚上拖着一双带绒毛的软底拖鞋。

头发全盘上去,用个大塑料抓夹夹在脑后,露出整段细长的脖颈和薄薄的肩胛骨。

她在木地板上走动的时候,拖鞋底摩擦发出那种极轻的“嚓嚓”声,不像在我家穿高跟鞋那么张扬。

但在她身上,就算是套个麻袋,那种时刻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劲儿也散不掉。

有天周四傍晚,辅导快结束了。我正指着卷子上一道二次函数的抛物线给小杰抠细节。小杰突然把笔一扔,说了句“去撒尿”,转身跑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一抬眼,视线正好穿过没关的房门,落在了客厅的皮沙发上。

周姐正半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穿了条灰色的居家棉短裤。一条腿伸直,脚后跟搭在茶几边缘;另一条腿弯曲着,脚掌踩在沙发坐垫上。

因为这个姿势,棉短裤的裤腿顺着大腿根往下掉了一截。客厅顶上那盏暖黄色的水晶灯打下来,正正好好落在她那条弯曲的小腿上。

皮肤被光线照得泛出一点温润的色泽。

从膝盖骨到脚踝,那条线条笔直且平滑。

踩在沙发上的那只脚,因为用力,脚弓处拱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拖鞋松松垮垮地挂在脚尖上,露出脚背上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

五个脚趾头微微分开,上面涂着的指甲油已经从正红色换成了一种偏暗的酒红色,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滴。

手机里大概放了什么搞笑段子,她突然“扑哧”笑了一声。

随着这声笑,她肩膀抖了一下,搭在茶几上的那条腿跟着晃了半拍。

挂在脚尖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晃荡着。

我就坐在书桌前,视线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停在那只晃荡的拖鞋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小杰冲马桶的水声都没听见。

直到走廊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我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笔尖因为用力过猛,在卷子那道抛物线上戳穿了一个小洞。

七点四十,我从小杰家出来,顺着楼梯走回三楼。

推开家门,我妈已经把两盘菜端上了桌。她看我进门,把围裙一解:“讲完了?”

“嗯。”

我洗了把手,坐下端起饭碗。我妈夹了一大块炒鸡蛋塞我碗里,紧接着就是那句刻进DNA的台词:“吃快点,吃完滚回屋做自己的卷子。”

我大口扒着饭。

“四楼那房子里头弄得咋样?”她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挺好的,铺了木地板,比咱家干净。”我咽下饭。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筷子在菜盘子里戳了两下,没再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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