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塞西莉亚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海伦娜回答。
“多久了?”
“从登山前一天,上周六。”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嗒,嗒。
两声。
节奏很均匀,力度很轻,像心脏跳动的节拍器。
“你有没有觉得,”她停顿了一下,“维奥莱特最近…不太一样?”
海伦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只有一下。
像灯泡电压不稳时闪了那么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
“夫人最近确实比较关注少爷,”她说,“可能是因为诗瓦妮夫人住院的事,她心疼孩子。”
塞西莉亚看着她。
那道目光像手术刀,像某种能穿透皮肤的仪器。
海伦娜没有回避。
她直视着塞西莉亚的眼睛,目光平静,呼吸均匀,双手依然交叠在身前,背依然挺得像标枪。
她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缺。
二十年了。
在这栋房子里待了二十年,她学会了在塞西莉亚面前把所有的情绪都关掉。
不是压抑——压抑会有痕迹。
是关掉。
像关灯一样,啪的一下,什么都没了。
塞西莉亚看了她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你出去吧。”
“是。”
海伦娜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精确到厘米。
走到门口时,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海伦娜。”
她停下来。
没有转身。
“你在这栋房子里二十年了。”
“是。”
“应该知道,有些事瞒着我,比说出来更糟糕。”
海伦娜的背影纹丝不动。
“夫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沉默。
三秒。
“出去吧。”
海伦娜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跳得很快。
太快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
二十年了。
她第一次在塞西莉亚面前差点露馅。
不是因为她隐瞒的技术退步了——是因为她要隐瞒的东西太大了。大到她每次想起,都会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发抖。
维奥莱特夫人赤裸的胸口。
那个男孩埋在她胸前,像婴儿一样吮吸。
维奥莱特夫人说的那句话——
“你可能也会让他勃起。”
那男孩确实勃起了,尺寸骇人…
海伦娜睁开眼睛,把手从胸口放下。
她开始走。
步子渐渐稳定。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汉密尔顿家族历代家主的肖像画。那些画里的人都有塞西莉亚一样的冰蓝色眼睛。
海伦娜走过一幅又一幅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知道塞西莉亚不会就此罢休。
那位夫人看似冷血的、利益至上,但她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
不是因为她的推理能力有多强。
是因为她足够冷。
冷到情绪不会干扰判断,冷到直觉不会被感情蒙蔽,冷到能在所有人都说“是”的时候,唯一一个说“不”的人。
海伦娜停下脚步。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道水痕交错着,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她想起塞西莉亚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瞒着我,比说出来更糟糕。”
不。
海伦娜在心里说。
有些事说出来才更糟糕。
——
书房里,塞西莉亚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搭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海伦娜有问题。
她说不出是什么问题——但她知道有问题。那种感觉像闻到了烟味,明明看不见火,但你知道某个地方一定在烧。
塞西莉亚的手指停下来。
她拿起那部黑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晚上,”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安排一场商务会议,“来一趟庄园,具体让你做什么见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个低沉的女声响起,字正腔圆,带着极淡的旧俄口音:
“好的,夫人。”
电话挂断了。
塞西莉亚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
庄园的花园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绿,远处的马场若隐若现,那匹罗翰关注的叫“午夜”的黑色安达卢西亚马应该在马厩里。
塞西莉亚看着窗外,眼睛里有某种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
不是担忧。
不是不安。
而是这个家里正在发生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她不喜欢不知道。仅此而已。
——
车子在南湾高中门口停下。
罗翰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
“夏尔玛先生。”
一个女声从侧前方传来。
他抬头,看见一个面熟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认出来了。卡特医生的助理。名字忘了但脸记得。
“等你好久了。”助理走近,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罗翰背着书包站定,点点头:“您…好。”声音有些涩。毫无心理准备。
“你记得我?”
“当然。您是卡特医生助理。”
助理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记性真好。我姓威尔逊,叫我威尔逊女士就行,”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艾米丽女士想跟你谈谈,方便吗?”
罗翰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二天。
十二天没回她消息。那些每天一条的生活分享他都看了,但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每次点开输入框,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个画面:母亲的刀,母亲的疯狂,母亲那张扭曲的脸……
“…她来了吗?现在在哪儿?”罗翰说着,紧张地四下打量。
“她在诊所,你方便接电话吗?”
罗翰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给她打个电话,你到人少的地方接?”
罗翰再次点头。
助理立刻掏出手机拨号,接通后只说了句“他在学校门口,愿意接”,然后挂断,冲罗翰示意:“她打给你。”
罗翰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学校围墙边的灌木丛旁。这里人少,偶尔有学生经过,但没人注意他。
口袋里的银色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来电,不是语音通话,而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罗翰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
卡特医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罗翰呼吸一窒。
她今天妆容精致得吓人。
金色大波浪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鬓角没留下一根碎发。
没戴眼镜,眼影是浅棕色的,眼线描得又细又长,尾端微微上挑,口红是那种接近裸色的玫瑰粉,衬得她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
她看着屏幕。
抿着嘴。
没说话。
眼眶却已经红了。
罗翰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砂纸划过喉咙:“……嗨。”
一个简单的招呼。
卡特医生的眼眶瞬间更热了。她瞪大眼睛,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滑下来。嘴唇抿得更紧,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双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的他,像要把这十二天的空白都补回来。
罗翰看到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是确认你还好。”她开口。
声音努力维持平静,但那细微的颤音藏不住——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你还好吗?”
“我很好。”罗翰扯出一个笑,有些苦涩,“现在住在祖母家,她们对我很好。”顿了顿,“你呢…最近怎么样。”
卡特医生垂下眼,又抬起。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罗翰读不全——有委屈,有压抑,有渴望,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看到她笑了。那种努力想得体一点,但很勉强的笑。
“我不好……”
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耳语,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很自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母亲会那样,但是——”
她停顿。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
“别不理我。”那声音突然变得卑微,低三下四的卑微,像在哀求。
真的哀求——
“求你。”
罗翰喉咙发紧。
“起码回我信息,哪怕就回一个字,”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我知道你在看,我知道你每条都看了!你看完就不回了…我每天发消息的时候都在想,你今天会不会回?会不会点开?然后第二天继续发,继续等——”
语气越来越急,又渐渐缓下来。
最后声音带着点暗哑,幽幽的,低低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控诉:
“罗翰,你知道十二天对我而言有多长吗……”
她停住,嘴唇抖了一下。
“你不能忽然出现在我的世界,等我习惯了你又忽然的消失…这太残忍了。”
罗翰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在母亲出院前,我没办法……”他声音哽住。
“我知道,”卡特立刻接话,“我知道你没办法,我知道你为难,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受。我都知道。”
她往前凑了凑,脸离镜头更近,近到罗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每一根睫毛都在轻微地颤动。
“但你起码让我知道你没讨厌我,你没——”
她停住。
嘴唇又抖了一下。
“我想你。”
八个字母。
她说出来了。没有犹豫。
沉默。
罗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从喉咙里挖出来的,“…也想你。”
卡特医生的眼睛瞬间亮了。
整个瞳孔都在放大。整张脸的表情开始明亮。连嘴角那点颤抖都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上扬,像一朵花慢慢绽开。
她下意识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镜头上。
“所以你没讨厌我?”
“当然不。”
“那…我能去见你吗?”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期盼,像小孩子问能不能去游乐场,眼睛亮得惊人。
“就一会儿!我不打扰你上课,就在门口看一眼…或者你放学的时候,我在车里等你,你想说话就说,不想说话就让我看一眼。我保证不纠缠。”
她顿了顿,忐忑不安道:
“行吗?”
罗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抱歉抱歉…”卡特立刻自己把话收回去,脸上那种失落藏不住,像一盏灯突然暗下来,“我…你知道我对你…你对我,很特别,我说过。你可能觉得荒唐,毕竟你只有十五岁,而我已经四十三岁…但…这是真的。”
她顿了顿,视线垂下,睫毛不安地扑簌簌颤,又抬起。
“那张照片,你没回我。那是我对你的告白。你不喜欢吗?”
罗翰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张照片。
他当然记得。当时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的大腿内侧,白皙的皮肤上,用口红写着四个字:“罗翰专属”。字迹歪歪扭扭的,能看出她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我当然喜欢……”他说,声音低下去,“但我母亲还在医院,我……”
这是个迈不过去的坎。
卡特医生的眼神黯了一下,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好吧,”她的声音努力维持平静,“所以你…也还是,不打算回我信息?”
“我母亲还在医院——”
“我理解。”她打断他。
这次没让他说完。
“我真的理解。”
她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努力,但嘴角的弧度还是有些勉强。
“那…等你母亲出院,”她顿了顿,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屏幕,“我很高兴你还背着我送你的背包,用我给你的手机。”
她顿了顿。拿起旁边的金丝眼镜戴在鼻梁上,眯起眼睛仔细确认。
“那是我送的背包吧?”
罗翰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背包,背带上有一个小小的皮质标签,刻着“H”字母——她送的。他一直用着。
他点头。
卡特医生的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终于不勉强了,温柔得有些痴。
“爱你,我的——”她停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心。”(Love you, my heart.)
“对了,我有个小礼物,助理会转交给你。”
她看着屏幕,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占有欲。
“我想,既然暂时不能见你,就让你带更多我送的东西。”
然后她怕被拒绝。直球告白后,指尖颤抖着戳向挂断符号。
屏幕黑了。
罗翰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眼前。他盯着那个“艾米丽”的备注名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塞回口袋。
一抬头,助理正站在不远处,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等他。
助理迎面走来,正要开口说话——和一个胖女人撞上了。
胖女人穿着灰扑扑的风衣,长相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宽颧骨,皮肤有些粗糙,整个人存在感很弱,像一团会移动的空气。
她冲助理摆摆手,嘟囔了一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继续往前走了。
助理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她总觉得刚才就跟这个胖女人擦肩而过过一次——就在等罗翰的时候。但她说不准,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记不住。
她没当回事转回身,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递给罗翰。
“这是她送你的。”
礼盒是深蓝色的,系着银灰色的丝带,手感沉甸甸的。
罗翰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镶着细细的一圈银边,在阴天里泛着幽暗的光。表带是深棕色的鳄鱼皮。
表盘背面刻着几个小字:
想你。
——A.C.
罗翰想起艾米丽挂断电话前最后的忐忑。于是,当着助理的面把手表戴在手腕上。
“告诉艾米丽…卡特医生,我把表戴上了。”
助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点头:“我会转告的。”
“那我先走了。”她冲罗翰点点头,转身离开。
罗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腕上的表。深蓝表盘,指针走得悄无声息,银色的指针划过深蓝的表面,一下下像心跳。
他不知道的是——
表里有一个不属于原装的东西。
针孔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