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盆地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如同蛰伏的青龙,绵延无尽。
多日的御器飞行,终于见到了熟悉的层峦叠嶂与缭绕的云海。
山门处,值守弟子远远望见数道遁光,辨认出是自家师兄师姐的气息,顿时撤去禁制,山门大开。
没有盛大的迎接,只有各峰得到传讯后派来的执事与亲近师弟妹。简单的问候与交接后,众人便依照来路,分道扬镳。
龙啸自然也与大哥龙行,以及甄筱乔、罗若、周顿等人简单作别。
众人互道珍重,各自散去。龙啸转身欲行,却隐约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淡如远山烟云。
他下意识抬眸,朝那道目光的方向望去——
凌逸已背过身去,白衣胜雪,正与萧真儿并肩走向碧波潭的方向。
她步伐未停,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扬起,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山中偶然飘过的风,无迹可寻。
龙啸怔了一瞬,也未再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
“龙师弟,走了。”韩方在前面唤他。
“来了。”
他收回目光,雷光遁起,与韩方、宋磊一同投向惊雷崖的方向。
龙啸、韩方、宋磊三人御器化作雷光,投向惊雷崖方向。
凌逸、罗若、萧真儿周身水汽氤氲,御器而去,回归碧波潭。
景飞、甄筱乔和程尚御起仙器,没入翠竹苑所在的葱郁山谷。
龙行与两名金脉弟子剑光合一,如流星掠向锐金峰巅。
周顿、秦艳等人则化作赤红火线,投向那片终年缭绕炙热气息的熔火谷。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只是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些看不见的痕迹,与眼眸深处沉淀的、挥之不去的风霜。
惊雷崖,依旧是雷霆隐隐,云海翻腾。
主殿“震雷电”前,罗有成负手而立,身形如崖边古松。
他身侧,一袭淡紫长裙的陆璃静静站着,发髻高挽,眉目温婉,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望着天际掠来的三道熟悉遁光,尤其落在为首那道气息明显沉凝却带着疲惫的身影上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遁光落地,龙啸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师父,师娘。”
“回来就好。”罗有成的声音依旧洪亮沉稳,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三人。
在龙啸身上停留最久,尤其是他浑身处虽已愈合但依旧能看出轮廓的伤痕,以及那隐隐与以往不同的、似乎沉淀了某种炽热气息的真元波动。
“进殿说话。”
震雷堂内,雷纹檀香静静燃烧,散发着宁心静气的淡淡气息。
龙啸将沧州之行始末,从接受星转门委托,明珠城内遇到小曦,之后见到黄得道,到寻访五德遗迹,三队分兵,谷口血战,涅槃殿中生死搏杀,黄得道牺牲,小曦化凤,明曦赠羽,公孙图伏诛,瘴源将消……一一道来。
他语气平实,无甚渲染,但其中凶险,罗有成与陆璃虽然已事先看过玉鸽传信,但此番听在耳中,又别是一番惊心动魄。
当听到竟有通玄境邪修“逍遥仙刀”公孙图亲自出手,欲夺凤凰遗泽时,罗有成眉头紧锁,指节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
“通玄境……”他沉声道,目光看向龙啸,“若早知有这般层次的邪修插手,门派定会早派遣长老前往接应。最后派出援军,在路上时,竟听得尔等众弟子已将事情解决了。星转门的推算,还是仓促了些。”言语中,对星转门那位擅推衍的道长,显然略有微词。
苍衍派弟子,护短是出了名的。
待龙啸说到明曦赠予那片本命凤羽时,罗有成示意他将羽取出。
龙啸从贴身处取出那片赤金色翎羽。
羽一现,殿内温度似乎都升高了些许,空气中游离的雷灵之气隐隐活跃起来。
翎羽静静躺在龙啸掌心,流光溢彩,边缘天然道纹流转,散发出温暖而浩瀚的气息。
罗有成并未接过,只是凝神感知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是涅槃神禽的本命真羽,蕴含一丝涅槃真意与精纯神性。此物已与你气息相连,认你为主。”他顿了顿,“神物择主,强求无用。此羽于你,正是稳固根基、参悟我雷道的绝佳助力。好生温养,莫负机缘。”
陆璃的目光则更多落在龙啸身上。
听到他数次濒临绝境,硬撼通玄余波,最后更是与众人合力搏命,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平静,只是在龙啸讲述黄得道牺牲与小曦化凤时,眼底漾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以及一丝对命运无常的淡淡哀悯。
汇报完毕,罗有成又详细询问了韩方、宋磊的状况,对两人在守城与谷口之战中的表现给予了肯定,嘱咐他们好生疗伤,巩固修为。
随后便让三人退下休息。
龙啸回到自己在惊雷崖的独居小石屋。推开窗便能看见云海与远处的山峰。一切如旧,桌上纤尘不染,显然是师娘提前让人打扫过。
他卸下狱龙斩,立在墙边。换上干净的月白蓝紫纹弟子常服,放出玉鸽喂养,然后盘膝坐于榻上,试图运功调息,平复心绪。
但心神却难以宁静。
涅槃殿中冲天而起的赤金光柱,黄得道炸开的土黄色妖焰与最后那句“都要活下去”,公孙图那毁灭一切的刀意,凤凰明曦那双左冰蓝右金黄、复杂难明的眼眸……还有掌心凤羽持续的温热,与心底某个角落空落落的冰凉,交织翻腾。
尤其是那双眼睛。
属于“小曦”的清澈依赖,与属于“明曦”的浩瀚神性,交替闪现。
最后离别时,那一眼中深藏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眷恋与决绝,如同细针,时不时刺一下心口。
还有甄筱乔。
谷口她挡在自己身前染血的左臂,涅槃殿中她泪流满面却坚定守护的身影,回程路上她沉默苍白的侧脸,以及……那滴落入她掌心、冰凉彻骨的“冰魄凤泪”。
种种画面情绪,纷至沓来,让丹田内刚刚平复的雷火真气,隐隐又有躁动之意。
他索性起身,推门而出。
夜色已浓,惊雷崖上星光疏朗,因为雷霆之力常年汇聚,此地上空的云雾总是散得很快,露出深邃的墨蓝天穹。
山风凛冽,带着雷灵之气特有的微麻触感。
不知不觉,已朝着那熟悉的小山飞去。
那是他与甄筱乔的“秘密之地”。
位于苍衍派不属于任何一脉的一处僻静小山,有一方天然形成的平整青石,后来被他们悄悄布置,垫了柔软的兽皮,甚至甄筱乔还用木脉功法生成了一个简单却牢固私密的木屋。
推开掩映的木门,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口洒落在屋中的青石上,兽皮仍在,或者现在,它可以算是此屋的石床,角落里那个他们用来储放简单用品。
清水、软布、甚至偶尔带来的点心和一小壶酒。
这些东西在床头的防潮小木箱上,安静地待在原处。
龙啸站在空地边缘,望着那石床,一时有些恍惚。
突然,木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窈窕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第一时间,龙啸想当然地以为是甄筱乔。
“筱乔……”才说了两个字,他的话便戛然而止。
白衣胜雪,容颜绝世,清冷如霜。
竟是凌逸!
月光从她身后洒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
那张清绝的脸庞在月色下愈发显得不染尘埃,仿佛月宫仙子误落凡尘,却又带着一种与这温馨小屋格格不入的清冷疏离。
龙啸一时间有些发怔。
他坐在石床边沿,手还搭在兽皮上,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凌师姐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他和筱乔的秘密之地……
凌逸倒是先开口了。
“龙师弟。”
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就站在门口,并未再往里走,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道银白的路。
龙啸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抱拳施礼:“凌师姐。”
动作有些仓促,语气也带着几分尴尬与慌乱。
凌逸微微颔首,算是还礼。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了木屋。
龙啸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样太过失态,硬生生稳住身形,只是握拳的手微微收紧。
“凌师姐,”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会来此?”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木屋——石床上铺着的柔软兽皮,角落里那个防潮的小木箱,窗边挂着的干花,还有床头那壶清酒和两只倒扣的酒杯。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温馨与私密,显然是被精心布置过的。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闪动了一下。
“来找你。”她终于开口,目光从屋内收回,落在龙啸脸上。
龙啸一怔,更加疑惑:“凌师姐找我,不是应该去惊雷崖么?怎会来此……”
凌逸没有回答。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玉手轻轻扶住木窗的窗沿,微微侧首,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绝的轮廓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侧脸,如同冰雕玉琢,完美得不似凡人。
“龙师弟,”她的声音淡淡的,飘在夜风里,“你与甄师妹在此处的私密木屋,也算不得什么大秘密。”
龙啸老脸一红。
那股热意从耳根升起,迅速蔓延至脸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自己和筱乔的幽会之所,已经全派皆知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得他头皮发麻。
凌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让她的清冷中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别担心,”她说,“知道的人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望向窗外,声音依旧清淡:“是罗若告诉我的。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亦不知。”
罗若。
龙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活泼灵动的身影,那对幽蓝色的玄冰耳坠总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苦笑了一下,那个小丫头,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她。
“不知凌师姐,”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再次问道,“找我何事?”
凌逸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洒在她清绝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银白的霜。
然后,她收回目光,从月亮移到龙啸脸上。
那双黑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但此刻,那寒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不再是从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疏离。
“你我之间有龌龊,”她说,声音依旧清冷,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几年了,该说开了。”
龙啸浑身一激灵。
龌龊。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在他心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画面——北境天山的雪原之上,那场因魔渣引发的荒唐……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凌师姐!”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雪原之事,我断没有向别人吐露半个字!”
他又回想起那日。
冰天雪地之中,凌逸一掌将他击飞,眼神冷得能杀人。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眼眸,那一刻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杀意与羞愤,如同要将他和那段不堪的记忆一起冻结、粉碎。
“此间事情,若有第三人知道,我必杀你。”
那句话,如同冰锥,深深刺入他心底。几年了,从未敢忘。
凌逸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羞愤,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这样看着,看着他慌乱的神色,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深藏的恐惧。
“我知道。”她淡淡地说。
龙啸一怔。
“所以,”凌逸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你不是还活着么。”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龙啸心头剧震。
万一他透漏出去,凌师姐……真会杀了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凌师姐……”
凌逸没有看他。
她忽然离开窗边,向龙啸走来。
龙啸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随着她的靠近,渐渐侵入他的呼吸。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到石床边,停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床头那壶清酒。
龙啸看得目瞪口呆。
凌逸的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这是她自己的闺房。
她将清酒倒入床头的酒杯中,那酒杯是甄筱乔亲手挑选的,薄胎青瓷,温润如玉,此刻盛着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一杯斟满。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龙啸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石化。
他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步子。
他看着凌逸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微扬起,看着那清冽的酒液滑入她的喉咙,看着她放下酒杯时,唇角沾染的一丝湿润。
他浑身冷汗,摸不清凌逸究竟要干什么。
一杯饮完。
凌逸放下酒杯,转过头,看向龙啸。
月光从窗口洒入,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双黑色的眼眸。
那眼眸中,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从未见过的雾气,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龙师弟,”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觉得我这个师姐,怎么样?”
龙啸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奇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凌师姐修为高深,为人可靠,自是我等后辈的榜样。”
凌逸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别人给我起的外号吧。”
龙啸点头:“师姐剑舞无双,剑出如霜,江湖人称——白衣剑仙,冰凝仙子。”
“哼,冰凝仙子。”
凌逸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她又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再次一饮而尽。
“我是生的脸臭了一些,”她放下酒杯,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看向极远处的虚空,“但我以前脸没有这么冷的。”
龙啸沉默。
他知道。
关于凌逸的过往,他并非一无所知。
那场情殇,那段与叶卿的往事,如同冰封在岁月里的伤痕,从未真正愈合。
她的清冷,她的疏离,她的“冰凝”,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是因为……叶卿之事。”凌逸说出了那个名字。
语气依旧平淡,但龙啸清晰地看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再次斟酒,再次饮尽。
三杯下去,她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绯红。
那抹红色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晕开,如同冰雪之上绽放的第一朵红梅,清冷中透出一丝惊心动魄的艳丽。
“白衣,也是因为叶卿喜欢。”她的声音已经有些飘忽,却依旧清晰,“现在他死了,我却不知,我还在坚持什么……”
龙啸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抹绯红,看着她眼中那层越来越浓的雾气,看着她那副清冷外壳下,终于开始松动的、真实的模样。
他想开口,想说什么来回应,却发现喉咙哽咽,无言以对。
凌逸又端起酒壶,准备再倒一杯。
“凌师姐!”龙啸终于忍不住,伸手想要阻止。
但他的手指刚触碰到她手腕的刹那,便触电般缩了回来。
凌逸的手腕,冰凉如雪。
她转过头,看向龙啸。那双黑色的眼眸中,雾气更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正在松动,正在从那厚厚的冰层下,挣扎着涌出。
“龙师弟,”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我且问你。你据实答我。”
龙啸心头一震,郑重地点头:“凌师姐放心,我知无不言。”
凌逸看着他,目光如同要将他看穿。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端起那杯酒,缓缓饮尽。仿佛要借着这酒劲,说出一些,她这个“冰凝仙子”,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酒杯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北境天山,力战寒螭之时,”她的声音微微停顿,“我曾感觉,自己的经脉中,有一缕异常凝实的真气。”
龙啸心头一紧。
“那真气,”凌逸继续说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远超我当时凝真境的修为。我之前从未有过如此精纯、如此凝实的真气。天山之后,我多次尝试运功,想找回那感觉,但无论如何努力,都再难触及。”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缕真气,是否与你……与我们的……那次荒唐……有关?”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木屋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只有夜风偶尔吹过,拂动窗边的干花,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龙啸看着凌逸。
她脸上那抹绯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艳丽。
那双黑色的眼眸,此刻不再清冷如霜,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波动。
她站在那里,白衣胜雪,绝世容颜,却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在月光下轻轻颤抖。
他忽然明白。
今夜的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追责。
而是为了……求一个答案。
龙啸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凌逸的眼睛,一字一顿,沉声开口:
“凌师姐,我……如实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