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苑坐落在苍衍盆地一片灵秀谷地之中,与惊雷崖的刚猛肃杀、碧波潭的清泠柔婉截然不同。
谷地四面环山,满目苍翠。
山是柔和的曲线,覆着深深浅浅的绿,从墨绿的松柏到嫩绿的新篁,层层叠叠,随风涌动如碧海波涛。
谷中灵气充沛而温和,带着草木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深吸一口,仿佛肺腑都被洗涤过一般。
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自谷中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映照着两岸茂密的修竹与各色奇花异草。
几座精巧的竹楼亭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竹林花木之间,飞檐翘角以原木与青竹搭建,覆着厚厚的苔藓与藤蔓,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不见雕琢,唯有自然。
这里的时间,仿佛也比别处流淌得慢些。鸟鸣清脆,蝶舞翩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化作满地摇晃的碎金。
然而,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宁静与“纯阳”格局,在甄筱乔踏入谷口的那一刻起,便被无声地打破了。
引她前来的,是李真人座下一位稳重的师姐。
两人踏着水蓝色的遁光落在谷口石碑前时,早有接到传讯的姚真人与夫人宁氏,领着数名核心弟子在此等候。
姚真人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青翠纹袍,脸上尽力维持着平日和煦的笑容,但眉宇间那缕尚未散尽的愁苦与强打的精神,如何瞒得过心思敏锐之人?
他身旁的宁夫人,面容温婉秀美,气质娴雅,身着月白底绣淡青兰草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青玉簪。
她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目光落在甄筱乔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善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打量。
“甄师侄,一路辛苦。”姚真人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此处便是翠竹苑。日后你便在此修行。”他侧身介绍,“这是内子宁氏,苑中一应内务,皆由她打理。”
宁夫人微微颔首,笑容亲和:“筱乔姑娘,欢迎你来翠竹苑。我已将‘听竹轩’收拾出来,那里清静,离主阁也近,日常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说。”
甄筱乔今日换了一身李真人为她准备的、碧波潭常见的月白水蓝纹弟子服,只是颜色稍深,更衬得她肌肤苍白如雪。
那一头天蓝色的长发依旧简单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冰蓝色的眸子沉静无波。
闻言,她敛衽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轻细却清晰:“弟子甄筱乔,拜见姚师伯,宁师伯母。有劳二位长辈费心,筱乔感激不尽。”
礼数周全,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近乎疏离的恭敬。
那份深入骨髓的沉寂与哀伤,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消散,反而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中,显得愈发格格不入,如同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姚真人暗自叹了口气,面上笑容不变:“不必多礼。今后你在木脉修行,就不是师伯伯母了,该是师父师娘了。来,先见过你这几位师兄。”
他身后站着三名青年弟子。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七八,面容方正,气质沉稳,眼神平和,其左一人稍年轻些,约莫二十三四,眉眼灵动,嘴角天生微翘,带着几分跳脱好奇。
最右侧一人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尚带稚气,眼神清澈,有些紧张地抿着唇。
姚真人依次介绍,“你初来乍到,对苑中规矩、修行诸事若有不明,可多向他们请教。”
三位师兄齐齐拱手:“甄师妹。”
甄筱乔再次敛衽还礼,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三人,目光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三尊会动的木石。
简单的见面礼后,宁夫人便亲自引着甄筱乔前往听竹轩。
姚真人则留下,与引路的水脉师姐又寒暄几句,表达了谢意,并请她代为转达对李真人的问候。
听竹轩位于翠竹苑主殿“凝碧殿”东侧约百步,是一栋独立的两层竹楼。
四周被一片茂密的紫竹林环绕,竹影婆娑,幽静异常。
楼下是小小的厅堂与书房,楼上则是卧室与一处临窗的静修小阁。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竹制家具光洁温润,窗明几净,床上铺着素雅的青缎被褥,桌上摆着插有新鲜野花的白瓷瓶,墙角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宁神香,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很是清静。”宁夫人推开窗户,让带着竹叶清香的微风涌入,“被褥衣衫都是新备的,样式简单,你先将就用着。缺什么,或是不合心意,随时告诉我。苑中膳食多在膳堂,你若不愿去,我可让人每日送来。修行静室……你姚师伯在主阁后为你单独辟了一间,与其他弟子的隔开,以免互相干扰。”
她语速不快,声音温柔,将一应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既显周全,又顾及了甄筱乔可能的不便与心绪。
甄筱乔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陌生居所。
这里比她黑岩堡的闺阁简陋太多,却干净整洁,透着用心。
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多谢师娘费心安排,一切都好。”她轻声说道,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宁夫人看着她,心中暗叹。
这姑娘美得惊心。
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深不见底的创伤。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甄筱乔冰凉的手,柔声道:“筱乔,我知道你心里苦。这里虽不比碧波潭全是女子方便,但我和你姚师伯,还有苑中上下,都会尽力照顾你。修行之路漫长,有些事……急不得,也放不下,但总要试着往前走。木性主生发,亦主条达,愿你在此处,能寻得一丝心安,让草木生机,慢慢化开心中郁结。”
她的手掌温暖柔软,话语真诚恳切,带着长辈的关怀与女性的细腻。
甄筱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这次,她没有立刻抽回手。
她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眸子对上了宁夫人温和的双眼。
那双眼睛清澈而包容,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真诚的关心。
“……谢谢师娘。”良久,甄筱乔才低声吐出,声音比之前略微软了一丝,却依旧干涩。
宁夫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晚些时候,让你姚师伯过来,与你细说木脉修行之事。”说罢,她便体贴地告辞离去,留下甄筱乔独自在这陌生的竹楼之中。
竹门轻轻合上。
甄筱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鼻端是宁神香与竹叶清香的混合气息,耳边是风声鸟鸣。
这里的一切都安宁、平和、充满生机,与她记忆中燃烧的黑岩堡、肮脏的李家坳石屋、以及碧波潭那最终引发异变的水灵之气,都截然不同。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片在风中起伏的紫色竹海。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沉寂的寒冰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木属性真气的生机悄然流转,与她心头那团不肯熄灭的复仇之火,奇异而又矛盾地交织着。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一丝淡青色的、充满生机的真气自丹田涌出,萦绕在指尖,如同初生的藤蔓嫩芽。
木属……生机……
父亲的血,福伯的泪,那些狞笑的面孔,肮脏的触感,绝望的黑暗……
“教我复仇。”
龙啸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
甄筱乔五指缓缓收拢,将那缕淡青真气攥入掌心。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
生机,或许。
但她的生机,只为复仇而存。
同一时刻,惊雷崖。
龙啸刚刚结束一轮“五雷正法”的练习。
岩台上又多出几处焦黑的痕迹,他召来的雷霆已比初学时粗壮凝实了不少,落点控制也更为精准。
真气消耗尚可,但心神专注引导天地雷灵的疲惫感却实实在在。
他盘膝调息,运转《冰心鉴》恢复精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闪过甄筱乔那双冰蓝色、充满决绝眼眸。
两个多月便完成吐纳,着实是快,寻常弟子需要六个月,自己是用了三个月,已经是快,甄姑娘她,看来也是道缘深厚。
如今她去了翠竹苑……木属真气,姚师伯为,宁师伯母自己不太了解,应当也是宽厚温柔之人,翠竹苑环境也清幽,或许对她而言,是个新的开始。
只是,那份血仇,那份执念,真的能在木之生机中化解么?还是……会孕育出更危险的东西?
正思忖间,远处一道紫色电光疾驰而来,落在岩台上,正是韩方。
“龙师弟!练着呢?”韩方收了紫电鞭,凑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好奇与几分神秘,“听说没?翠竹苑那边,新来的那位甄师妹,安顿下了!”
龙啸睁开眼,点了点头:“听罗师妹提过。”
“啧啧,姚师伯这次可有的头疼了。”韩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岩石上,掰着手指头,“全苑上下光棍儿,突然来个天仙似的师妹,还是蓝头发蓝眼睛,身世那么惨,心思那么重……我听说啊,姚师伯愁得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宁伯母更是忙前忙后,把听竹轩里外收拾了好几遍,生怕有半点不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苑里那些师兄们,表面看着镇定,私下里怕是早就炸开锅了!你想想,一群多少年没见过年轻姑娘的木头疙瘩,突然身边多了这么一位……嘿,往后翠竹苑,可热闹咯!”
龙啸默然。
韩方说的虽是玩笑,却也点出了现实。
甄筱乔的处境,看似有了安稳的修行之所,实则依旧步履维艰。
外有环境适应与男女之别带来的无形压力,内有血仇执念与真气异变的心结,她的道途,注定坎坷。
“希望姚师伯和苏伯母能照顾好她。”龙啸低声道。
“那是自然。”韩方点头,“姚师伯脾气好,苏伯母更是出了名的贤惠周到。就是……”他挠挠头,“总觉得那位甄师妹,心里揣着的事儿太重,那双蓝眼睛看人的时候,凉飕飕的,让人不太敢靠近。龙师弟,你跟她接触多,她……真就那么恨?一门心思只想报仇?”
龙啸想起甄筱乔跪在坟前七日不饮不食的模样,想起她说“教我复仇”时的眼神,缓缓道:“家破人亡,亲身历劫,此等仇恨,刻骨铭心。非亲身经历,难言其痛。”
韩方闻言,也收敛了玩笑神色,叹了口气:“也是……那些吸髓魔人,着实该死!只可惜让他们跑了头目,还带走了那什么玉圭。唉,不说这个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你继续练,我再去打听打听,有什么新鲜事儿再来告诉你!”
说罢,他驾起紫电鞭,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岩台上重归寂静。龙啸望向翠竹苑的方向,层峦叠嶂,绿意葱茏,什么也看不见。
他重新闭目,将杂念压下。《冰心鉴》心法流转,灵台渐复清明。
无论翠竹苑将掀起怎样的涟漪,无论甄筱乔前路如何,他自己的修行,肩负的责任,以及那暗室中不容于世的纠葛,都需他一步步去面对。
掌心旧伤,隐隐作痛。
他握紧拳头,将那份微弱的痛感,与所有纷杂思绪,一同压入心底。
山风呼啸,雷声隐隐。
苍衍派的天空下,新的故事,已在翠竹苑那片碧涛之中,悄然翻开了第一页。而惊雷崖上的修行,与深渊边缘的危险舞蹈,也仍在继续。
前路漫漫,道心惟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