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金峰位于苍衍盆地正央,巍峨如剑,拔地而起,峰顶终年缭绕淡金色云雾,乃是整派灵脉枢纽所在。
峰顶天衍殿,更是掌门一脉象征,亦是苍衍派最高议事之所。
这一日,天衍殿前黑白太极广场上,气氛肃穆。
龙啸随着师父罗有成,踏着狱龙斩所化的暗金遁光,落在广场边缘。
罗若跟在父亲身侧,小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正式的水脉月白纹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显然知道此行干系重大。
龙啸抬眼望去。
天衍殿高九丈九尺,玄黑巨石垒砌,八角殿顶各立青铜古剑,剑尖指天,在淡金云雾中若隐若现,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的威严。
殿前三十六级玉阶,每级皆雕刻着繁复的云雷剑纹。
此刻殿门洞开,内里明珠星布,却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罗有成整了整身上代表雷脉掌脉的月白雷纹袍服,神色肃然,对龙啸和罗若沉声道:“跟紧我。进去后,问什么答什么,如实禀告,不得隐瞒,亦不得妄言。”
“是,师父(爹)。”两人齐声应道。
三人踏上玉阶。
脚步落在光滑如镜的石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在这片空旷中显得格外孤寂。
殿门前两名值守的金脉弟子躬身行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龙啸背后那以粗布包裹、却依旧轮廓惊人的巨刃,以及龙啸身上那隐隐与雷脉纯净气息略有不同的、掺杂了丝丝灼热的真气波动。
踏入殿门。
一股沉凝如岳、古朴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压下了殿外的风声与远处的隐约雷鸣。
殿内空间远比外观开阔,三十六根合抱粗的蟠龙紫木柱支撑穹顶,柱身散发淡淡清心香气。
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数百颗明珠排列成的周天星斗图案,行走其上,如踏星河。
最深处的九级青玉阶上,设一张朴素云床。
此刻,云床之上端坐一人,月白道袍,三缕长须,双目微阖,正是掌门息剑真人。
他周身无惊人气势,却仿佛与整座大殿、与这方天地隐隐相合,令人望之自然心生敬畏。
云床两侧稍下位置,另设六席。
左首第一席,坐一位面容清癯、身形瘦削、身着月白暗金纹袍的老者,乃是金脉长老、掌门一脉的重要辅佐,此番代掌刑罚戒律的金真人。
其下依次是:
木脉翠竹苑姚真人,一位面容和善、身着青翠纹袍的中年人,手中习惯性捻着一截翠玉竹枝。
水脉碧波潭李真人,一位气质温婉、面容端庄的美妇,身着月白水蓝纹袍,眸光清润,此刻正关切地望向走进的罗若。
风脉掠影林林真人,一位身形飘忽、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身着月白淡青纹袍。
火脉熔火谷刘真人,一位红面虬髯、身材魁梧、脾气略显急躁的男子,身着月白赤焰纹袍,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龙啸,眉头紧皱。
土脉荒岩原石真人,一位面容敦厚、身形如山、沉默寡言的男子,身着月白土黄纹袍,气息最是沉厚。
雷脉罗有成的席位空着,就在石真人下首。
“惊雷崖罗有成,携弟子龙啸、水脉弟子罗若,拜见掌门,各位掌脉真人。”罗有成走到殿中,躬身行礼。龙啸和罗若跟着深深一揖。
息剑真人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并不如何明亮,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在龙啸身上略微停留,最终落在罗有成身上。
“罗师弟,不必多礼。”息剑真人的声音平和清越,在大殿中回荡,“事情原委,你之前已大致说明。今日召诸位掌脉齐聚天衍殿,便是要共同议一议龙啸师侄此番际遇,以及……我苍衍派该如何处置。”
他看向龙啸:“龙啸师侄,上前来。”
龙啸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数步,再次躬身:“弟子龙啸,拜见掌门。”
“将你在炎州古墟经历,尤其是得此刃、真气变异之始末,当着诸位掌脉之面,再详细陈述一遍。罗若师侄,你亦在旁,若有疏漏或需佐证之处,可随时补充。”息剑真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龙啸定了定神,从进入葬古墟、遭遇雷火狱入口能量风暴开始,将“轮回尘梦”、磐天狱龙残魂、远古秘辛、狱龙斩传承、雷火铸身、真气变异、乃至后续黑岩堡变故等,尽可能清晰、完整地叙述出来。
涉及凌逸和罗若幻境细节,他只说各自经历心魔考验;涉及自身对狱龙斩与魔渣感应的细节,亦毫不隐瞒。
罗若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在龙啸提到某些共同经历时,微微点头确认。
随着龙啸的讲述,殿内各脉掌脉神色各异。
姚真人捻着竹枝的手指时快时慢,眼中露出思索与探究之色。
李真人秀眉微蹙,目光中带着对晚辈遭遇的怜惜与对未知变数的忧虑。
林真人眼神锐利,如同审视着一件罕见的法器,面无表情。
刘真人听到龙啸描述雷火铸身、真气融入火属时,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眼中既有惊异,又似有某种不满在酝酿。
石真人始终沉默,如同殿中一根石柱,唯有在听到“齑炀”残渣与镇压之责时,厚重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金铭真人则面无表情,目光如古井无波,只是偶尔在龙啸提及某些关键处时,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
待龙啸说完,息剑真人微微颔首,看向罗有成:“罗师弟,龙啸师侄所言,与你此前禀告及探查结果,可有不符?”
“回掌门,并无不符。”罗有成肃然道,“我已仔细探查过龙啸丹田经脉,其雷霆真气中确已融入火属灵力,虽目前看似融合,真气总量与威能亦有提升,但属性混杂,已悖我苍衍道法八十一周天纯化、属性唯一之根本。且此变异因那‘狱龙斩’雷火铸身而来,与刃内镇压的魔渣亦可能存有未知勾连。事关重大,弟子不敢擅专,故请掌门与诸位师兄弟共同定夺。”
“既如此,”息剑真人目光扫向两侧,“诸位师弟,皆已听明。对此事,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殿内沉默片刻。
“我先说!”火脉刘真人霍然站起,声若洪钟,带着灼热气息,“龙啸师侄此番际遇,依我看,非但不是祸事,反倒是天大的机缘!更是我苍衍派道法可能拓展的新路!”
他目光炯炯,看向龙啸背后的巨刃,又看向龙啸:“那狱龙斩,乃是蕴含雷火大道本源的神器!雷火相生,何等霸道?龙啸师侄能得此刃认主,承袭远古镇魔之责,乃是大功德,大气运!至于真气融入火属……哼!我苍衍道法讲究真气纯粹是不假,但大道三千,岂能固步自封?雷火双修,古已有之!若能借此机缘,参悟雷火相济之妙,说不定能为我派开辟一条全新的、威力更强的修炼路径!我看,非但不该罚,反倒该大力支持龙啸师侄继续参研此道!至于那魔渣镇压,既是职责,我苍衍派自当为后盾,何惧之有?”
他声震殿宇,显得激动不已,显然对雷火之力极为推崇。
“刘师弟此言,我不敢苟同。”风脉林真人冷冷开口,声音如同掠过冰刃的寒风,“我苍衍派立派千载,根基便是这八十一周天真气纯化之道。属性唯一,方能与各脉道法完美契合,直指本源。真气混杂,看似威能增强,实则根基已损,犹如大厦将倾而饰以华彩,终非长久。更何况,此变异非自身苦修水到渠成,乃是外力强行灌注所致,隐患无穷。一旦与后续功法冲突,或引动心魔,或修为停滞,甚至走火入魔,届时悔之晚矣!至于那狱龙斩……”
他目光如电,射向龙啸:“神器虽好,却也是大因果。镇压魔渣,责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龙啸师侄修为尚浅,能否真正驾驭此刃尚是未知。依我看,不如趁早将此刃交由门派处置,或设法剥离其中火属之力,令龙啸师侄重归纯粹雷道,方是稳妥之道。”
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对规矩的维护与对风险的忌惮。
“林师兄过于保守了。”木脉姚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大道确实三千,我苍衍道法虽精,却也非完美无缺,更非亘古不变。龙啸师侄此番际遇,虽属外力,但未尝不是天道给予的一线机缘,一次尝试。雷火相济,若真能走通,对我派整体实力提升,大有裨益。当然,风险亦存。我认为,不必急于定论,可让龙啸师侄暂留门中,一方面继续修习雷脉道法稳固根基,另一方面,则需严加监控其真气变化与心神状态,尤其要关注那狱龙斩内魔渣动向。同时,集我七脉之智,尝试推演雷火并行之可能,或寻找调和稳固之法。如此,既给了机缘生长的可能,也将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他捻着竹枝,看向息剑真人:“此乃中庸稳妥之法。”
土脉石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根基为重。龙啸师侄丹田终究以雷霆真气为主,火属乃后来掺杂,量少而驳。强行剥离或改修,恐伤及根本。不若维持现状,令其以雷脉道法为主修,那火属真气……暂且当作一种特殊的少量力量,只在对敌或必要时有限动用,平日以静心法门约束,避免与雷法冲突。至于狱龙斩,既已认主,强行剥离恐有不测,亦由龙啸师侄继续保管,但需定期由掌门或罗师弟检查封印,并需立下誓言,绝不可滥用此刃,更不可令魔渣有失。”
他顿了顿,看向龙啸,目光沉凝:“责任在心,不在刃。师侄需谨记。”
水脉李真人轻叹一声,柔声道:“龙啸师侄遭逢大变,心志坚韧,更难得怀有镇魔济世之心,本性良善。那真气变异,实非其本愿。我赞同姚师兄与石师兄之言,予其机会,严加引导看顾。至于那位甄姑娘……”她看向罗若,又看向息剑真人,“筱乔姑娘身世凄惨,心结深重,但资质心性,妾身观之,并非恶劣。她既一心向道复仇,强压反而不美。妾身愿收她入碧波潭,传她水脉清心宁神之法,一来可助她平复创伤,二来以水之柔韧,或可化解其心中戾气,引其走向正道。只是……复仇终究是小道,执念过深,恐碍道途,妾身自会尽力开导。”
金真人此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平直,不带感情:“门规所定,偷学他派道法,真气属性混杂者,若无法溯本归源,按律当逐出师门,以免玷污道统,遗祸同门。此乃祖训。”
他一句话,让殿内气氛陡然一凝。刘真人怒目而视,姚真人眉头微皱,林真人面无表情,石真人沉默,李真人眼中露出不忍。
罗有成脸色一紧,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息剑真人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
这位苍衍派掌门,目光缓缓扫过诸位掌脉,最后落在殿中垂手肃立的龙啸身上,沉默良久。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穹顶明珠光华静静流淌。
终于,息剑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最终定论的重量:
“诸位师弟所言,皆有道理。”
“金师弟所言门规,乃立派之本,不可轻废。”
“然,大道无常,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龙啸师侄此番乃是际遇,并非偷学他派道法,乱我苍衍根基。既得远古神器,承镇魔之责,确有其缘法所在,亦含一丝天道变数。若一味以旧规扼杀,恐非上善。”
他顿了顿,看向龙啸:“龙啸师侄,你丹田真气,终究以雷霆为主,火属乃外力掺杂,量少而附。此乃根本。”
“故,本座裁定:龙啸,仍为我苍衍派惊雷崖弟子,继续修习雷脉《惊雷引气诀》及后续道法,以稳固雷霆根基为第一要务。体内火属灵力,暂视为外力附着,非你道法根本,不得主动修习火属功法,亦不得刻意催动壮大,以免动摇道基、引发冲突。日常需以静心法门严加约束调和,定期由你师父查验。此为其一。”
“其二,狱龙斩既已认你为主,便由你继续保管。然此刃关系重大,内蕴魔渣,需慎之又慎。不得滥用此刃之力,更不得令封印有失。镇魔之责,既已承担,便需铭记于心,行事不可有违正道。”
“其三,关于甄筱乔。”息剑真人看向李真人,“便依李师妹之言,收其入碧波潭门下。好生教导,以水之柔德,化其心中戾气,导其向道。复仇之念,可存为动力,却不可成执念,此中分寸,李师妹需仔细把握。”
他最后目光扫过众掌脉:“此法,既守门规根本,又予变通之机,更将风险控于掌中。诸位师弟,可有异议?”
殿内寂静片刻。
刘真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雷火同修之事,但见息剑真人目光望来,终究哼了一声,坐下不语。
林真人眉头微皱,但最终缓缓摇头:“掌门师兄既已裁定,师弟无异议。只望日后严加监管,莫生事端。”
姚真人、石真人、李真人皆微微颔首:“谨遵掌门法旨。”
金真人面无表情,亦微微欠身:“遵掌门令。”
息剑真人微微颔首,看向龙啸:“龙啸师侄,本座之言,你可听清?可能做到?”
龙啸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却又感受到更沉的责任压在肩头。
他深吸一口气,撩衣跪倒,沉声应道:“弟子龙啸,谨遵掌门法旨!必当勤修雷法,稳固根基,约束异力,慎持神刃,铭记职责,绝不敢有负门派与掌门厚望!”
“起来吧。”息剑真人抬手虚扶,目光中似有一丝极淡的期许,“你之道途,自此与众不同。是福是祸,是劫是缘,终在你一心之间。好自为之。”
“是!”
龙啸起身,退至罗有成身侧。
罗有成脸上神色复杂,他拱手道:“多谢掌门与诸位师兄弟成全。有成必当严加管教,不负所托。”
罗若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看向龙啸的目光中满是欣喜与鼓励。
“此事便如此定下。”息剑真人最后道,“都散了吧。罗师弟,龙啸师侄,你们暂留一步。”
其余诸脉掌脉纷纷起身,向息剑真人行礼后,各自御剑化作遁光离去。
姚真人经过龙啸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蔼一笑。
李真人对罗若点了点头,眼神温柔。
刘真人瞪了龙啸一眼,似有不满,却又隐含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拂袖而去。
林真人目不斜视,径直离去。
石真人沉默地朝罗有成点了点头,大步离开。
金真人则面无表情,最后一个走出殿门。
很快,偌大的天衍殿内,只剩下息剑真人、罗有成、龙啸与罗若四人。
明珠光华静静洒落,殿内重新归于深沉的寂静。
龙啸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的道途,已然拐入了一条布满迷雾与雷火、孤独而沉重的岔路。
前路何方?唯有步步前行,以心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