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的瞬间,凌逸并未感到温暖或熟悉。
她如同坠入一片冰封的湖底,五感被极致的寒冷与寂静包裹。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彻骨的寒意顺着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魂,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来。
这寒冷并非外界的温度,而是来自她心底最深处,那座她自己亲手筑起、又经年加固的冰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的一瞬,也许是短暂的水恒,一丝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的冰层。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清冽的、带着雪松与冷梅气息的寒香,混合着极淡的、属于男性干净清爽的味道,钻入鼻端。
这味道……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触动了她尘封的记忆某处。
然后是触感。
身下是柔软的、带着绒毛质感的织物,触手冰凉丝滑,像是上等的冰蚕丝被。
身上盖着的薄毯轻盈却保暖,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寒意。
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素雅的青色帐幔,帐顶绣着疏朗的竹影,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中轻轻摇曳。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柜一榻,皆是以北地特有的“寒铁木”打造,纹理冷峻,线条硬朗。
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白梅,为这冷硬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窗棂上凝结着精致的冰花,窗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被厚厚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天光清冷,将雪地映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
这里是……北境天山脚下,一家专为修士开设的“雪庐”。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环境猛地撞开,无数被冰封的画面,裹挟着早已冷却的情感,汹涌地回溯。
是她第一次离开苍衍派,以御气境修为独自外出历练。
目的地,便是这广袤神秘、机遇与危险并存的北境。
在这里,她遇到了他——天剑宗弟子,叶卿。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口透进的雪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天剑宗标志性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银狐皮毛的镶边斗篷,身形匀称,肩宽腰窄,行动间带着剑修特有的利落与挺拔。
斗篷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此刻正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温和如春风的笑意。
他的眼睛尤其好看,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清澈透亮,仿佛盛满了阳光,看向她时,专注而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暖意。
是叶卿。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甚至比记忆中更鲜活,更……完美。
“逸儿,你醒了?”叶卿走到床边,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温热干燥,“还好,烧退了。昨日你为了采那株‘冰魄草’,真元消耗太大,又淋了场寒雨,可把我吓坏了。”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在她额上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凌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亲近地触碰过了?
自从回到苍衍,成为“冰凝仙子”,她便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用冰冷隔绝一切。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语调却不像后来那般冰冷彻骨,反而带着一丝初出茅庐少女的轻微局促。
“还说没事?”叶卿轻笑,那笑声如同碎玉落盘,清脆动人。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烤得金黄酥脆的馅饼,“喏,山下小镇买的,趁热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喜欢。”
他的笑容真诚而耀眼,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杂质。
不像后来遇到的那些人,眼中或带着敬畏,或带着贪婪,或带着算计。
叶卿看她,就像看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纯粹地欣赏着她的美,她的剑,她这个人。
凌逸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的脸。
叶卿身上的温度,他指尖的触感,他笑容的弧度,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甚至那馅饼散发出的、混合着油脂和麦香的朴实香气……
这一切,都和她记忆深处,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时光,严丝合缝。
心底那座冰墙,似乎被这过于真实的温暖,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冰冷的堤防,出现了一丝裂痕。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被精心剪辑过的美好画卷,一帧帧在她面前展开。
她不再是后来那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冰凝仙子”。
她是凌逸,一个刚刚踏入江湖、对一切充满好奇与些许戒备的苍衍派女弟子。
而叶卿,是她的引路人,是她的同伴,更是……一点点走进她心里的人。
他们结伴而行,深入北境。
叶卿剑法高超,性格却温和体贴,总是恰到好处地照顾着她。
他会耐心指点她北境特有的妖兽习性与弱点,会在她练剑时安静地在一旁观看,然后真诚地赞叹:“逸儿,你的剑舞真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剑法。” 会在寒夜里升起篝火,将最暖和的位置留给她,自己则在一旁擦拭长剑,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俊秀。
他的夸奖直白而真挚,不像景飞那混蛋,总是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些似是而非、让人恼火的话。
叶卿会说:“逸儿,你穿白衣最好看,像雪中的仙子。” 眼神干净,语气认真,让当时尚显青涩的凌逸耳根微红,心中泛起一丝陌生的甜意。
他们一起探索古迹,并肩对抗凶兽,分享修炼心得,也分享沿途的见闻与偶尔孩子气的玩笑。
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那种朦胧的好感,逐渐发酵,变得清晰。
直到那个月色很好的夜晚。
他们在一条冰封的河谷旁宿营。
篝火噼啪,映照着叶卿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紧张,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粗糙却看得出用了心思的小木盒,递到她面前。
“逸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与期待,“这个……送给你。”
凌逸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佩,雕刻成简化的并蒂莲形状,线条流畅,灵气盎然。
“这是……我在一处古修洞府边缘找到的‘暖阳玉’,长期佩戴,对水、冰属性修士温养经脉有好处。”叶卿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它很配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勇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逸儿,我……我喜欢你。等这次北境之行结束,我便回天剑宗,禀明师尊,然后……去苍衍派提亲,可好?”
月光,篝火,少年真挚而滚烫的告白,还有掌心那枚带着他体温的玉佩……
凌逸记得,当时的自己,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她垂下头,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叶卿眼中的光芒,仿佛照亮了整个北境的寒夜。他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幻境中,这一幕被无限拉长、美化。月光更皎洁,篝火更温暖,叶卿的笑容更璀璨,他握住她手的力道,温暖而坚定,带着无尽的喜悦和承诺。
之后的日子,更是蜜里调油。
他们之间有了更多心照不宣的亲密。
叶卿会在她练剑后,用干净的帕子,仔细为她擦拭额角的细汗,动作轻柔。
会在寒冷的清晨,将温好的灵酒递到她手中,触碰她指尖时,会停留片刻,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暖流。
他们的交谈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懂得彼此心意。
一次在雪山洞穴中躲避暴风雪时,他们靠得很近。
叶卿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洞穴外风雪咆哮,洞穴内却静谧温暖。
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情到浓时,叶卿缓缓低下头,试探着,吻了吻她的唇角。
那个吻,轻柔得像一片雪花,带着少年人青涩的试探和满腔的珍视。
凌逸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那一刻,仿佛时间和风雪都停止了。
再后来……记忆有些模糊了。幻境似乎跳跃了一下,直接来到了分别前夕。
叶卿收到师门传讯,有要事需即刻返回天剑宗处理。
临别前,他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承诺:“逸儿,等我。我回去处理完事情,就去北境天山之巅——那里珍贵的‘天山雪莲’,是最纯净的冰灵圣物。我要亲手为你采来,作为我们的定情信物。然后,我就去苍衍提亲,风风光光地娶你。”
他的怀抱温暖有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憧憬。
“天山险峻,你……小心。” 幻境中的凌逸,听到自己这样嘱咐,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与依恋。
“为了你,刀山火海我也去得。”叶卿松开她,抬手拂过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笑容依旧灿烂,“等我好消息。”
他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那背影挺拔,充满希望。
凌逸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并蒂莲暖阳玉佩。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没有玉鸽传书,没有只言片语,叶卿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起初的担忧,逐渐变成焦虑,再变成不安,最后……化作冰冷的绝望。
幻境的时间开始加速,模糊。她仿佛看到自己一遍遍查看传讯玉符,一次次望向天山方向,脸上的希冀一点点黯淡,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她不顾一切,前往天剑宗询问。
得到的,是门人淡漠而遗憾的回答:“叶卿师弟?他数月前确曾回宗门,但不久后便再次外出,说是要去北境天山寻什么雪莲……之后便再无消息传回。魂灯……数月前已微弱欲熄,如今……大抵是陨落在天山某处了。”
陨落……?
怎么可能?他说过要回来娶她的。他说过刀山火海也去得。他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笑容温暖的人,怎么会……轻易陨落?
她不信。
幻境中,凌逸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
她再次深入北境,发了疯一般寻找。
闯秘境,战妖兽,寻访遗迹,打听一切关于天山雪莲和年轻剑修的消息。
她的剑越来越冷,越来越利,在北境闯出了“白衣剑仙”、“冰凝仙子”的名号。
可她的心,却越来越空,越来越凉。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连一点残骸,一点遗物,都没有。
只有无边的风雪,和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失望。
最终,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独自站在曾经和叶卿分别的雪原上,望着黑沉沉的、仿佛巨兽般匍匐的天山轮廓。
雪花落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迅速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是了……” 她听到自己用沙哑至极的声音,喃喃自语,“他死了。”
“不然……怎么会丢下我。”
这句话,像是最冰冷的咒语,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彻底冻结。
从此,北境少了一个寻找爱人的痴情女子,多了一位心如寒冰、剑出无情的“冰凝仙子”。
幻境的画面再次变换。
她回到了苍衍派。
碧波潭的水依旧清澈,却再也映不出她眼中的暖意。
她将自己沉浸在修炼中,用无尽的寒冷包裹自己,拒绝一切外界的关切与探询。
直到某一天,师尊李真人委婉地提起,木脉的景飞师兄,修为人品俱佳,似对她有意,若她愿意……
景飞?
那个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眼神却时常让人看不透的木脉天才?
若是从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如今……叶卿死了。
她的心也死了。
嫁谁,不是嫁呢?
或许,找个人,也能稍微填补一下那无边的空洞与寒冷吧。
抱着这样灰暗、近乎自弃的念头,她默许了。
然后……便是那场令她刻骨铭心的“提亲”。
场景切换至碧波潭一处水榭。李真人、姚真人(木脉掌脉)都在场,景飞也被唤来。
李真人笑容温和,正欲开口撮合。
凌逸垂眸坐着,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看景飞一眼。
就在这时——
“哈?” 一声夸张的、带着毫不掩饰嫌弃的嗤笑,打破了水榭的安静。
凌逸抬起眼,只见景飞歪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轻佻与不耐。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冰冷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师尊,李师叔,你们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景飞的声音清亮,却字字如刀,扎进凌逸早已冰冷的心脏,“凌师妹这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打寒颤。这要是娶回家,天天对着张冰块脸,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我可消受不起。”
他顿了顿,仿佛还嫌不够,又补充道:“我这人最爱热闹,可不想整天对着个‘冷面婆’,话都没法说,闷也闷死了。这婚事,还是算了吧!”
水榭内,一片死寂。
李真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姚真人脸色铁青。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凌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冷面婆”三个字时,体内奔流的清涟真气几乎失控,冰寒的剑意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将手边的茶杯瞬间冻结、崩裂!
羞辱。
无与伦比的羞辱。
她本就心灰意冷,觉得嫁谁无所谓,近乎施舍般默许了这场撮合。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毫不留情地、用如此轻蔑侮辱的言辞,当众拒绝!
将她的尊严,践踏得粉碎!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景飞。
景飞却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迎着她的目光,甚至还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怎么?我说错了吗?”
那一刻,凌逸心中仅存的、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情的期待,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怒火,和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冰寒。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在她眼中凝聚。
幻境将这一幕无限放大。
景飞的脸变得无比清晰,他嘴角那抹笑,充满了嘲讽、鄙夷和令人作呕的轻浮。
他的话语,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冷面婆”、“看着就打寒颤”、“消受不起”、“闷也闷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
她明明……已经退让到如此地步。
她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就算没有爱,至少……能有个人,让她不必日夜面对失去叶卿的痛楚和空虚。
可他,连这点卑微的、自欺欺人的慰藉,都要如此残忍地撕碎!
恨意,如同藤蔓,缠绕上她对叶卿的思念与伤痛,疯狂生长。
景飞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在恨意的扭曲下,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如同从深渊爬出的妖魔,咧开嘴,露出讥诮而恶毒的笑容。
画面再次切换。
七脉会剑,擂台之上。
她看着对面那个依旧吊儿郎当、笑容可恶的景飞,心中的杀意沸腾到了顶点。
就是这个人,给了她最深的羞辱。
她要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击败他,撕碎他那张可恶的笑脸!
甚至……杀了他!
幻境将她当时的愤怒与杀意渲染到极致。
景飞的身影在她眼中膨胀、扭曲,变成了邪恶的化身。
他的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看似无赖的举动,都充满了挑衅和嘲弄。
直到他大声喊出“我认输”,随手扔掉“神木方天戟”,说出那些油滑轻佻、似恭维实调戏的话语……
“凌师姐修为通天,剑法绝伦……绝世风采……无双容颜……”
这些话语在幻境中变形,变成尖锐的讥笑,变成对她冰冷外表下脆弱内心的无情嘲弄。
“啊——!!!” 幻境中的凌逸,仿佛听到了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出手,想要将眼前这个可恶的身影彻底冰封、粉碎!
然后,石真人如山的身影出现,铁钳般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严厉的呵斥在耳边炸响……
画面破碎,又重组。
她独自一人,在碧波潭深处,对着冰冷的潭水练剑。
剑气纵横,寒意四溢,将潭水边缘冻出厚厚的冰层。
每一剑,都带着对叶卿逝去的悲痛,对景飞羞辱的愤恨,对这冰冷世间的不甘与绝望。
她的脸,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空洞。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只有寒意的冰雕。
这就是她的“轮回尘梦”。
被精心编织、无限放大的美好回忆,与同样被扭曲、极端化的痛苦现实。
美好的部分越甜,痛苦的部分就越痛。
两者交织,形成最坚固的囚笼,让她沉溺在对过去的追悔与对“仇人”的恨意中,无法自拔。
凌逸的意识,如同旁观者,又如同亲历者,在这循环往复的幻境中浮沉。
她看着“自己”一次次经历与叶卿的初遇、心动、定情、离别,又一次次承受等待的煎熬、噩耗的打击、景飞的羞辱、会剑的愤怒……
冰墙越来越厚,心越来越冷。
直到……某个循环中,当“景飞”再次在水榭中,用那副轻蔑到极点的嘴脸,说出“冷面婆”、“消受不起”时——
凌逸那沉浸于幻境痛苦中的意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细微之处。
景飞说这些话时,眼神。
幻境中的“景飞”,眼神是纯粹的恶意、嘲讽和轻浮,如同最卑劣的小人。
可凌逸记忆中,真实的那一天……景飞的眼神,似乎并非如此。
她努力回想,试图穿透幻境的重重迷雾。
真实的那天……景飞靠在廊柱上,姿态确实散漫,语气似乎轻佻欠揍。
是的,他是拒绝了联姻,但是话语真的有这么刻薄吗?
而且,他的眼神……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她“冰冷”的脸上,而是有些飘忽,甚至……快速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姚真人和面露尴尬的李真人?
而且,他说完那些话后,似乎……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虽然随即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但那瞬间的表情……
还有会剑擂台上。
他大喊认输,扔掉方天戟,说那些油滑的话时……他的笑容虽然灿烂,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无奈?
甚至是……某种刻意为之的烦躁?
他溜下擂台的速度,快得有些狼狈,不像平时的从容。
这些细微的、被幻境忽略或扭曲的细节,如同投入黑暗冰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为什么?
如果景飞真的那么厌恶她,为何眼神会有飘忽?
为何会松一口气?
为何会在擂台上,用那种近乎自毁形象的方式,强行中断比试,甚至不惜惹怒师长?
一个荒诞的、她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难道……他并非真的厌恶她、羞辱她?
难道……他那看似恶劣的拒绝和认输,背后……另有缘由?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触动了某个关键的枢纽。
幻境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叶卿”温暖的笑容变得模糊,“景飞”可憎的面目开始扭曲、闪烁。
那些被无限美化的甜蜜回忆和无限丑化的痛苦场景,如同摔碎的镜面,出现了裂痕。
一段被幻境刻意压制、模糊处理的记忆碎片,强行冲破阻碍,浮现在凌逸的识海——
那是在北境,她疯狂寻找叶卿踪迹的时候。
有一次,她在一处险地重伤,勉强逃出后,昏倒在雪地里。
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靠近,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救命的丹药,又以精纯温和的木灵真气为她稳住伤势。
她费力地睁开一线眼睛,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有些熟悉的青色背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灵植的清新气息。
那气息……后来在苍衍派,她在景飞身上偶尔闻到过。他曾得意地炫耀过,那是他培育的某种特殊灵植“青霖草”的味道。
还有……一些零散的传闻。
有北境回来的散修提起,在她四处寻找叶卿的那段时间,似乎也有一个苍衍派木脉的年轻高手在北境活动,行踪隐秘,好像在暗中调查什么,也好像……在暗中清除一些对她有潜在威胁的麻烦?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平时被她忽略,此刻却串联起来。
景飞……当时也在北境?
他……在暗中关注她?甚至……帮过她?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那么讨厌她,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
“除非……他并非讨厌你。”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仿佛来自她自己的心底深处,又仿佛来自这即将崩溃的幻境之外。
“他拒绝婚事,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你心有所属,知道叶卿之事是你心中最深的痛。他不想趁虚而入,不想让你因为心灰意冷而草率决定终身。”
“他当众拒绝,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让你恨他,或许……是为了让你有理由推掉这门你不情愿的婚事,也是为了……保全你的骄傲?让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他?”
“擂台上,他宁可认输,宁可自毁形象,也不愿与你生死相搏……也许,不是怕你,也不是轻视你,而是……不愿再加深你的恨意,不愿在那种场合,与你刀剑相向?”
这个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凌逸自己的心声。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压在心底,不愿面对。
“凌逸……”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凌逸霍然抬头。
雾气稍散,一道穿着天剑宗白袍的熟悉身影,缓缓从一座巨大的冰柱后走出。
是叶卿。
他脸上带着记忆中那种令人心安的温暖笑容,眼神清澈而深情,一步步朝她走来。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掌心似乎托着一株虚影般的、晶莹剔透的雪莲,“我找到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像带着钩子,狠狠扯动了她冰封心湖下最柔软的那一处。
一股难以抗拒的渴望,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想要抓住那只手,想要相信这个温暖的笑容,想要就此沉溺,再也不必面对外界的冰冷与伤害。
只要伸出手……
凌逸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另一个充满恶意的、讥诮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呵,还做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呢?冷面婆。”
凌逸身体一僵,缓缓转头。
另一座冰柱旁,倚着景飞。
他抱着双臂,脸上是幻境中那种极致的嘲弄与嫌恶,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她:“你那相好的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冰窟窿里了,骨头渣子都化了。也就你还在这自欺欺人,守着个幻影不放。怎么,没人要了,想起还有我这桩婚约?可惜啊,我看见你这张脸就倒胃口。”
刻薄的话语,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幻境中那股强烈的愤怒与屈辱感,再次席卷而来。
叶卿在左边,温柔微笑,伸出手。
景飞在右边,满脸讥诮,恶语相向。
冰原上的雾气开始翻涌,仿佛她内心的剧烈挣扎。
一边是令人沉溺的温暖旧梦,可以逃避所有现实的痛苦;一边是尖锐刺骨的羞辱与愤怒,代表着现实中最令她难堪的伤痕。
选择沉入旧梦,或许能获得短暂的慰藉,但那是虚假的,是逃避。
选择面对愤怒,或许更真实,但那意味着要再次体验那种被轻贱、被否定的痛楚。
凌逸站在冰原中央,脸色苍白,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撕扯着她的心神。
“逸儿,过来。”叶卿的声音越发温柔,带着蛊惑。
“省省吧,你这副样子,给谁看?”景飞的嘲讽越发尖锐。
不……不对。
凌逸忽然用力闭上了眼睛。
太极端了。
叶卿的温柔,完美得不像真的,更像是她记忆中美好部分的极致放大,剔除了所有可能的杂质和遗憾。
景飞的恶毒,也扭曲得过分,将现实里那个虽然玩世不恭、说话气人,但眼底深处并无真正恶意的青年,妖魔成了一个纯粹的恶徒。
幻境在利用她的心结,利用她的渴望与伤痛,将她困在两种极致的情绪拉扯中。
幻境不想让她想通,想让她再次沉沦。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叶卿”身上。
那温暖的笑容依旧,但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澈深情,却……空洞。
像两潭美丽的死水,映不出她此刻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只有预设好的温柔。
然后,她缓缓转向“景飞”。那满脸的讥诮和嫌恶,如此鲜活,如此伤人。可她一直知道,真正的景飞……不是这样的。
幻境中,“景飞”那张扭曲可憎的脸,开始剧烈地闪烁、变形。
一会儿是极致的恶意与嘲讽,一会儿……那恶意之下,似乎又隐隐透出一丝她从未认真看过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一闪而过的黯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被她恨意掩盖了的……不忍?
而“叶卿”那张完美温暖的笑脸,也渐渐变得有些虚幻。
他的承诺,他的温柔,他的消失……一切美好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而真实的痛苦,漫长的寻找,无望的等待……这些沉重的东西,似乎并不仅仅源于失去,也源于她自己的执念与不肯放手。
她将叶卿神化了,将那段短暂的感情当成了唯一的救赎。又将景飞妖魔化了,将他当成了宣泄所有痛苦的出口。
这真的是……真相吗?
幻境中的“景飞”,是她心中积压的愤怒与屈辱投射出的扭曲倒影。
是将他所有惹人生气的表象无限放大,却剔除了那混账行为下,可能隐藏的、一丝笨拙的……成全。
“你不是他。”凌逸看着那个满脸讥诮的“景飞”,声音冷澈,却不再有被激怒的颤抖,“他没那么……可憎。”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景飞”脸上的讥诮表情骤然凝固,然后像风干的墙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空洞的雾气。
与此同时,旁边那个温柔微笑着的“叶卿”,身影也开始模糊、淡化,手中的雪莲虚影化作光点消散。
“逸儿……”他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幻的不舍,逐渐消散在冰原的寒风中。
凌逸站在原地,没有去看消散的“叶卿”,也没有再看崩解的“景飞”。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空茫的、雾气弥漫的冰原。
这是她的心象,被冰封了太久。
叶卿的死,是真的。那份美好与伤痛,也是真的。她不必用幻境来重温或逃避。
景飞的“坏”,未必是全然的坏。那份羞辱带来的愤怒是真的,但那愤怒之下,或许有她未曾看清的、属于现实的、更复杂的因果。
执着于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在的人,是她的心结。
因一次难堪的拒绝而将另一人全盘否定、妖魔化,同样是她的执念。
幻境利用这两者,将她困住。
现在,她认清了。
冰原上,开始出现细微的“咔嚓”声。
脚下的坚冰,从她站立的地方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周围的冰柱、冰棱,也开始微微震颤,表面剥落下细小的冰晶。
雾气开始加速流动,像是这片内心冰封的世界,终于开始了缓慢的消融与动荡。
凌逸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原上寒冷彻骨的空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美眸中,少了些被幻境激起的剧烈波澜,多了几分破开迷障后的冰冷与清明。
她不再看这即将崩解的内心幻象,转身,朝着冰原上唯一一处没有雾气、却更加深邃黑暗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每走一步,身后的冰原碎裂声便更响一分。
当她的身影彻底没入那片黑暗的刹那——
整个冰原世界,轰然崩塌!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消散于无尽的虚无。
“凌逸。”
幻境之外,似乎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穿透层层冰封,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冷,却又有些不同。
是……龙啸?还是……罗若?
不,不重要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从幻境深处传来。
凌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沉溺于幻梦的迷茫,也不是破笼而出的决绝愤怒。
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如同被冰封了千万年的古镜,拭去了表面的霜雪,清晰地映照出内里——依旧寒冷,却不再混沌。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