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终年笼罩在帝陨渊上方的暗金色雾气受至阳之气冲刷,终于稀薄了数分,露出下方如巨兽之口般的狰狞轮廓。
陆铮负手立于断崖边缘,狂风卷动他那件残破的黑袍,猎猎作响。他左肩的伤口虽已结痂,但大罗镜残留的道门寒意仍如钢针般刺着神经。
“走吧,趁着雾散,下渊。”陆铮声音冷冽,不带半分迟疑。
“主上,奴家……奴家跟您一起下去。”碧水紧紧拽着陆铮的衣袖,那双原本妩媚的水蛇眼中此刻盛满了哀求。
自昨夜陆铮替她挡下那一镜之后,她心中那股对强者的畏惧,已悄然生出了一丝近乎偏执的依恋。
陆铮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那已然隆起、即便穿着宽大斗篷也遮掩不住的腹部。
此时的碧水孕期已近六个月,即便她妖力深厚,但在这种死气横行、峭壁千仞的深渊攀爬,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怀着孩子,下去是累赘。”陆铮的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情。
碧水咬着惨白的嘴唇,固执地不肯松手:“奴家知道自己没用……可这渊底正道邪道齐聚,奴家不放心主上一个人涉险。若主上有个三长两短,奴家和这两个孩子……也绝不独活。”
她的话语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陆铮低头凝视着她,赤金色的瞳孔中变幻不定。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清月和小蝶。
苏清月怀抱着四个月的身孕,面色清冷,但眼神中也透着不愿被丢下的坚持;小蝶则是一副背起药篓随时待命的模样。
“既然想死,那就跟着。”陆铮冷哼一声,足尖轻点,率先顺着那近乎垂直的峭壁滑下。
下渊之路,远比预想中更为惨烈。
帝陨渊深达数千丈,壁岩由于长年受地脉煞气冲刷,湿滑且酥脆。
陆铮凭借那只坚不可摧的孽金魔爪,每一次刺入石壁都能稳稳挂住身形。
然而,对于维持着人形、且重心极其不稳的碧水来说,这简直是一场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嘶——”
碧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孕肚带来的下坠感让她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那双如白玉般的长腿,此刻正因为过度透支而剧烈打颤,每踩在一个支点上都仿佛要断裂一般。
就在她由于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坠入深渊死气的刹那,一只冰冷且布满暗金甲片的大手,猛地伸到了她面前。
碧水愣住了,她顾不得额头渗出的冷汗,仰头望去。只见陆铮单手扣入岩缝,身体悬空,正居高临下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抓住。”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命令,也带着一丝陆铮从未表现出的庇护。
碧水眼眶一红,那种从未有过的被保护感在胸腔中疯狂激荡。
她颤抖着握住那只冷硬的魔爪,顺着那股巨大的蛮力被陆铮一把拉到了宽阔的石台上。
“主上……谢谢……”她声音哽咽,心中又暖又酸。
陆铮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收回手,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便继续向下。
可碧水握着那尚有余温的指尖,心中那股依赖感却愈发浓烈。
后方的苏清月默默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不曾想过,这个残暴的男人竟也会有如此细微的举动。
历时两个时辰,众人终于穿透了那层足以腐蚀元神的厚重毒雾,抵达了渊底。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竟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巨大宫殿遗迹,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远古时期的辉煌。
而在视线的尽头,一座翻腾着暗红岩浆的湖泊中心,一截约莫三尺长、散发着璀璨金光的龙形碎片,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龙心碎片!”陆铮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体内的“龙首”感应到了至亲的召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然而,这片遗迹中并非只有他们。
岩浆湖泊四周,已经聚集了数方势力。
身着青衫的天璇阁精英、杀气腾腾的北境散修,甚至还有几头化形大妖,正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死死盯着湖心的金光。
陆铮摩挲着略微灼伤的掌心,眼神冰冷如铁:“碎片就在那里,谁敢拦我,谁就死。”
岩浆湖泊上空,炽热的硫磺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暗红色的浆泡不断炸裂,喷溅出的火星将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
“这碎片……恐怕不好拿。”苏清月紧随其后,她右手轻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作为前圣女的灵觉让她敏锐地察觉到,那金色流光周围笼罩着一层极强的地脉磁场。
此时,岩浆湖对岸的一名散修老者终于按捺不住贪婪。
他祭出一柄通体碧绿的芭蕉扇,试图扇开热浪,借着风势飞跃湖面夺宝。
可就在他刚刚踏出湖岸三丈的瞬间,变故骤起!
“吼——!”
一声足以裂石穿云的咆哮从滚烫的湖底深处爆裂而出。
紧接着,一头通体火红、覆盖着磨盘大小鳞片的巨兽猛地冲破岩浆。
那是一条身长近百丈的赤焰地龙蟒,元婴期的恐怖气息如海啸般横扫全场。
“孽畜,找死!”
那散修还没来得及撤退,便被巨蟒那如铁鞭般的尾巴当空扫中。
在那如山岳般的力量面前,护体灵气脆如薄纸,血雾在空中爆散,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直接被巨蟒一口吞入腹中。
“动手!趁它消化灵气,一起上!”天璇阁的一名领头弟子暴喝一声,数道剑光瞬间齐发。
各方势力为了夺取龙心碎片,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脆弱的默契——先除妖兽。
一时间,废墟上空流光溢彩,各式法宝带着毁灭性的波动狠狠砸向巨蟒。
混战正式爆发。陆铮负手立于石柱阴影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主上,咱们不去抢吗?”小蝶护着苏清月,声音里透着紧张。
“不急,这畜生守了碎片不知多少年,没那么好对付。”陆铮的目光在那巨蟒和龙心碎片之间游移。
他发现,这地龙蟒并非单纯的妖兽,它的鳞片上竟隐约有大离皇室的镇压符文,显然是当年的守陵异兽。
巨蟒在数十名强者的围攻下疯狂翻腾,岩浆湖被搅得天翻地覆。
不时有修士被巨蟒咬断,或者被竞争者背后捅刀坠入火海。
原本肃穆的宫殿遗迹,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碧水站在陆铮侧后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白。
看着那些断肢横飞,她本能地护住肚子,往陆铮身边缩了缩。
陆铮察觉到她的颤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一拦,那只暗金色的孽金魔手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将她彻底护在自己的气息之内。
就在这时,那头赤焰地龙蟒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它那庞大的躯体被几名化形妖魔联手撕开了巨大的伤口,滚烫的妖血滴入岩浆,引起更大的爆炸。
巨蟒在临死前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性。它并未反击修士,而是猛地甩动头颅,倾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了那根支撑着龙心碎片的巨大汉白玉石柱。
“咔嚓——!”
石柱断裂,湖心的平衡瞬间崩塌。
受此剧烈冲击,原本完整的一截龙形碎片在能量的震荡中猛然膨胀,随后竟然“砰”的一声,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炸裂成两道耀眼的金色流光,朝着东西两侧疾射而去!
“碎片裂了!”人群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尖叫。
“走!”
陆铮没有任何废话,身形快若奔雷,在那两道流光分道的瞬间,他想都没想便直追那道飞向东侧、气息更为狂暴的碎片而去。
与此同时,在那西向流光的上方,一道清冷的银芒自崖壁俯冲而至——瑶光,终究还是现身了。
她手持大罗镜,身法空灵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与陆铮一东一西,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尽头。
东侧废墟,到处是倒塌的汉白玉宫墙与腐朽的禁制屏障。
陆铮在这残砖败瓦间高速穿行,那道金色流光在空中极其灵动,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不断闪避着孽金魔爪的抓捕。
“给我下来!”
陆铮眼中寒芒一闪,右臂猛然一震,龙首碎片的位阶威压轰然散开。
那原本如游鱼般逃窜的龙心碎片感应到同源气息,猛地一颤,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陆铮瞅准时机,身形如苍鹰攫食,五指成钩,暗金色的甲片在虚空中划出刺耳的啸叫。
“啪!”
金色的光团在掌心剧烈跳动,澎湃的热力瞬间席卷全身。陆铮刚将这半块碎片收入怀中,身后便传来几声阴冷的破空声。
“魔头,交出宝贝!”
几名见钱眼开的散修竟然尾随而至,他们自恃人多势众,且看准了陆铮左肩重伤。数柄飞剑带着惨绿色的毒火,直取陆铮后心。
“找死。”
陆铮连头都未回,左肩伤口处的朱雀神火受龙心碎片激刺,竟瞬间爆发出数丈高的暗红火浪。
他反手一记朱雀焚天爪,那几名散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炽热的魔火中化为了焦炭。
然而,就在他准备折返汇合时,一股极度危险的清冷气息锁定了他的脊背。
陆铮身形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
在废墟出口的断壁上,瑶光持镜而立。
她白衣胜雪,在那阴森腐朽的渊底显得格格不入。
她手中同样托着半块散发着金光的碎片,而另一只手握着的大罗镜,正吞噬着周围惨淡的月华,散发出阵阵压制魔气的银芒。
两人相隔不到三丈,在死寂的废墟深处无声对峙。
那一瞬间,血脉深处的共鸣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陆铮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似乎都与对方的频率重合。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魔头,他厌恶这种无法解释的牵绊。
“你……到底是谁?”瑶光盯着陆铮的脸,清冷的嗓音中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在大罗镜的映照下,她看到了陆铮体内翻涌的血气。
那不是纯粹的魔,那是某种被诅咒、被放逐,却又高贵到极点的仙根血脉。
那种熟悉感,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正试图拼凑出一段被掩盖的皇室秘辛。
“我是谁,你不配问。”陆铮冷笑一声,孽金魔爪魔光大盛,“把另一半碎片留下,我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瑶光沉默了片刻,她握紧大罗镜,手背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筋。
若是换做旁人,她早已挥动镜光将其镇压,可面对陆铮,她体内的半妖血脉竟然在疯狂地阻止她产生杀意。
“这碎片本就不属于你这种魔道之辈。”瑶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内心的动摇。她察觉到大罗镜在嗡鸣,仿佛在警示,又仿佛在哀鸣。
“下一次见面,我会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瑶光没有选择出手。
她深深地看了陆铮一眼,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看穿,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色长虹,以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撤离了现场。
陆铮站在原地,盯着那道银芒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掌心传来的灼烧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将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变数。
当陆铮踩着碎裂的石砖,重新回到众人藏身的隐秘石林时,深渊下方的死气已浓郁得化不开。
“主上!”
碧水第一个迎了上来。
由于长时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加上孕肚带来的沉重负荷,她的步履显得有些蹒跚。
在看到陆铮那熟悉且冰冷的身影穿破迷雾的瞬间,她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眼中那股浓浓的后怕逐渐散去。
陆铮没有多言,只是在站定后,缓缓摊开了紧握的右手。
半块金色的龙形碎片静静躺在他的掌心,虽然只有一半,但其散发出的神圣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数丈内的阴森死气。
那是一种源自上古真龙的威压,引得陆铮体内的“龙首”碎片发出了极其愉悦的嗡鸣。
“拿到了!”小蝶兴奋地轻呼一声,但在看清陆铮的手掌时,笑容瞬间凝固。
由于龙心碎片本身蕴含着狂暴的地脉真火,陆铮的掌心此时布满了暗红色的灼痕,甚至还有几处裂口在渗着血珠。
那是神火与龙息双重灼烧后的痕迹。
“主上……您的手……”小蝶眼眶一红,她顾不得规矩,快步上前半跪在陆铮身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洁净的细棉布。
“一点小伤,不碍事。”陆铮冷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习惯性的拒人千里。
小蝶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她红着脸,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柔地托起那只布满暗金甲片的魔爪。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迹,每一下都轻得像是在拂拭羽毛。
陆铮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胆小如鼠、此时却敢顶着他的威压执意擦药的小侍女,赤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竟破天荒地没有抽回手。
碧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感。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肚子,看着那半块碎片,竟生出一种“那是主上拼命换回来的”感悟。
“主上~这碎片好暖……奴家好舒服……”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之时,沈红缨那充满磁性且极具诱惑力的传音,毫无征兆地在几人的脑海中炸开。
那声音娇媚慵懒,带着一种灵魂深处的满足感,仿佛她正紧紧贴在陆铮怀里一般。
碧水气得银牙暗咬——这妖女分明是在故意恶心她们!
苏清月更是直接别过脸去,清冷的玉容上浮现出一抹羞恼的薄红。
而正在擦药的小蝶,脸颊更是烫得厉害,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给老子消停点。”陆铮感受到这几个女人之间诡异的火药味,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将碎片收入怀中,“碎片只有一半,那个女人不简单。此地不宜久留,回渊口。”
返回的路上,岩壁依旧陡峭如鬼门关。
由于体力严重透支,碧水的攀爬变得异常艰难。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勾勒出玲珑却也沉重的曲线。
当她再次因为手软险些滑落时,那只暗红色的魔爪再一次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主上……”碧水顺着那股巨大的蛮力,整个人几乎贴进了陆铮那宽阔且带着血腥气的胸膛。
这一刻,她没有挣扎,而是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弱的安全感。
她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暴戾冷酷的男人,竟然成了她在这崩坏世间唯一的依靠。
“谢谢。”她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陆铮没有回应,只是在将她拉上石台后便松开了手。但他接下来的步履却刻意放慢了许多,始终保持在碧水只要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
月色重新洒落在帝陨渊口。
陆铮望向西方瑶光撤离的方向,掌心的灼痕依旧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