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排风扇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生锈的叶片缓慢切割着潮湿的空气。
阿赫迈达斯废弃校舍一楼尽头,由一间杂物室临时改造的简易淋浴间里,水流从有些堵塞的花洒喷头中挤出来,打在坑洼不平的瓷砖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高岛星乃站在水流下方。
那头标志性的粉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发梢一直延伸到白皙的脚踝上方。
水流顺着她娇小纤细的身体轮廓蜿蜒而下,滑过平坦的肩膀,顺着那两道精致的蝴蝶骨汇聚到胸前。
虽然身形娇小,骨架也带着几分未发育完全的单薄,但水珠顺着肌肤滑落的轨迹,依然勾勒出了一道道不容忽视的微妙曲线。
白皙的肤色在昏黄的顶灯照射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珠光。
星乃的双手正握着一块纯白色的毛巾,毛巾被水浸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脸颊上。
她用力地来回擦拭着,手腕的关节因为过度使劲而微微泛着红晕。毛巾粗糙的纤维在细腻的皮肤上摩擦,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呼……哗啦……”
她猛地将毛巾从脸上拿开,扔进旁边那个装满清水的黄色塑料盆里。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脚背。
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此刻已经被搓得有些发红。左边那只清澈的天蓝色眼睛和右边那只金黄色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微微仰起头,迎着花洒喷出的温水,任由水流冲刷着额头和下巴。
水珠顺着她小巧的鼻尖滴落。
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一股廉价的、带着柠檬香精味道的沐浴露气息钻进鼻腔。
但在这股浓郁的柠檬味之下,她总觉得,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而腥膻的味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死死地附着在她的皮肤纹理里。
那是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雄性气味。
星乃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眉心挤出了两道细小的褶皱。
她伸出双手,用力地搓揉着自己的锁骨和脖颈,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红痕。
“真的是……”
水流的冲刷声中,夹杂着少女略显沙哑和烦躁的嘟囔。
“那家伙……是发情的猴子吗?”
她咬了咬下唇,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在嘴唇上压出一个白色的印记。
距离那个荒诞的夜晚,也就是她在包厢里被赢逆用那种蛮横的方式“包下”的那个晚上,已经过去了四天。
这四天里,每天晚上结束了大厅的清理工作后,她都会像一个执行固定程序的机器一样,推开那个特定包厢的门。
然后。
就是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折磨。
星乃的手指插进湿漉漉的粉色长发里,用力地抓挠着头皮。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小时前,在那个昏暗包厢里发生的一幕幕。
那个男人靠在真皮沙发上,解开两颗扣子的黑色丝质衬衫下,那片结实的胸膛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而她,穿着那身紧绷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酒红色亮面胶衣,戴着那两只巨大的白色兔耳朵,以一种极其屈辱的鸭子坐姿势,跪坐在他的双腿之间。
那根布满青筋的紫红色庞然大物,就那样直挺挺地横在她的面前。
“……每天都射那么多……”
星乃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哗哗的水声里,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懊恼。
她回想起那种滚烫的、黏稠的液体,像高压水枪一样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的感觉。
第一天是脸。第二天是胸口那道深V领口暴露出的肌肤。今天,更是直接弄了她满头满脸。
那只白色的莱卡手套,每天晚上都会被彻底浸透,变成那种令人作呕的半透明状态。
“简直……简直就是想用那东西给我洗澡啊!”
她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握拳,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带起一阵细碎的水珠。
“根本就不是人类!”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走到旁边的置物架前,拿起一瓶标着“强效去污”字样的肥皂液,挤了一大坨在手心里,然后疯狂地揉搓出厚厚的白色泡沫,往自己的脖子和肩膀上涂抹。
泡沫在皮肤上堆积。
星乃低着头,看着那些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被冲走。
可是。
在那张因为过度揉搓而泛红的脸颊上,那两道紧紧拧在一起的眉毛,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舒展开来。
原本紧绷的嘴角,那个总是习惯性向下撇着的弧度,此刻却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了一点。
一抹夹杂着几分复杂情绪的、毫不掩饰的小得意,顺着她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爬上了那张湿漉漉的小脸。
她停下了搓揉的动作。
花洒里的水流继续冲刷着肩膀。
星乃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了洗手台上方那面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的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轮廓。
白皙的皮肤,平坦的小腹,以及胸前那两团只能算得上是“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抹掉镜面上的水雾,让自己的倒影变得清晰了一些。
“可爱……”
她小声地念叨着这个词。
在遇见对策委员会的大家之前,在那个名叫呓的前辈离开之后。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乎过自己的外貌了。
每天把自己裹在宽大的衬衫里,系着松垮的领带,故意弓起背,用一种拖沓的步子走路,把“大叔”这两个字当成盾牌,死死地挡在自己和整个世界之间。
她不需要漂亮,不需要有魅力。她只需要足够坚硬,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把阿赫迈达斯这片废墟撑起来,把那些还需要保护的后辈们护在身后。
在这支队伍里,除了那个刚转来不久、总是像受惊小动物一样的露露之外,她的身形可以说是最幼态的一个。
由音有着那种属于优等生的清冷气质,身材也出落得十分匀称。
芹香虽然也娇小,但那股子朝气蓬勃的活力和微微发育的曲线,总是透着一股子属于少女的青春气息。
更别提希美了,那傲人的资本,走在路上总是能吸引无数目光。
而她呢?
就是一个总是睡不醒的、平平无奇的“大叔”。
老师也夸过她。
摸着她的脑袋,用那种温和的、包容的语气说:“星乃也很可爱呢。”
可是。
星乃咬了咬下唇,水滴顺着下巴滑落。
可是那句话,每次回味起来,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意思。
那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称赞。就像是夸奖一只毛茸茸的小猫,或者一个听话的小孩。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
星乃的手指在镜子上无意识地划过,划出一道透明的水痕。
但是,赢逆不一样。
那个男人,那个性格恶劣、满嘴下流话语的混蛋。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没有任何的掩饰。
那双深黑色的桃花眼底,燃烧着一种纯粹的、充满侵略性的火苗。
那种目光,就像是实质化的触手,在她的锁骨、腰肢,甚至是那被丝袜勒出软肉的大腿根部来回游走。
他用那三百万的信息点,用那句“不许任何人欺负她”,用他每天晚上那毫不节制的、近乎疯狂的索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
他看上的,不是什么对策委员会的会长,也不是什么需要被保护的后辈。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能够激起他全部占有欲和生理本能的女人。
星乃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镜子里的少女,脸颊上的红晕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漂亮呢?
尤其,还是赢逆那种……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赢逆那张线条硬朗的脸,那结实的古铜色胸膛,以及那在昏暗灯光下散发着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姿态。
那种外貌极其优秀、浑身散发着危险却又致命吸引力的雄性。
星乃猛地摇了摇头,粉色的长发在水幕中甩动,试图把这些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只是为了还债而已。”
她小声地嘀咕着,像是要说服镜子里的自己。
“那种家伙……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的混蛋……谁会对他心动啊……”
她嘴上这么说着,但眼角眉梢那抹属于雌性成就感得到满足后的虚荣,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仅仅只是三四天的时间。
这笔巨大的、足以让阿赫迈达斯喘一大口气的资金,加上这种隐秘的虚荣感,竟然让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甚至,在每天晚上推开那扇包厢门的时候,她的心里,竟然会产生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极其微弱的……期待。
“哗啦。”
星乃关掉了花洒的开关。
水流声戛然而止,淋浴间里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她拿起一旁架子上那条刚才擦过脸的毛巾,这回是认真地擦拭起身体上的水珠。
就在她擦拭到肩膀的时候,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眉头微微蹙起。
她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几天,在那个包厢里,在赢逆的面前。
她引以为傲的那个“大叔”面具,似乎完全失效了。
无论她进门前怎么在心里演练,怎么试图用那种拖拉的步伐走进去,怎么想用那句标志性的“呜嘿嘿”来作为开场白。
只要赢逆一开口。
只要那个男人用那种带着磁性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喊出一句“星乃酱~”。
她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绷紧,那根隐藏在发丝间的呆毛就会像雷达一样竖起来。
她会控制不住地反驳他,会因为他下流的调侃而声音劈叉,会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吼大叫。
她再怎么想要摆出那副慵懒、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态,都无济于事。
那个男人,仿佛有一种魔力。
他总是能精准地越过她所有的防御机制,直接触碰到她神经的敏感点,将她那些最真实的、被深埋在“大叔”外壳下的情绪,硬生生地扯出来。
不管是羞恼的、愤怒的、还是那种……被逼到极限后产生的无措。
星乃将毛巾搭在肩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瓷砖的缝隙。
积水在脚边打着旋流进地漏。
“大概……”
她咬着指甲,在心里给自己找着借口。
“因为他是犹大集团的人吧。”
对,一定是这样。
因为对方是那个一直压榨阿赫迈达斯的万恶资本家代表,因为他用债务来要挟自己,所以自己才会这么生气,才会控制不住情绪。
这是一种本能的、对敌人的反抗。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已经足够说服她自己了。
而且……
星乃的视线微微上抬,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头发凌乱,但眼神却比平时亮了许多的自己。
偶尔,像这样不用刻意压低声音,不用假装打哈欠,肆无忌惮地发个脾气,大吼大叫一通……
这种做回真实自己的感觉,好像,也不赖。
“啪。”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
“好了!不想了!”
她转身走出淋浴间,赤脚踩在走廊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回到位于校舍二楼的一间空教室里。
这里是她专门用来存放战斗装备的小据点。墙角的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金属弹药箱。
星乃走到一个生锈的铁皮柜前,拉开柜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柜子里挂着她的战术野战制服。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干燥的沙尘味取代了刚才的沐浴露香气。
手脚麻利地套上那件改良过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有些短,勉强遮住肚脐。她没有系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口微微敞开。
接着是一条黑色的战术短裙,里面连着一条紧身的内短裤。粗糙的帆布材质摩擦着大腿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属于战场的安全感。
外面套上一件布满口袋的战术背心。
最后,是那条挂满了各种配件的实用腰带。
“咔哒。”
金属卡扣咬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闪光弹、能量棒、便携式通讯器,一样不少地挂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星乃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巨大的、可以折叠的防暴盾牌。
盾牌的表面涂装着海洋的图案。一只巨大的荷鲁斯之眼在波浪中若隐若现。
"Iron Horus"。
她伸出手,指腹在盾牌边缘那些被流弹和利爪刮擦出的凹痕上轻轻抚过。
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传递过来,让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起来。
那个在酒吧包厢里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少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无数个风沙呼啸的夜晚,独自一人守护着这片废墟的、被称为“破晓的荷鲁斯”的战士。
“好。”
星乃低语了一声。
声音变得低沉、平稳,不再有刚才的少女娇憨。
她将盾牌折叠好,挂在左臂上。右手从柜子旁边的枪架上拎起那把沉重的霰弹枪,熟练地拉动了一下泵动式护木。
“咔嚓。”
清脆的上膛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框。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被深沉夜色笼罩的黄沙废土。
阿赫迈达斯。
风带着沙粒打在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废弃高楼在月光下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黑色剪影。
星乃翻身跃出窗户。
娇小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沙地上。军靴在柔软的沙土中踩出一个深坑。
她没有开启通讯器,也没有呼叫任何人。
这是她的秘密巡逻。
是她为了赎罪,为了保护那些在熟睡中的后辈们,而独自承担的责任。
……
阿赫迈达斯废墟边缘。
风沙比校舍附近要大得多。
星乃将防暴盾牌挡在身前,抵御着那些像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的沙粒。
她的步伐沉稳而警惕。右眼的金色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扫视着四周那些坍塌的建筑残骸。
“今天晚上……好像特别安静啊……”
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平时在这些废墟里,总会遇到一些游荡的机械怪物,或者是那些不知死活的帮派分子。
但今天,她已经走出了两公里,却连一个活动的影子都没看到。
星乃的眉头微微皱起,脚下的步伐放慢了一些。
直觉告诉她,这种反常的安静,往往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她握紧了手里的霰弹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转过一堵倒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墙壁,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陨石坑。
这在阿赫迈达斯并不罕见。过去那些年里,各种各样的战斗在这里留下了无数的伤疤。
星乃本打算绕过去。
但就在她的视线扫过坑底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风沙在坑底打着旋。
在那堆积如山的黄沙和碎石之间,隐约露出了一块巨大的、呈现出半透明状态的金属板。
星乃眯起了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建筑材料。那种带着微微弧度的边缘,还有金属表面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幽冷光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将盾牌举高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顺着沙坡滑到了坑底。
靴子踩在沙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近了之后,她才发现,那不是一块金属板。
而是一扇巨大的、被黄沙掩埋了大半的密封门。
门框的边缘,雕刻着一些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看起来像是由无数个微小的齿轮和波浪线条组合而成的。
而在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已经布满划痕、但依然能辨认出形状的标志。
那是一个由几条曲线勾勒出的一条正在跃出水面的海豚。
星乃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下。
那双异色瞳在瞬间睁大,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
“这……这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快步走到那扇密封门前,顾不上门上厚厚的灰尘,伸出手,用戴着黑色无指手套的手掌在那个海豚标志上用力擦拭了几下。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金属表面的纹理变得更加清晰。
在海豚标志的下方,有一排模糊的、已经被氧化得发黑的字母。
星乃凑近了,嘴唇微动,拼读着那些字母。
“An…ci…ent… Ma…rine… Eco…logy… Re…search… Inst…itute…”
Ancient Marine Ecology Research Institute.
古代海洋生态研究所。
星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心脏开始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样疯狂跳动。
海洋。
水族馆。
鱼。
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内心深处那扇被死死锁住的、装满了所有童真和幻想的大门。
那件被称为“大叔”的沉重铠甲,在这一刻,在这扇古老的金属门前,彻底土崩瓦解。
“哇……”
一个极其微小的、充满了惊叹的音节,从她的唇缝里漏了出来。
她那双刚才还冷若冰霜的异色瞳,此刻已经完全被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狂热所占据。
“真的是……水族馆?”
她趴在门上,双手四处摸索着。
“可是,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还有保存下来的研究所?”
阿赫迈达斯变成沙漠已经有很多年了。所有的水源都在地表蒸发殆尽。
但眼前的这扇门,却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低温。
星乃的手指摸到了门框边缘的一个控制面板。
面板上的玻璃盖已经碎裂,里面的线路暴露在空气中。
她没有多想,直接将霰弹枪背在身后,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多功能战术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几根纠缠在一起的电线。
作为曾经在学生会里处理过各种设备的副会长,她对这种古老的电子回路并不陌生。
“这里连上……这个接地……”
她一边嘴里快速地念叨着,一边熟练地将两根带有微弱电流的导线对接在一起。
“刺啦——”
一簇细小的蓝色电火花在导线连接处爆开。
紧接着。
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动。
“轰隆隆……”
那扇巨大的金属密封门,在齿轮干涩的摩擦声中,极其缓慢地向着两侧滑开。
一股带着淡淡霉味、但却异常湿润的冷空气,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星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举起防暴盾牌,左手拿着一个战术手电筒,警惕地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向下延伸的金属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虽然大部分都已经熄灭,但还有几盏在闪烁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
这说明,这个地下研究所里,竟然还维持着最基础的备用电力循环。
星乃顺着通道慢慢地往下走。
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回声在空荡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滴水声……”
她的耳朵动了动。
在那种机械运转的低频嗡嗡声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水滴砸在硬物上的清脆声响。
心跳越来越快。
那种警惕感正在一点点被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所取代。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玻璃门。
星乃走到门前。
她没有去寻找开关,而是直接用盾牌的边缘抵住玻璃门的缝隙,用力向侧边推开。
“吱嘎——”
门被推开了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
星乃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当她的手电筒光束扫过眼前这个空间的那一瞬间。
星乃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骗……骗人的吧……”
她的嘴唇大张着,那颗小虎牙露在外面。
那双异色瞳在手电筒的光晕下,倒映出了一副让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中庭。
天花板足足有十几米高。
在那个中庭的中央,矗立着几个巨大的、直通天花板的圆柱形玻璃展示缸。
玻璃的表面已经布满了水垢和青苔。
但在那几盏还没有熄灭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底层照明灯的映衬下。
星乃清清楚楚地看到。
在那浑浊的水体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
“哗啦。”
一只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如同透明降落伞般的水母,在玻璃缸边缘缓慢地收缩着伞盖,拖着长长的触须,优雅地向上浮去。
而在另一个更大的水缸深处,一个庞大的黑影静静地悬浮在水中。那流线型的躯体,那巨大的尾鳍,分明是一条处于休眠状态的古代鲨鱼。
“鱼……”
星乃的声音颤抖着。
她手里的防暴盾牌慢慢地垂了下去。
那根竖在头顶的粉色呆毛,此刻像是一个雷达接收器一样,随着水缸里生物的游动而微微晃动。
“活着的……鱼……”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危机四伏的阿赫迈达斯废墟里。
忘记了自己身上背负的重担。
忘记了前会长呓的死。
她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了童话世界里的小女孩,不自觉地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巨大的水母展示缸跑了过去。
“啪。”
她将手里的手电筒随手扔在地上,双手贴在那层冰冷潮湿的玻璃上。
脸颊紧紧地贴着玻璃表面,鼻尖在玻璃上压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那双异色瞳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一抹幽蓝色的光晕,还有那只正在缓慢游动的水母。
“哇……”
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惊叹声从她的嘴里发出。
“好厉害……怎么做到的?明明外面都是沙漠了……”
她的语速变得非常快,声音清脆悦耳,完全没有了“大叔”的那种拖沓和慵懒。
“这个水循环系统一定很复杂吧?天哪,那个触须!会发光诶!”
她的眼睛跟随着水母的移动而上下转动。
此刻的她,不是那个背负着罪恶感的对策委员会会长,也不是那个在酒吧里被男人折腾得满脸通红的兼职小妹。
她只是一个对海洋生物有着狂热迷恋的、普普通通的十七岁少女。
她甚至忘记了周围环境的破败。
水槽底部的增氧泵发出微弱的“咕嘟咕嘟”声。
几串细小的气泡从水底升起,在灯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要是老师也能看到就好了……”
星乃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
“老师看到的话,一定会惊讶得下巴都掉下来的!然后我就可以尽情地嘲笑他没见过世面了!”
她一边看着水母,一边在脑海里勾勒着那副画面,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可是,一想到老师。
那个在酒吧包厢里的男人的脸,突然极其突兀地插进了她的脑海里。
那种浓烈的、散发着腥膻味的雄性荷尔蒙气息,仿佛又一次萦绕在了她的鼻尖。
“唔……”
星乃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脸颊上那股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热度,再次翻涌上来。
她赶紧甩了甩脑袋。
“可恶……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发情的猴子啊!”
她小声地咒骂了一句。
但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某种机械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
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水流声的地下水族馆里,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不是那几台还在运转的设备。
而是,中庭左侧,那个被大片阴影笼罩的、通往更深处区域的通道口。
星乃那双正盯着水母的异色瞳,瞬间收缩。
脸上那种孩童般的狂热和惊喜,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被一种绝对的、冷酷的杀意所取代。
她猛地转过头。
身体的重心瞬间下压,原本贴在玻璃上的双手迅速收回。
左手一把抄起刚才丢在地上的防暴盾牌,右手握紧了霰弹枪的握把。
那个慵懒的、容易害羞的少女不见了。
“谁在那里。”
星乃的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像是一块在冰窟里冻了千年的石头。
没有多余的废话。
枪口已经稳稳地指向了那个阴暗的通道口。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死寂。
但在星乃那敏锐的感知里,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