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微风穿过圣玛西娅高大的法国梧桐,带下一两片边缘泛黄的叶子。
老师走在铺着洁白石板的林荫道上,脚下的步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肩膀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后背衬衫的布料被刚才渗出的冷汗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寒意。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脑海里,刚才在走廊上相遇的那一幕像卡带的放映机一样,反反复复地倒带、重播。
圣爱那双布满血丝、透着惊恐与尴尬的眼眸;那张红得近乎滴血、却又拼命用袖子遮挡的脸颊;还有她逃离时,那凌乱甚至有些踉跄的高跟鞋声。
这一切都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绝不是一个少女面对突如其来的表白时该有的正常羞涩。
那种反应,更像是一种……掩饰。
一种害怕某种极其肮脏的秘密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的、濒临崩溃的掩饰。
而且,那个叫赢逆的男人。
老师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圣玛西娅大教堂那高耸的尖塔。
那个男人在休息室里揽住圣爱肩膀时,那种熟稔到令人发指的动作。以及他低头在圣爱耳边说话时,圣爱那不受控制颤抖的肩膀。
他们之间,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单独指导”关系。
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力感与焦虑的情绪,像是一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地堵在老师的胸口。
他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圣爱是茶会的领袖,是圣玛西娅的支柱,如果她出了什么问题,整个学园都市的平衡都可能被打破。
但他现在显然无法直接从圣爱那里得到答案。她已经竖起了高高的防备之墙。
他需要一双能够在圣玛西娅内部、并且绝对值得信任的眼睛。
老师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救护骑士团团长,青森美空。
她不仅是圣玛西娅最强硬的战力之一,更是曾经在伊甸园条约事件中,拼死保护过圣爱性命的恩人。
如果是她的话,圣爱或许不会那么抗拒,而且美空那敏锐的直觉和不容沙子的正义感,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打定主意后,老师调转方向,朝着救护骑士团的驻地快步走去。
救护骑士团的总部大楼位于圣玛西娅的西侧,是一栋充满古典复古气息的白色建筑。
老师刚走到大厅,就听到了二楼传来的清脆有力的脚步声。
“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是哪里受伤了吗?”
青森美空从弧形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套18世纪复古风格的白色长裙护士服。
虽然款式保守,将她接近一米七的高挑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那挺括的布料却根本无法掩盖她那令人瞩目的身材曲线。
胸前那对饱满的乳房将带有圣玛西娅校徽的围裙撑起一个惊人的弧度,随着她下楼的动作,微微地上下起伏着,透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丰腴与力量感。
她那头蓝色的长发被梳成温婉的半扎发样式,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尖尖的精灵耳从发丝间探出,显得敏锐而机警。
那双绿色的眼眸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和一种属于骑士的坚定。
“美空。”老师迎上前去,“我没有受伤。我是来找你的。”
“不是来寻求救护的?”美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那对洁白的羽翼在背后轻轻地扇动了两下,“那么,请到我的办公室来吧。只要是老师的请求,救护骑士团一定会全力以赴。”
两人来到美空的团长办公室。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红茶的混合香气。
美空拉开椅子请老师坐下,然后熟练地开始准备茶具。
“红茶可以吗?这是沙澄同学前几天送来的大吉岭。”她的动作虽然有些大开大合,但却透着一种独特的洒脱。
“谢谢,不用麻烦了。我长话短说。”
老师看着美空将茶杯放在自己面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美空,你最近有和圣爱见过面吗?”
美空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圣爱大人吗?”她放下茶壶,在老师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最近茶会的事务似乎很繁忙,我已经有将近两周没有在私下里见到过她了。怎么了?是她的身体又出状况了吗?”
美空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在她的字典里,圣爱的健康问题永远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不是身体上的疾病……”
老师斟酌着词句。他不想把那张模糊的照片,以及今天在走廊上那种暧昧不清的试探说出来。那些东西太主观,也太容易损害圣爱的名誉。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去了一趟茶会休息室。圣爱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她表现出了一种极度的防备和惊慌,这完全不符合她平时的性格。”
老师的视线紧紧盯着美空。
“而且,我注意到,那个新来的心理辅导老师,赢逆。他和圣爱走得非常近。近到……让我感到不安的程度。”
“赢逆?”
美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那英气的眉毛慢慢地拧在了一起。
“我听说过这个人。是犹大集团通过外部渠道安插进来的。据说是在进行什么战后心理重建项目。但我一直忙于自治区外围的巡回救护,并没有和他直接接触过。”
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开始燃烧起一种名为“正义”的火焰。
“老师的意思是,这个叫赢逆的男人,可能对圣爱大人施加了某种不良的精神影响,甚至……控制?”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老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但我能感觉到,圣爱在害怕什么。她似乎被困在了一个她自己无法挣脱的网里。美空,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对你有着绝对的信任。”
老师看着美空。
“我希望你能找机会接近她,看看她到底怎么了。如果有必要,请保护她。一定要警惕那个赢逆。”
美空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梧桐树叶。
那件复古的护士长裙下,包裹着黑色连裤袜的双腿修长而笔直。她背对着老师,那对白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我明白了。”
美空转过身,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敢对圣爱大人做出什么危害她身心健康的事情,我青森美空,绝对不会放过他。”
她那双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在身侧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救护的原则,就是要在伤害发生之前,将根源彻底消除。如果他是一切的病灶,那么,我会用我的盾牌,将他彻底粉碎。”
这番充满了暴力美学的“物理救护”宣言,如果放在平时,老师或许会苦笑着劝阻两句。
但今天,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美空。一定要小心。”
……
夜幕降临。
瓦尔基里联邦搜查部“启示录”的办公大楼里,绝大多数的灯光都已经熄灭。
只有顶层的一间办公室,依然亮着刺眼的白光。
老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领带被扯得有些松垮,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
他面前的三个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各种财务报表、人员档案和监控录像。
左手边的咖啡杯里,黑咖啡早已经凉透,表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
“斯嘉丽……”
老师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
他紧紧盯着中间那个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来自于犹大集团内部的人事调动文件。文件的级别很高,是他动用了一些特殊的搜查权限才勉强破解出来的。
在文件的一寸免冠照位置,是一个有着一头猩红色卷发的女人。
那双红色的眼眸透着一股慵懒而冷艳的气息。
资料栏里写着:尤金董事首席私人秘书——斯嘉丽。
老师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笃、笃、笃”。
他之前在调查那个地下色情网站时,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些隐秘的资金流向。而那些资金的最终汇聚点,似乎都指向了犹大集团的一个空壳公司。
而在那些模糊的线索中,“斯嘉丽”这个名字,被作为一个关键的联络节点,反复提及。
他原本以为,这个斯嘉丽会是那个地下组织的某个核心头目,或者是那个戴头套男人的直接上级。
但现在,当这个名字和犹大集团、和那个一直对阿赫迈达斯虎视眈眈的尤金董事联系在一起时。
他的思维,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一个他最为熟悉、也最符合逻辑的“刻板印象”之中。
‘尤金……犹大集团……’
老师的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调出另一份关于阿赫迈达斯自治区最近几周的商业活动报告。
‘尤金那个老狐狸,一直想要吞并阿赫迈达斯的那片沙漠,想要掌控那里的遗迹。但是,对策委员会的那些孩子,加上我之前的几次干预,让他屡屡受挫。’
老师拿起桌上那杯冰冷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如果尤金因为连续的失败,在犹大集团内部失去了威信。那么,集团高层为了向他施压,或者为了接管他的权力,空降一个人过来……’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到了右侧屏幕上。
那里,是一份关于圣玛西娅新任心理辅导老师的简单履历。
姓名:赢逆。
推荐方:犹大集团教育基金会。
‘赢逆。’
老师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犹大集团推荐的人,却去了圣玛西娅。而尤金的秘书斯嘉丽,又和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有牵连。’
一个看似严密、实则完全跑偏的逻辑链条,在老师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赢逆的作用,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心理辅导。他是犹大集团派来的人,目的……是为了误导我的视线。’
老师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某种隐藏在黑暗中的线头。
‘他们故意让赢逆在圣玛西娅制造出一些桃色新闻,甚至让他和那个地下色情组织扯上关系,就是为了把我,把启示录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圣玛西娅那边去。’
‘只要我把精力都放在调查赢逆和圣爱的事情上,尤金就可以趁虚而入,对阿赫迈达斯发动致命的一击。’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断合理。
‘但还有一种可能。’
老师站起身,在办公桌后面焦躁地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尤金和赢逆,根本不是一伙的。赢逆是集团内部反对尤金的派系派来的。赢逆在圣玛西娅搞出这些动静,是为了彻底搞臭尤金的名声,因为赢逆的名义推荐方依然是犹大集团。’
老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在夜色中的瓦尔基里。
远处的霓虹灯在玻璃上反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是不是可以利用犹大集团内部的这种派系斗争?’
‘如果能把赢逆在圣玛西娅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悄悄地透漏给尤金的政敌。或者,把尤金在阿赫迈达斯的那些非法操作,想办法让赢逆背后的势力知道……’
‘驱虎吞狼。’
老师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让他们自己斗起来。这样,不仅阿赫迈达斯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圣爱那边的压力也会迎刃而解。’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作为老师,他本不应该卷入这种肮脏的资本博弈。但为了保护学生,他别无选择。
可是。
就在这个看似完美的逻辑闭环即将形成的时候。
老师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了左边屏幕上那张红发女人的照片上。
‘斯嘉丽。’
他的眉头再次皱紧。
‘如果尤金和赢逆是敌对派系,那么,作为尤金首席秘书的斯嘉丽,为什么会和赢逆疑似参与的那个地下色情组织的资金流向,产生如此紧密的交集?’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斯嘉丽背叛了尤金,成了赢逆的人?
又或者,尤金从一开始就知道赢逆在做什么,甚至,那个地下组织,根本就是尤金用来敛财和控制瓦尔基里高层的工具?
无数种可能性像是一团乱麻,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纠缠、打结。
“不对……肯定还有什么我没看到的地方。”
老师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将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加像个鸟窝。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屏幕。
斯嘉丽冷艳的照片、赢逆简单的履历、尤金的商业报告。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虚空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庞大的阴影。
但他却始终无法看清那个阴影的真实面目。
他被困在了一个由他自己的常识和刻板印象构筑的迷宫里。
在这个迷宫里,反派就是为了金钱和权力,财团就是为了吞并和垄断。
他用这种极其正常的人类思维,去推演一个由色欲魔王亲手布置的、旨在将整个瓦尔基里变成淫乱后宫的绝望棋局。
他根本想象不到,那个叫斯嘉丽的秘书,根本不是什么商业间谍,而是曾经的超兽红战士卡西娅。
他更想象不到,尤金早已经成了一个戴着狗项圈、被彻底洗脑的傀儡。
而那个被他视为诱饵的赢逆,才是真正掌控着一切、正是一点一点剥夺那些女英雄理智和尊严的恐怖魔王。
“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颓然地跌坐在办公椅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声音在持续轰鸣。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内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抽干他的精力。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瓦尔基里唯一的成年人,正被自己编织的网死死困住,对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深渊,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