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莱尔自治区常年笼罩在灰色的雾霾中。
这里的建筑大多残破不堪,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弹痕和风化的裂纹。
地下深处的某个废弃防空设施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据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金属生锈的气息。
希罗底坐在一个由废旧钢材拼凑而成的控制台前。
她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长裙,塑料手臂搭在金属桌面上,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
那些长在她脸上的大大小小的眼睛,正盯着前方几块拼接在一起的旧显示屏。
屏幕上显示着从“全视之眼”后门截获的大量数据流。
自从和泉元咏美在十三号巷彻底沦陷,将叙亚木科学学园的底层权限拱手相让后,瓦尔基里引以为傲的监控网络在希罗底面前就像是一个没有上锁的房间。
“真是脆弱的信任体系。”希罗底空灵的声音在昏暗的防空洞里回荡。
她调出了杜阿特学园风纪委员会的内部通讯频段,同时打开了圣玛西娅综合学园茶会的日程安排表。
在瓦尔基里,这两个巨头学园之间的矛盾是由来已久的。
理念的冲突、领地的摩擦,就像是堆满干柴的仓库,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引发冲天大火。
希罗底要做的,就是制造这颗火星。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滑动。
一份伪造的资金转账记录被生成。
这份记录显示,圣玛西娅的救护骑士团近期秘密购买了一批大当量的白磷燃烧弹,而送货地址被巧妙地修改成了靠近杜阿特边境的某个废弃仓库。
紧接着,她又伪造了一段杜阿特不良社团的加密通话音频。
音频中,几个模糊的声音正在讨论如何破坏圣玛西娅即将举行的一场重要弥撒,甚至提到了要在圣玛西娅的中心广场安放炸弹。
希罗底将这两份精心炮制的“绝密情报”,分别投入了杜阿特风纪委员会和圣玛西娅正义实现委员会的情报收集盲区。
这两个部门的情报人员会“意外”地发现这些信息,并且因为信息来源的隐蔽性而深信不疑。
“人类总是愿意相信他们潜意识里防备的东西。”希罗底脸上的眼睛微微眯起,“当虚假的数据填补了猜忌的空白,所谓的和平就会像玻璃一样碎裂。”
她不需要直接派人去暗杀谁,也不需要发动正面的战争。她只需要让这些自诩正义的学生们在互相猜忌中拔出枪,把枪口对准彼此。
看着屏幕上数据发送成功的提示,希罗底站起身,提着深红色的裙摆,走入防空洞更深处的阴影中。
……
叙亚木科学学园,特异现象搜查部活动室。
空调的温度被调到了二十六度,但天海结衣依然觉得有一丝寒意。
她坐在那辆白色与海军蓝配色的高科技轮椅上,腿上盖着奶油色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她盯着面前那块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显示屏。
屏幕上,瓦尔基里全境的安全指数雷达图呈现出一片令人安心的绿色。各大街区、商业中心、学园边境的监控画面都在正常滚动。
“全视之眼”系统运行完美。
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没有大规模武装冲突的迹象,连小规模的社团摩擦都在可控范围内。
但结衣的心脏却跳得很快,一种无法名状的焦躁感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太完美了。”结衣轻声自语。
她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轮椅扶手的控制面板上,调出了一组加密的后台日志。
日志显示,系统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出现任何错误报告。
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的。
瓦尔基里每天产生海量的数据,即使是再完美的系统,也会因为硬件老化或信号干扰产生一些冗余错误。
但现在,这些冗余错误消失了。
系统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绝对无菌的真空环境里。
这种违背常理的“干净”,让结衣感到一种深深的“失真感”。
就好像她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瓦尔基里,而是一个被人精心搭建出来的舞台布景。
佳林市战役后,那种记忆与数据冲突带来的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
创世之白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但结衣潜意识里的黑客直觉一直在警告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咏美。”结衣拨通了通讯。
扬声器里传来长长的“嘟——嘟——”声,然后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
结衣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自从三天前咏美发送了那条在第七大街便利店附近的报平安简讯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这不符合她的性格。”结衣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就算她再怎么固执,也不会连续三天不汇报行踪。机甲的定位信号也一直停留在那个便利店没有移动过。”
她调出了第七大街便利店附近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几个学生正在买饮料,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旁边跑过。一切正常。
没有咏美的身影,也没有那台重型机甲的踪迹。
结衣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她试图用自己那套华丽的辞藻来掩饰内心的恐慌。
“呼呼♪大概是遇到了什么罕见的电磁风暴,导致通讯设备故障了吧。毕竟,对于身为叙亚木最强天才清楚系病弱美少女黑客的我来说,这种小概率事件也是在计算范围内的。”
结衣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启动备用追踪协议。扫描全境所有基站,寻找和泉元咏美终端的物理特征码。”
系统开始高速运转,屏幕上闪烁着一行行代码。
十分钟后。
扫描结果弹了出来:未发现目标特征码。
结衣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不可能。”她低声说,“除非终端被彻底物理销毁,或者被放置在某种能够屏蔽所有信号的绝对隔绝空间里。但这在瓦尔基里是不可能做到的,除非……”
除非有人掌握了比她更高的系统权限,从底层抹除了咏美存在的所有痕迹。
这个念头一出现,结衣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意味着“全视之眼”已经不再是她的眼睛,而是别人的伪装。
“玲绪……”结衣下意识地想到了叙亚木的学生会长都月玲绪。只有她有能力和动机去做这种事。
但结衣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玲绪虽然控制欲强,但她不会拿瓦尔基里的安全开玩笑,更不会针对咏美。
那会是谁?
结衣看着满屏绿色的安全数据,突然觉得那些绿色像是一只只嘲笑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她。
她被困在了自己建造的牢笼里。
这种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同伴是死是活的焦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
……
联邦搜查部“启示录”办公室。
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手里的几份报告。
阳光照在纸张上,有些刺眼。
“老师,这是今天上午各大学园提交的治安简报。”伯妮丝的虚拟影像漂浮在桌面上,手里抱着一个电子文件夹。
老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关于杜阿特学园风纪委员会在边界地带增派人手的报告。报告称他们收到可靠情报,有不明武装势力企图破坏杜阿特的治安。
紧接着,下面一份是圣玛西娅综合学园的抗议书,指责杜阿特的武装调动严重威胁了圣玛西娅的日常活动,要求启示录介入调停。
老师揉了揉太阳穴。
“前几天的摩擦才刚平息,怎么又开始了。”老师叹了口气,“伯妮丝,能查到他们所说的‘可靠情报’来源吗?”
“抱歉,老师。”伯妮丝摇了摇头,“这些情报都经过了多重加密,而且似乎是直接投递到他们内部的高级终端上的,绕过了常规的通讯网络。”
老师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最近几天,这种小规模的摩擦和互相指责在各大学园之间频繁发生。虽然都没有演变成实质性的交火,但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大家都像惊弓之鸟,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反应过度。
“老师,需要我联系天海结衣同学,让她通过全视之眼进行深度核查吗?”伯妮丝问。
老师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了。结衣最近应该也很忙。而且,这些摩擦看起来更像是误会。只要没有人开第一枪,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老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街道。
他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场排练好的舞台剧,每个人都在按照剧本念台词,但剧本的作者却躲在幕后。
但他没有证据。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学园都市里,学生们的青春和烦恼是如此真实,他不愿意去怀疑这一切。
“伯妮丝,帮我把下午的行程空出来。”老师转过身,“我要去一趟阿赫迈达斯。看看露露适应得怎么样了。”
……
阿赫迈达斯废弃校舍,对策委员会活动室。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把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泡面的香气。
高岛星乃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脸上盖着一本漫画书,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久美芹香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开销。
“啊!为什么水费又超了!”芹香用力按着计算器,“我们明明已经很节约了!再这样下去,连买泡面的钱都没有了!”
凉波纱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认真地擦拭她的突击步枪。
“如果真的没钱了,我们可以去抢银行。”纱莉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说。
“驳回!那种事情绝对不行!”小仓由音推了推红色的眼镜,手里拿着记事本,“纱莉前辈,请不要总是提出这种违反法律的建议。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稳定的兼职工作。”
早乙女希美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几杯泡好的大麦茶。
“好了好了,大家先喝点茶休息一下吧。”希美微笑着把茶杯分发给众人,“芹香酱,别生气了,生气对皮肤不好哦。”
“我才没有生气!”芹香红着脸,傲娇地扭过头,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茶杯。
露露坐在角落的一张单人课桌旁。
她穿着那件暂借的白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外面套着米色的针织开衫。深绿色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
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仔细地擦拭桌面上的灰尘。
听到纱莉和芹香的争吵,露露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对策委员会的大家。
星乃前辈虽然总是在睡觉,但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芹香前辈虽然嘴巴很毒,但昨天偷偷在她桌子里塞了一块巧克力;纱莉前辈看起来很冷漠,但会耐心地教她怎么保养枪械;由音前辈很认真,帮她整理了所有的学习资料;希美前辈就像大姐姐一样温柔,每天都会给她泡好喝的茶。
这种吵吵闹闹却又充满温暖的日常,是露露以前在佳林市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那时候,她总是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害怕怪人的袭击,害怕看到同伴受伤。
卡西娅虽然保护她,但卡西娅的眼神总是那么冰冷,带着一种让她害怕的绝望。
而在这里,她觉得很安全。
“露露同学,不要擦了,过来喝茶吧。”希美走到露露身边,递给她一杯大麦茶。
“谢谢希美前辈。”露露放下抹布,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清澈的茶水。
其实,她每天晚上还是会做噩梦。梦到那个暗红色的地下室,梦到那个有着可怕眼神的男人,梦到自己失控的身体。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屈辱,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每当她从噩梦中惊醒,看到窗外阿赫迈达斯宁静的星空,看到活动室里大家留下的痕迹,她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老师说,下午会来看我们。”由音看着记事本说道。
听到“老师”两个字,露露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在她最绝望、最恐惧的时候,向她伸出手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种纯净的气息,能够平息她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魔力。
“老师要来吗?”芹香放下水杯,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摇晃了两下,“哼,他要是敢空着手来,我就把他赶出去。”
“大叔我倒是不介意老师带点慰问品。”星乃拿开脸上的漫画书,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露露看着大家期待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想,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把过去的黑暗都埋在心底,作为对策委员会的一员,和大家一起守护这个破旧但温暖的校舍。
她不知道,那些虚假的数据,那些正在暗处发酵的阴谋,以及那个远在佳林市洋房里享受魔妃侍奉的男人,正在把瓦尔基里推向一个巨大的深渊。
而她,这颗被植入阿赫迈达斯的种子,也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面临最残酷的撕裂。
但现在,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她只是端着茶杯,和大家一起,等待着老师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