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结局五 彼岸乐园线5

医生检查完后一脸困惑地宣布“生命体征完全正常,除了有点营养不良之外没有任何问题,这简直是个医学奇迹”,而那个黄毛丫头则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医生身上时,悄悄朝我眨了眨左眼。

我看着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小脸,脑子里疯狂运转——如果这真的是父亲,那接下来该怎么跟妈妈解释?

怎么跟所有人解释?

总不能说“妈,这是我爸,就是变小了,还变成了女孩”吧?

急诊大厅的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看来你已经使用了长魂灯。”——李清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依然撑着那把黑伞,正目光平静地看着病床上的黄毛丫头和一脸崩溃的我。

我焦急询问:“真的不能重来吗?”

李清影摇了摇头:“只有一次机会,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也只有惴惴不安回家了。

一周后。

餐桌上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白瓷碗里盛着白米饭,筷子搁在青花瓷的筷枕上。

窗外是江城十月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餐桌上画出一块温暖的四边形。

陈思思坐在餐桌前用她的小碗吃饭,里面盛着半碗饭、两块排骨和几根青菜。

她低着头认真地吃着,两条腿在桌子下面一晃一晃的,老旧的红木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我坐在她对面,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却半天没咬下去。

我看着那个黄毛丫头——一头枯黄的短发今天被妈妈梳过,用一只粉红色的小发卡别在耳后,露出那张瘦瘦小小的脸。

一周前她还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瘦得像一根豆芽菜。

现在好歹养回来了一点,脸颊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但依然瘦——那件新买的粉色卫衣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象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她的吃相……不太像小孩。

她夹菜的时候筷子拿得很稳,不是小孩那种握拳式的抓法,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筷子的上端,中指抵在两根筷子之间——标准的成人握筷法。

她夹起一块排骨,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口咬下一块肉,在嘴里慢慢地嚼,嚼得很细致,和小孩那种狼吞虎咽完全不一样。

而且她吃完排骨后,会把骨头整齐地码在碗边,一根一根的,朝向一致,整整齐齐——这习惯,和我爸一模一样。

我爸周国栋吃排骨的时候,永远会把骨头在碗边码成一排。

我妈说过他很多次,说他又不是在部队里,吃个饭还要排队列。

他每次都嘿嘿一笑,然后下次继续码。

我看着那几根被整齐码在碗边的骨头,筷子悬在半空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思思象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来看我。

她嘴里还含着一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她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很老成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咋不吃?不吃饭长不高。”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滑脱。

这句话——这语气——这用词——这嫌弃中带着一丝关切的口吻——完完全全是我爸的语气。

他说这句话的语调和停顿节奏,和他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全都一模一样。

但紧接着,她好像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又抬起头看了看我,表情里浮现出一丝困惑——象是自己也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

“……老师说不能浪费粮食。”她小声地补了一句。

低头继续扒饭。

那两条小腿又在桌子下面晃荡起来了,脚上那双新买的粉红色小拖鞋随着她晃动的节奏轻轻敲打椅腿,“咚咚咚”的,一下一下。

李美茹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她在陈思思旁边坐下来,先看了看思思碗里的菜,然后皱了皱眉:“怎么光吃排骨?青菜也要吃。”

“我不吃青菜。”陈思思看着那几根绿油油的菜叶,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个表情,那种拧眉毛的方式,和我爸面对一盘苦瓜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行,必须吃。”李美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她碗里,“小孩子不能挑食。”

陈思思低头看着那根躺在白米饭上的青菜,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很不情愿的、拖长了尾音的声音说:“……哦。”

她夹起那根青菜,闭着眼睛塞进嘴里,快速地嚼了几下,表情像在吃中药,然后用力咽了下去。咽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

那个吃青菜的整个过程——那个不情不愿但又知道反抗没用所以干脆放弃的表情——像极了我爸。

李美茹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

她看着陈思思,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的神色。她就那样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夹了一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地嚼着。

我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窗外渐浓的夜色。

晚饭后,陈思思被安排在客厅看电视。

李美茹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

我坐在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上,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那个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黄毛丫头。

她看电视的姿态非常有特色——不是像小孩子那样要么瘫在沙发里,要么趴在地板上。

她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电视机。

那种坐姿,像极了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的我爸。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腰有点酸,她换了个姿势——往左边歪了歪,用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着脸颊,翘起了二郎腿。

那条短短的小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丫一晃一晃的。

那个姿势,那个翘二郎腿的方式——一只脚的脚尖微微上翘,另一只脚的脚掌轻轻点着节奏——是我爸看球赛时的标准坐姿。

而且她现在又把电视调到了一个正在播放《动物世界》的频道,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只猎豹在草原上追逐一只羚羊。

“……跑快点,左边,左边包抄啊。”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哎呀你这都追不上。“

我放下手机,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许久。

她大概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回过头来,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咋了?“

“……没事。“我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手机荧幕,但荧幕上的内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李美茹走出来,一边解下围裙一边看了一眼正窝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的陈思思。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有说话,然后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那盘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思思,吃点葡萄。“

“哦。“陈思思伸手摘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把皮吐在另一只手里,动作很自然——也是我爸的习惯,吃葡萄不吐皮,而是把皮在嘴里抿干净了再吐出来。

李美茹直起身,目光落在陈思思那颗低垂的小脑袋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视里赵忠祥那标志性的解说声在空气里流淌:“……在广袤的非洲大草原上——“

“彬彬。”李美茹忽然开口。

“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象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没事。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回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看到她在床沿坐了下来,面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却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只是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那是妈妈给陈思思准备好的小房间。

今天晚上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独自睡一张床。

不知道她会不会怕黑,不知道她会不会认床,不知道她半夜会不会醒过来然后哭着找……

哭着找谁呢。

她的爷爷奶奶已经过世了。

父母都不在身边。

她是一个孤儿。

或者说——她现在是周国栋,但周国栋的记忆已经被李清影封印了。

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不知道自己曾经活过五十年,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妻子。

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八岁的小女孩。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时候我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小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我房间门口停下了。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陈思思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黑暗中,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那双眼睛,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里亮晶晶的。

“……怎么了?”我坐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犹豫和不确定:“哥哥 ,我……好像梦到你是我儿子。”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是我又不太确定。”她挠了挠那一头乱糟糟的黄毛,打了个哈欠,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算了,可能是我看电视看多了。哥哥,晚安。”

她把门重新关上了。“啪嗒啪嗒”的拖鞋声远去,然后是小房间的床“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才重新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晕。

隔壁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鼾声——那种小小的、细细的、象是小动物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那是陈思思睡着了。

那睡姿,和父亲的一模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的。

枕头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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