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7日,凌晨2点05分,距丽塔专员到达还有7小时
舰长轻轻推开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零星雪花。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里面是刚刚从搜集来的物资。
他脱下沾满雪尘的外套,走到角落简陋的床铺旁。
琪亚娜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发丝被虚汗濡湿,贴在额角和脸颊,脸色苍白如纸,火光映照着他沉默的侧脸,那上面有新添的战伤,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开始烧火煮粥,心里不由自主想起了从前。
那时琪亚娜总会在他做饭时像只馋猫般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舰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那时候的她笑声清脆,带着毫不设防的信任。
粥煮好了,他加入浓缩营养液,坐到床沿,小心翼翼地托起琪亚娜的脖颈,让她能微微仰头。
他用小勺一点点将刚刚加热的米粥喂到她唇边,耐心地等待她无意识的吞咽,心里一遍遍无声地祈求:“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多一点力气就能多撑一会儿…”
每一次她无意识的吞咽,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一分,那是在这绝望境地里唯一能抓到的细微慰藉。
然而,几口之后,琪亚娜的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刚刚喂下的粥混着些暗紫色的血丝,大部分都被咳吐了出来,沾染了他的手套和衣襟。
瓷勺从他手中滑落,在寂静中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几天前,分明只是几天前,他还在的灯光下,为她打磨那枚定制的生日徽章,盘算着该配什么样的礼盒,才能衬得她拆开时那惊喜的笑靥。
那时空气里没有血腥与药味,只有温暖、光亮,和一份关于明天的期待。
记忆中的画面如此真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金属的冰凉触感,他甚至能清晰记起自己当时哼着的的旋律。
可下一秒,视线跌回现实——
火光摇曳,映着怀中这张了无生气的脸。她唇边残留的暗红血渍,比记忆中任何一次生日蜡烛的火焰都要刺眼。
不过寥寥数日,却已恍如隔世。
舰长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看着怀中再次陷入不安稳昏迷的她,看着她嘴角残留的污迹和因痛苦而蹙紧的眉头,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不要这样…连最基本的营养都无法吸收…她的身体正在从内部崩溃…”
一碗粥里所有的热量加起来,也抵不上她身体此刻为了对抗崩坏能侵蚀而消耗的万分之一,而喂营养液后果是灾难性的——昨天在绝望的驱使下,他尝试过注射了标准剂量的五分之一,而琪亚娜在三十秒内全身崩坏能纹路疯狂灼亮,仿佛要从内部撕裂她,随后便是比现在剧烈十倍的呕血和器官痉挛。
他又想起在巴比伦实验室看到的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关于实验体K423的生理评估:“编号K423,对高浓度崩坏能适应性超群,但由此导致生理基础结构异化。标准营养液输入将引发剧烈排异反应,视为不可逆的器质性崩溃前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医疗包,指尖急切地翻找,他需要崩坏能抑制剂,需要唯一能缓解她痛苦的东西。
但他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插槽,这个事实像一盆冰水,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浇灭了。
他松开紧紧攥着那个空置的抑制剂插槽,缓缓地地用指腹擦去琪亚娜嘴角的血污,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泡沫。
但他的另一只手,却在身侧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刻出月牙形的血痕。
“奥托老狗,我要杀你一千遍,也不够!”
舰长僵直地站起身,眼中的温柔与无力在刹那间褪去,被一种更为冷硬、近乎绝望的决绝所取代。
他必须再次出去。
踏入那片危机四伏的风雪,去面对未知的敌人,去寻找那渺茫的希望——只为了一支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的药剂。
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佩枪和匕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少女后,他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呼啸的风雪与浓重的黑暗之中,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一室的微弱温暖与外面的冰冷杀机隔绝开来。
……
凌晨4点11分,距丽塔专员到达还有5小时
一只精锐小队从直升机垂落,如一群沉默的雪鸮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这片被遗忘的雪原。
小队成员装备着量产型装甲,极端环境特化涂层吸收着雷达波,在雪地中几乎形成光学迷彩。
队长夜莺的命令简洁直接:“据银刃小队报告,主目标‘K-423’与叛逃者均已经被抓捕,被关押在前方三公里处废弃主厂房,需要我们前往接应。注意沿途可能出现的崩坏兽”
队员们沉默地确认指令,没有交谈,只有手势和极其简短的低频无线电通讯,小队以标准的楔形队形无声地穿行在林间。
每个人间隔20米,武器处于待击状态,眼神不断扫视着属于自己的扇形区域。
排头尖兵幽灵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行进在队伍最前沿,她的护目镜后,双眸不断扫视着前方可能存在的威胁。
就在她左脚刚刚踏上一处看似平整的雪地时——
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声,这声音几乎被风声掩盖,却让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整个森林的寂静。
她脚下的土地猛地向上拱起,混合着崩坏能催化剂的紫白色火球腾空而起,将她的身影完全吞噬。
泥土、积雪和破碎的断肢被抛向空中,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扩散,周围数十棵树木的枝叶剧烈摇晃。
在那致命的一瞬间,她试图做出规避动作——身体微微后仰,手臂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护住头部,但一切都太快了。
她的崩坏能护盾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破碎,装甲像纸片一样被撕开。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烧焦的气息,还有一些更令人不安的血腥味。
夜莺在卧倒的同时,眼睛已经锁定了爆炸点以及幽灵最后的位置。
她看到的是残破的装备和一片狼藉。
多年的经验让她在一秒内就做出了战术评估:冲击波扩散半径约15米,破片分布呈标准杀伤扇形,装备碎片呈现超高温熔融特征,存活概率:0%。
据触发反应来看是可以重创圣殿级崩坏兽的制式C型地雷,疑似被使用者加装了微型液压感应器并重新校准灵敏度,改装后一个少女的重量即可触发。
“小心地雷!百灵鸟,扫描爆炸源!银隼,报告…”夜莺的反应快得惊人,在爆炸余波未散时,命令已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
小队残存的成员瞬间收缩,盾牌举起,武器指向外围,动作依旧训练有素。
但她的命令甚至没能说完,一百多米外,一棵雪松顶端,传来一声几乎被风雪掩盖的枪声。
紧接着,A级女武神夜莺的头颅如同被重锤击碎的西瓜般猛地爆开,特制的狙击弹头轻易穿透了她的头盔。
她的身体僵直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砸在雪地中,溅起一片鲜红。
“队长?!!”
小队中的资深军士银隼目睹这一幕,目眦欲裂,但极高的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接管指挥,声音在无线电里压抑而急促地吼道:
“后方有狙击手!最高威胁!全员静默!寻找掩……”
她的吼声未落,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右侧三米外的一棵粗大云杉后翻滚躲避,那是最近的天然掩体。
然而,就在她触碰到树干基部的一瞬,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自树下迸发。
隐藏于积雪和腐叶之下的第二枚地雷将云杉的根系以及银隼的躯体一同撕碎。
毫无疑问,袭击者极其老练,完全预判了她们的战术规避习惯。
小队技术员百灵鸟一个翻滚,跳入了幽灵牺牲时炸出的弹坑。
金雕紧随其后,就在她即将落地的时刻,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小腿,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金雕强忍剧痛,奋力滚入了弹坑。
两人不敢再轻易移动——除了新炸出来的弹坑,谁也无法确定下一处掩体是否已被提前布下死亡陷阱。
“贯穿伤,需要立刻后送!”
金雕脸色苍白,冷汗直流:“别管我!联系总部!快!”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解下步枪上的刺刀,将刺刀缓缓地伸出弹坑边缘,想借助刀面的反射观察外界,寻找反击的机会。
砰!
又是一次精准而迅速的射击,刺刀从她手中被打飞,刀身断成两截。
一瞬间的寂静,两人都明白了对手的级别。
“顶尖狙击手,应该还有热成像,我们被锁死了。”金雕顿了顿,目光决绝地看向负责通讯的百灵鸟。
“你快点联系总部,我的伤口我自己处理。”
说完,金雕已忍痛侧过身,左手迅速在腰间战术面板上操作,激活了腕部一个不起眼的装置。
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瞬间在她和百灵鸟上方展开,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弹坑内部笼罩起来。
屏障表面流光闪烁,不断有雪尘和冰晶撞上后湮灭成更细微的粒子。
她深知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投掷类武器或曲射火力清场。
这个单兵护盾虽然能量有限,挡不住重型武器持续轰击,但能防破片和单次手雷冲击,为她们争取几秒反应时间。
百灵鸟迅速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枚烟雾弹,拉掉拉环。
噗——
浓厚的白色烟雾迅速在雪原上弥漫开来,形成一道垂直的烟墙,暂时隔绝了狙击手与弹坑之间的直接视线。
百灵鸟压低身体,但将电台天线尽可能高地举起,尝试呼叫总部,这时才发现通讯信号早已中断,最后一次稳定联络,竟停留在二十分钟之前还在直升机上的时候。
“该死……怎么会没有信号?银刃小队刚才明明还在通话!”
弹坑内,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金雕因失血而粗重的喘息声。
百灵鸟的指关节已经因为反复操作和严寒而僵硬,她尝试了所有预设的加密频道,甚至启动了紧急模式下会自动跳频的卫星链路。
可每一次,耳机里都只有那片代表永恒不变的电磁噪音沙沙声。
“该死!该死!所有频道……全是盲音!” 百灵鸟绝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冷静!” 金雕低吼一声,伤口因用力而一阵剧痛,让她牙关紧咬。“继续……尝试主频道……不间断呼叫……”
百灵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中的恐慌。
再次拿起话筒,用近乎麻木的声音重复:“基地,寂鸮小队呼叫……任何单位,收到请回答……”
沙沙……沙沙……
沙沙……
滋——
突然!
那令人窒息的噪音消失了!
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一声清晰的 “滴” 声!那是信道成功接通的提示音!
两个人的瞳孔在瞬间同时放大。一抹根本无法抑制的狂喜从眼中迸发出来,就连金雕腿上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基地!基地!这里是寂鸮小队!我们遭到伏击,队长阵亡,两人触雷,我们被困在雷区弹坑,坐标——”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那不是通讯官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一个经过电子调制的机械男音。
“不用浪费力气。你们的通讯协议,在46分钟前我第一次回应你们时就已经被破解。你们现在听到的只是我允许你们听到的。对了,百灵鸟,别再压着她的腿了,在现在环境下,她最多还有12分钟意识。你可以计算一下时间,还有……”
“你到底想怎么样!?”
嘟嘟嘟——
一个极其轻微但不同于风雪声的摩擦声从弹坑边缘的正上方传来,金雕的反应快得惊人,当在百灵鸟还沉浸在通讯中断的愕然中时,她已经猛地抬头,枪口瞬间上指。
她们的上方,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竟如同没有重量般,借助垂落的树枝悄然悬停在弹坑正上方,此刻正如同捕食的巨枭,骤然坠击而下。
他根本没有从侧面接近或攻击,而是完美利用了她们对“狙击手在远处”的固有认知盲区,以及能量护盾对头顶垂直攻击防御最薄弱的特性。
“上面!” 金雕的咆哮与扣动扳机的动作几乎同步!
砰!砰!砰!
数道脉冲能量束呼啸而出,直射那道下坠的身影。然而,他也激活了偏转立场护盾,脉冲弹擦着他的装甲掠过,只灼烧出几缕青烟。
巨剑的寒光即将到来,金雕立刻弃掉手枪,闪电般拔出大腿侧的魂钢匕首向上格挡。
锵!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虽然匕首成功架住了黑影右手的巨剑,但对方下坠带来的巨大动能,加上腿部重伤无法稳固下盘,这股力量她根本无法抵消。
一秒后,金雕感觉脖颈处一凉,一道细长的红线,在她麦色的肌肤上蓦地绽开。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她自己的战术目镜,也溅在了身旁百灵鸟惨白的脸上。
“学……长?”
百灵鸟被吓得僵在原地,溅满血点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男人胡子拉碴,须发上挂满霜雪,却掩不住那份熟悉的英俊,只是与记忆中社团里那个温润的前辈判若两人,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死寂的冰冷,仿佛有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灵魂里所有热乎柔软的东西尽数剜去,只留下一副坚硬咯人的空壳。
百灵鸟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冰冷、残酷而完整的真相。
她之前所有的推测,都错了!
她以为对方使用电子合成音,是为了隐藏个人特征,但是这大错特错!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们任何一个活着离开。在一个死人和一个即将死去的人面前,有什么身份需要隐藏?
使用合成音,根本不是为了隐藏“他是谁”,而是为了隐藏 “他正在做什么” !
是为了在她们全神贯注于那冰冷的声音,沉浸于被技术碾压的绝望感时,掩盖掉他移动中不可避免发出的声音。
“学、学长,叛逃者原来是您吗?”
舰长扭开了头,视线强行从她脸上撕裂,转向一旁冰冷的枯木,他不想看见那双眼中的光熄灭,不想记住曾经朋友最后的表情是看向一个“凶手”。
这是一种懦弱,一种徒劳的逃避,仿佛不看,这场杀戮就不算发生,就与他无关。
头颅扭转的同一瞬间,他右手的肌肉却以截然相反的意志爆发了。
唰!
一声利落到近乎无情的轻响从百灵鸟脖子上传来。
手上先是传来一丝极微弱的阻碍,随即是彻底的顺畅。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而出,洒在他的侧脸、脖颈和肩甲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的铁锈味。
“为…什…么……”
百灵鸟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没有仇恨,只有纯粹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不是我害了你,是这个……”男人本来想说点什么缓解罪恶感,但是看着那两张熟悉而冰冷的脸,他的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抽搐,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攥紧、扭转。
他试图用意志力压下它,牙齿死死咬合,下颌绷得像一块铁。他不能在这里示弱,不能崩溃,危险还未解除,可这时身体背叛了他。
“呜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冲口而出,他猛地弯下腰,左手下意识地死死按在腹部,仿佛想按住那个造反的器官。
但其实根本没什么可吐的,连续的逃亡和战斗,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但这反而让过程变得更加痛苦。
剧烈的痉挛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躯干,迫使着他只能徒劳地吐出少量酸涩的胃液和胆汁。
生理性的剧烈反应刺激了泪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声,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已经杀过不少追捕者了……
第一次杀死同袍时,他心疼了一天。
第二次,手抖了半小时。
第三次,只是心跳加速……现在,舰长已经能面无表情地计算引爆时机,以最大化杀伤半径。
他把自己的人性一克一克地称量出去,以此换取琪亚娜的生机。
如果这就是代价,他愿意把自己交换到最后一克。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空气,用这冰冷的实感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所有情绪。
再睁开眼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空洞与专注。
他蹲下身,开始面无表情地检查尸体颈部的装甲接口。
专业训练带来的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是另一个人。
很快,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仍在微弱闪烁的装置——一个即使在遭遇了屏蔽,仍在顽强尝试维持加密连接、向远方发送信号的通讯单元。
舰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引信上灵活地动作,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温暖的画面:琪亚娜凑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维修训练机器人,她的麻花辫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带着阳光和牛奶的味道:“舰长好厉害呀,什么都会修!”
回忆中的声音如此清晰,几乎盖过了耳边的风雪。
他强行打断回忆,将便携式破解终端接入了通讯器,调整了声纹模拟器,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时,发出的竟是夜莺的声音:
“这里是寂鸮指挥官夜莺,我们已经和银刃小队成功汇合,目前有两名重伤员,需要大量O型血浆、崩坏能抑制剂和镇静药物,请求紧急支援!坐标已发送!”
离下一批小队过来有大约几十分钟。
他预估好时间后,从战利品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机械地咀嚼着。
脑海里有接下来的战斗部署,也有琪亚娜昨天短暂清醒时对他露出的那个极其虚弱却依旧努力挤出的微笑。
这个回忆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赖以支撑的冷酷外壳。
一直紧绷的什么东西随之断裂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眶无法控制地一阵灼热,视线迅速模糊。
温热的液体刚溢出便被凛冽的风雪冻住,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冰凉的刺痛感。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毕竟现在享受这片刻的软弱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四十秒后,他重新睁开眼,用近乎粗暴的动作将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身影再次融入风雪。
约三十分钟后,预备救援小队的高速突击直升机呼啸而至,几乎是垂直降落在“夜莺”发出的坐标点附近。
舱门尚未完全开启,数道矫健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从中跃出,迅捷而有序地散开,第一时间形成环形防御阵线。
她们装甲制式统一,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又是一支精锐的女武神小队。
女武神们冰冷的枪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死寂,搜寻着预料中的友军。
然而,回应她们严密戒备的,只有无情呼啸的风雪,以及一片令人不安的的硝烟味。
队长迅速打了个手势,一名队员立刻蹲下,接通通讯频道,夜莺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响起:“目标已成功拘捕,请向西行进850米,帮我们转移不方便行动的重伤员。”
“全队西进——抢救伤员,刻不容缓!”
没有半分迟疑,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瞬间化作一柄利刃,刺破厚重的雪幕。
装甲与冻风摩擦出低啸,每个人的步伐都踏着同一个急促的节奏,向着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西方林地疾驰而去。
……
凌晨6点整,距丽塔专员到达还有3小时
一小簇微弱的篝火在岩石的缝隙间顽强跳动,竭力对抗着西伯利亚夜晚蚀骨的严寒。
那点光芒是如此可怜,仅仅勉强照亮几张写满疲惫的脸庞。
点火固然冒险,但在后勤被断的情况下在寒冬的荒郊野岭过夜,没有这片刻温暖就意味着必然的死亡。
燃料是从坠毁的直升机残骸中勉强收集的,燃烧时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焦糊气味,随着跳跃的火苗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火光所能及的边缘之外的黑暗中,隐约可见几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女武神身影。
她们依然保持着标准的战术间距与巡逻路线,身影在雪地与岩石的阴影间规律地移动,显示出刻入骨髓的职业素养与纪律性。
然而,那过于沉重的步伐,那偶尔望向篝火方向难以掩饰的眼神,无不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士气低落。
她们仍握着武器,仍在履行职责,但仿佛只是依凭着训练出的本能,那根支撑着斗志的弦已然绷紧到了极限,濒临断裂。
黑岩小队的队长汉娜用一根金属棍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映照出她眼底深藏的焦虑。
她的装甲有多处破损,左臂用临时材料简单固定着,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对面坐着的是霜狼小队的军士长,叶莲娜。
她正一遍遍地擦拭着自己的脉冲步枪,动作机械而专注,因为这是唯一能让她保持冷静的仪式。
她的队伍,只剩下她一个。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声和火苗的嘶嘶声。
汉娜突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黑暗中几个警戒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每个人都配着通讯器,加密频道、备用频道、紧急求救信号……那三个小队所有信号同时沉寂再加上小队加密信号被抓捕目标盗用……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
火堆对面,叶莲娜擦拭脉冲步枪的动作猛地一顿。
金属刮擦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她更加用力地擦拭起来,仿佛要将枪械表面的涂层连同某些不愿回忆的景象一起刮掉:“我……我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捕捉到。通讯频道里先是突然响起副队长短促的惨叫——只有半声,就像被人猛地掐断了脖子。接着是队长……我听到她愤怒的吼声,还有她全力爆发崩坏能时特有的能量嗡鸣……然后就是爆炸,震得我耳膜都快破了……”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稳住声线,却效果甚微:“等我拼死冲到她们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只剩下战友们的尸体……还有一些融化的雪水混着黑色的渣滓,还有零星几块……冻结着组织碎片的冰渣和装甲破片。”
汉娜抬起头,望向火堆之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那黑暗里潜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怪兽。
“总部说他只是个指挥系学生,一个‘叛逃者’?放他妈的屁!什么样的指挥系学生能像幽灵一样在雪原里穿梭,对我们的装备性能、战术习惯、通讯频率了如指掌?”
“他可不是普通的学生,汉娜。”叶莲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战栗,陈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他拿了整整七年天命最高等级的奖学金,成绩单上除了音乐和乒乓球全是A+,总部战术学院的教授们早已将他内定为明年的特优毕业生,我们所学的一切战术条例、装备参数、应急预案……他不仅学过,还很可能在姬子教员手下参与过修订和完善。我们赖以生存的、引以为傲的作战体系,对他而言就像一本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教科书。我们不是在和一个叛徒作战,汉娜,我们是在和我们自己体系的完美产物为敌。”
她停顿了一下,火光在她失焦的瞳孔里跳动。
“西伯利亚D区驻守小队……他们的覆灭就是最好的例子。报告我反复看了三遍,看得我浑身发冷。他完全是按照《防卫手册》里‘清除占领区残余抵抗力量’的最高效流程来的……一切开始得毫无征兆……营区外围的监控线路先是出现间歇性信号不良,时好时坏,像普通的设备老化或冻土层的自然干扰。那里的技术兵甚至提交了‘疑似冬季线路损耗’的初步报告,谁能想到……他先是精准地拔掉了所有理论上最隐蔽的暗哨,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然后是外围的明哨和巡逻队员,她们死亡的顺序,严丝合缝地对应着执勤表上的交接逻辑,精准得令人发指……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发出哪怕半秒有效的警报。”
叶莲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最后才是主营地,那些在睡梦中、或者在岗位上还来不及反应的……他利用我们对自身安全系统的绝对信任,用我们的密码,我们的频率,一层层渗透进去杀死了所有人。然后,他打开了我们的仓库,拿走了那些本该用来对付崩坏兽的崩坏能催化地雷、能穿透逆熵重型机甲的反器材狙击步枪、还有我们准备用于对抗逆熵电子战部队的全频段信号屏蔽器和各种尖端间谍设备,又用它们来对付我们…”
汉娜感觉体内一阵寒意袭来,猛地一哆嗦,抱紧了双臂:“在接下来的整整两天里,我们还能收到来D区驻守小队的物资申请报告,用的是我们的加密频道,我们的识别码,内容、交接流程都完美无缺……一切正常,只是信号有些嘈杂。我们以为只是技术故障,却从来没想过……那些坐在哨所里向我们汇报的,早就不是我们的姐妹了……要不是他尝试联系逆熵的信号被捕获,可能到现在我们都是一群被蒙住了眼睛的待宰羔羊,要等到血流到脚下才有所察觉……可是,未来休伯利安的舰长,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保护那个女孩?这……这真的值得他做到如此地步?不惜背叛一切,把自己变成这样一个冷酷精准的杀戮怪物?”
叶莲娜沉默片刻,声音干涩:“或许……总部说的是对的?高浓度崩坏能确实可能侵蚀心智……”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她们心里都清楚,将这个曾经的同伴“非人化”,远比承认他是一个清醒的、为了某个信念而选择与全世界为敌的叛徒,要容易接受得多。
她的话没能说完,一股突如其来的猛烈气流搅动了她们的头发,带来短而剧烈的气压变化。
紧接着,一声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风声的破空之音,锐利地刺破远处的寂静。
两位身经百战的女武神脸色瞬间惨白,以近乎本能的速度扑灭篝火,翻滚至岩石后方,武器死死指向声音来源的黑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一切。
几秒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攻击,没有脚步。
但那被死神镰刀擦颈而过的冰冷触感,已深深刻入她们的骨髓。
几人躲在冰冷岩石后,在绝对黑暗中大口喘息,彼此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她们不敢动更不敢言,甚至连呼吸都竭力抑制。
与此同时,数百米外,狙击点
舰长的手指原本稳稳地搭在扳机上,准星牢牢套着篝火边汉娜紧张的身影。她们的恐惧,她们的绝望,透过瞄准镜,他都能感受到。
然而就在击发前的一瞬,一只军靴毫无征兆地踢在他的枪托上。力道不大,却让枪口微微一偏。
有人!竟然悄无声息地侵入到他身后如此近的距离!他精心布设的预警装置和地雷阵,竟全然未被触发?!
怎么可能!?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截冰冷彻骨的锐利冰枪,已经精准而无声地抵在了他的后脑之上。
舰长的身体瞬间僵住,能如此完美规避他所有警戒陷阱,甚至贴近到这种程度都未被察觉……身后之人,绝对是顶尖中的顶尖。
再加上这柄独特的冰制武器,他已经知道了来者是谁。
安娜·沙尼亚特。雪莲小队队长,他半年未见的表姐,那位他以为远在马尼拉的顶尖A级女武神。
“……”他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任何可能的对策,但被冰枪如此抵着,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自杀。
“交出所有武器,动作慢一点。别做任何让我误判的事,……前舰长。”
他极其缓慢地移动左手放下狙击步枪,然后慢慢掏出自己腰间的手枪和战术匕首,最后把插在雪地上的天火圣裁决拔出平放。
“好了。”他哑声道。
“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转身。”安娜命令道,枪尖始终紧贴着他的后脑。
舰长依言站起身,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感觉到安娜的枪尖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始终保持着最佳的压制角度。
终于,他看到了她。
安娜穿着更适应极寒环境的深色作战服,脸上带着防风镜和面罩,但露出的那双眼睛——曾经温婉而坚定的蓝灰色眼眸——此刻却像西伯利亚的冻风一样寒冷而锐利,找不到一丝一毫往日的温情。
她的睫毛上沾着风雪凝成的细碎冰晶,此刻在月光下,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泪。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着,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们的装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岩石后的女武神们,依旧在恐惧和困惑中煎熬,对数百米外这场突然的的对峙一无所知。
舰长看着安娜冰冷的眼神,喉咙有些发干。
他早已踏过了那条无法回头的线,他杀了那么多的女武神,将鲜血与背叛涂抹在自己身上。
他突然幻视出那些倒在他枪口下的身影,她们此刻都化作沉重的幽灵,站在安娜的身后,透过她那冰冷的瞳孔无声地注视着他。
宽恕?这个词语本身都显得如此奢侈。他自知求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挺直脊梁,承受着她目光中的审判,等待着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姐……连你……也要来抓我吗?”
安娜手中的冰枪稳如磐石,精准地锁死舰长所有的可能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紧绷都逃不过她的观察。
“坐标。”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琪亚娜·卡斯兰娜的当前位置。这是最后通牒,前舰长。我的权限允许我在你构成即时威胁时使用致命武力。”
她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站姿,表示自己处于最高警戒状态,强调着话语的严肃性。
舰长看着眼前这个全副武装的精英女武神,几乎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会温柔指导他模拟训练、会为他前途担忧的表姐联系起来。
几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他的脑海——那是琪亚娜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却依旧对他露出的、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是她捧着味道古怪的料理,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好不好吃”的期待模样;是她即便自己伤痕累累,也坚定地挡在崩坏兽面前的背影……但这些温暖的画面骤然碎裂,被另一幅冰冷刺骨的景象取代——她如同一个没有生气的玩偶,被浸泡在冰冷的维生舱液体中,全身插满管线,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但眼神却没有任何动摇。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迎向那冰冷的枪尖。
“我没有什么坐标可以给你,安娜队长。”他刻意使用了正式的称呼,“如果你要杀我,那就动手吧,但我不会让你把她抓回去的!”
沉默,只有风声在呜咽。
安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维持着瞄准的姿态,不知道是在评估,还是在等待他崩溃,时间一秒秒流逝,压力巨大的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结局,他宁愿死在这里,也绝不出卖琪亚娜。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他听到的是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
以及……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那语调瞬间撕破了那层冰冷的战士外壳,流露出其下深藏的、他无比熟悉的温柔:“…傻小子。”
舰长猛地睁开眼,惊疑不定。
只见安娜依旧举着枪,但那双冰封般的眼眸中,锐利的杀气却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慰,有无奈,有一丝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一点赞赏
她……笑了?
安娜缓缓地、极其谨慎地移开了冰枪枪尖,但并未完全放下,依旧保持着战术警戒。
“你刚刚举手的时候,有那么一秒我真的以为你要投降了呢。”安娜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之前的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疲惫无奈,却又欣慰的复杂口吻,那是属于姐姐的语气。
“姐,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那是你以为的很小心,别人或许看不出冰雪下埋了什么,但我的能力嘛……”
舰长轻叹了一口气:“也是,那点小伎俩骗不过你。我当然知道雪地上行动会留下痕迹,可我没办法。琪亚娜的情况越来越糟,没有崩坏能抑制剂就无法保障生存,我只能从她们的补给里…”
“果然是需要抑制剂吗?主教称琪亚娜已经彻底变成了律者,但我绝不相信,沙尼亚特的血脉、塞西莉亚大人的孩子,会那么轻易地向崩坏屈服。”
她说着,动作利落地从腰间的防护盒中取出一支精致的金属注射管。管内在光线下流淌着的某种透着生命力的淡黄色液体,光泽神秘而柔和。
“拿好。”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分辨,能听出那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同紧绷的弓弦松开后细微的颤音。
“这是我昨晚紧急提取的血清,应该能稳定她的情况。”
舰长彻底愣在原地,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也无法驱散他脑中的混乱。
他握着那支沉甸甸的血清,看着安娜,这几乎是他在绝境中能抓到的最后一缕微光。
“这……真的能管用吗?”
安娜似乎微不可查地借助调整防风镜的动作,顺势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解释道:“弑神之枪的核心原料,本就是沙尼亚特的圣女之血。自从姑姑牺牲后,这份责任,便由我承接。”
“我可是——”为了让他安心,安娜极其勉强地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那强撑的笑容褪去得比以往更快,因为维持它本身就需要耗费额外的心力,她刻意拉长了语调,那抹艰难维持的微笑里带着一丝疲惫“——‘临时’了好几年的圣女了。难道你在怀疑我的圣血之力吗?”
舰长望向她,目光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激与信任:“我当然相信表姐了!”
安娜的神情柔和下来:“拿好了。答应我,除非自身受到威胁,别再主动攻击那些无辜的女武神了。你不需要再走上狩猎这条残酷的路。带着她藏好,用这些血清稳住情况,耐心等待转机……好吗?”
舰长陷入短暂的沉默,风雪声中,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几乎恳求的意味:“如果你还坚持将武器对准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孩子们……下一次,我会非常难过的。所以,答应我,可以吗?”
舰长握紧了手中那支盛放着希望的血清,他沉默了数秒,终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好。我答应你。”
“目前在西伯利亚的所有女武神部队中,我的军衔最高,暂代战区指挥。但这份权限是临时的,我因为抓捕不力要被替换掉,当然,被替换的真正原因是……总之,丽塔·洛丝薇瑟大人中午前就会抵达前线,接管一切。”
“丽塔会来吗……”舰长感觉一股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他知道在她面前,自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快走吧,一切小心。注意掩盖踪迹。丽塔大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舰长将血清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金属管此刻却灼烫如火。
他看着安娜,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将所有感激与复杂情绪压下。
他不再犹豫,转身欲走。
“小空。”安娜忽然又叫住他,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迟疑。
舰长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安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
防风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极其复杂且从未见过的情绪落在他脸上。
那不仅仅是姐姐的关切,似乎还有些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在翻涌。
她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一个压在心底很久、或许她自己都试图否认的问题,还是低声问出了口,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你和琪亚娜…是不是早就确定关系了?”
问题来得过于突兀,舰长明显一怔,脸颊在严寒中似乎微微发烫,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窘迫,但更多的是下定决心的坦诚。
“是。她第一次表白刚好是在三年前的今天,确定关系是在…19年7月最后一天。”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安娜还是感到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刺痛。
“…我早该想到的。”
风雪声几乎吞没了这句话。
她其实早就猜了个大概,只是不愿去证实。
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以为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表姐”的男孩,会永远停留在她的时光里。
“什么?”舰长没听清,他感觉安娜的反应有些异常,连忙追问。
安娜迅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当她再次转回头,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果断,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有眼底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掩藏的落寞。
“没什么。”她的声音重新平稳干脆,“快走吧。记住我说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深邃难懂,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有关切,有决绝,有祝福,或许还有一丝永远封存的心绪。
“可惜不能祝她生日快乐了…照顾好琪亚娜。”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摆手,恢复冷峻完美的战斗姿态,示意他立刻离开,因为多一秒的对视都可能会击溃她精心构筑的伪装。
舰长虽觉安娜方才的情绪流转微妙难言,但形势危急不容他深思。
他将那份沉重的嘱托刻入心底,再次重重颔首,旋即转身,身影迅速被浓郁的黑暗吞没。
目送舰长离开后,冰冷的理智迅速压过了翻涌的心绪——安娜清楚地知道,对面的女武神小队很快便会循着痕迹搜查至此。
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变数。
她眼中那抹浓重的失落与伤感在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顶尖战士的绝对冰冷与锐利。
她有些虚弱地手腕轻巧一振,那柄致命的冰枪便在强大的崩坏能控制下瞬间汽化,消散于凛冽的寒风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紧接着,她顶着疲惫精准地操控着崩坏能,细微地拨动脚下的积雪,巧妙地将自己军靴的印记边缘模糊、与周围已有的足迹部分重叠,制造出仿佛是舰长在此处调整狙击位置时自然造成的踩踏痕迹与雪地扰动。
完成这一切后,她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舰长消失的黑暗深处,那目光复杂却短暂。
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催动崩坏能将自己的存在融入呼啸的风雪与摇曳的阴影之中,仿佛她从未在此地驻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