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被误会的功劳

市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重症过渡病房外,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抢救室大门上方,刺眼的红灯像是一只滴血的眼睛,冷酷地俯视着瘫坐在冰冷排椅上的苏母。

时间在这条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伴随着苏母心脏一阵阵紧缩的绞痛。

就在半个小时前,当电视新闻里爆出那条关于苏媚的通报后,苏老爷子在极度的急火攻心与滔天的屈辱中再次昏死过去。

那一刻,心电监护仪上拉直的线条和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将苏母的三魂七魄全部抽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哒”一声轻响,抢救室那扇令人窒息的大门终于被推开。

几名满头大汗的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张疲惫的脸上写满了严峻与后怕。

苏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用那种哀求的目光看着对方。

“命是抢回来了。”主治医生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母亲,语气沉重而严肃,“病人的血压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冲破了危险阈值,引发了二次脑部血管的痉挛和轻微出血。如果再晚送进抢救室一分钟,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苏母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跪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嘴里不断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感谢老天爷。

医生赶紧将苏母搀扶起来,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与深深的不解:“家属同志,我之前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了,病人刚刚经历过大面积脑梗,现在是极其危险的脆弱期,绝对不能受任何一丁点的刺激!你们到底是怎么看护的?怎么会让病人的情绪出现这么极端的大起大落?他刚才在里面哪怕是在深度昏迷中,心率都不正常,这完全是受到了重大的精神创伤!”

苏母满脸是泪,张了张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能怎么说?

难道她要告诉医生,自己的老伴是因为在电视上看到亲生女儿变成了全城人尽皆知的洗钱犯和黑老大的情妇,被活生生气成这样的吗?

这种将苏家祖祖辈辈的脸面扒下来踩在脚底的家丑,让她在这个外人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

看着苏母躲闪和痛苦的眼神,医生大致也猜到了这背后肯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家庭变故。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绝对不容置疑的警告:“我不管你们家里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作为医生,我必须负责任地告诉你——病人现在虽然抢救过来了,但他的心脑血管已经脆弱得像一张浸水的薄纸。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情绪稳定。”

医生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苏母:“我不知道是谁或者是什么事刺激了他,但是,在老人家病情彻底稳定下来之前,那个刺激源,绝对、绝对不能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如果有必要,哪怕是至亲,也尽量先不要让他见。等老人家身体各项指标好一些,心理承受能力恢复一些了,再见也不迟。否则,如果再来一次今天这样的情况,你们就可以直接准备后事了。”

这番话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苏母的心上。

她含着眼泪,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戴着呼吸机、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一般的老伴,心里那股对女儿的担忧、心疼,以及被新闻报道狠狠刺痛后的震惊与埋怨,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彻底困死在其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雨后的北京虽然停歇了那刺骨的冷雨,但天空依旧阴霾密布,透不出一丝阳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法院的侧门外,一辆黑色的奔驰SUV安静地停在路边。

林然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地抠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的心脏跳动得极快,仿佛要撞破胸膛跳出来一样。

就在几分钟前,他接到了里面的消息,苏媚的释放手续已经全部办妥,马上就能出来了。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林然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直到咬出了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想到自己的那一皮箱钱,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狂喜的笑容。

他知道,他赌赢了!

他把房子抵押了,把股份贱卖了,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那个神秘的中间人身上。

虽然过程让他生不如死,但结果却是奇迹般的“缓刑”和“当庭释放”。

在林然那被绝望和虚荣扭曲的认知里,在这个权势滔天、牵扯百亿资金的漩涡中,之所以能把人全头全尾地捞出来,除了他那一千万起了通天的作用,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只要人出来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林然在心里疯狂地安慰着自己。

他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打开了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神秘号码的短信对话框,快速地打下了一行字:

“大哥,事情已经圆满办妥了。大恩不言谢,规矩我懂,以后您有任何差遣,我林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再次感谢了!”

点击,发送。

林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有在意对方并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在他看来,像那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能帮他办成这件通天的大事已经是法外开恩,不回消息才是正常的神秘做派。

他甚至隐隐有些自豪,他不仅挽救了妻子,还在这场致命的危机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然而,林然不知道的是,他发出去的那条短信,就像是泥牛入海,注定永远不会有回音。

因为他找的那个所谓手眼通天的“神秘中间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能直通天听的权贵,而是一个专门在这个节骨眼上、利用家属病急乱投医的绝望心理,专门“吃绝户”的高级骗子。

那个骗子此刻恐怕早就带着他卖房卖股凑来的一千万,换了身份逃之夭夭了。

事实上,在这场关乎生死的残酷博弈中,林然那一千万,连在法庭上激起一朵水花的资格都没有。

而真正将苏媚从那座暗无天日的囚牢里拉出来的,是此刻正停在距离奔驰车不到五十米外,街道斜对面一棵巨大梧桐树下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厢里没有开灯,昏暗得仿佛与这阴沉的天气融为一体。

阿诚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风衣,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将他的面容大半都遮掩在了阴影之中。

他没有熄火,双手静静地搭在方向盘上,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车窗,目光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法院的那扇侧门。

从始至终,他一直像个幽灵一样在背后为苏媚的事情奔走、厮杀。

他动用了自己的能动用的所有关系网和体制内所有的绝密资源,用汪家海外账户的洗钱密钥和关键罪证,在顶层做出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利益置换”,硬生生地从死神手里把苏媚抢了回来。

可是,他却从始至终也没敢去见苏媚一面。

哪怕是在看守所里,他明明可以隔着单向玻璃看她一眼,他都硬生生地克制住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把苏媚推入这地狱般境地的罪魁祸首;他也知道,那张银色面具下的脸,是苏媚此生最无法面对的噩梦。

他怕自己一旦出现在她面前,她那本就千疮百孔的精神世界会瞬间崩塌。

“吱呀——”

法院侧门那沉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林然猛地推开车门,连伞都顾不上打,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在两名法警的注视下,苏媚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林然提前送进去的一套全新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针织衫。

这身衣服虽然干净整洁,但穿在她那瘦得几乎脱相的身体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一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纸片人。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她低着头,没有看周围的环境,也没有看冲过来的林然,只是那样木然而僵硬地站在台阶上,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属于这个世界。

“老婆!媚儿!”

林然冲上台阶,一把将苏媚紧紧地抱进怀里,激动得泣不成声。

他死死地勒住她,仿佛生怕她会化作一阵烟消失不见,“出来了……终于出来了!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我来接你回家!”

被林然紧紧抱住的苏媚,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林然,双手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的眼神越过林然的肩膀,空洞地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看着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对她指指点点的陌生人。

在法庭上,当听到自己不用坐牢的那一刻,她的确流下了眼泪,那是出于人类最本能的求生欲,是她对自己竟然还能重见天日的不可置信。

而在那个瞬间,她瞅着她一直不再搭理的丈夫林然,以及林然帮自己找的那个在法庭上一脸懵逼的辩护律师,她那颗彻底死寂的心里,确实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

她太聪明了,她知道自己犯下的事有多大,也知道汪家的势力有多深。

她能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判处缓刑、当庭释放,在她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而除了林然在外面为了她倾家荡产、四处奔走之外,她根本想不到还有谁会为了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去撼动那么庞大的力量。

虽然这一切的悲剧、她在御龙湾遭受的那些畜生不如的凌辱,全都是因为林然的变态和懦弱引起的。

但看着林然在法庭上又哭又笑又跳、看着他此刻紧紧抱着自己痛哭流涕的憔悴模样,苏媚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度扭曲的错觉。

她就这样,把她能被释放的功劳,全盘归功于林然了。

她以为,是这个把她推入火坑的男人,用尽了他所有的身家性命,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又把她从火坑里拽了出来。

这种荒诞的因果循环,让苏媚对林然产生了一种既恨入骨髓、又无法彻底割裂的复杂情感。

“走,媚儿,外面风大,我们上车。”林然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苏媚单薄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搂着她,护着她走下台阶,朝着那辆奔驰车走去。

街道斜对面。

那辆黑色的轿车里,阿诚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车窗,隔着那副宽大的墨镜,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那一幕。

他看着苏媚那瘦弱不堪的背影,看着她任由林然搂着走向汽车,看着她脸上那种逆来顺受的死寂。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地撕扯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亲手布下的局,他拼了性命换来的自由,最终,却成全了林然那个废物的“救世主”光环。

苏媚肯定以为是林然救了她,她将在这种扭曲的恩情中,继续和那个将她送给魔鬼的男人纠缠不清。

可是,他能去解释吗?他能冲下车,告诉苏媚自己才是那个在背后运作一切的人吗?

不能。

因为只要他摘下面具,只要他暴露身份,苏媚就会立刻知道,那个在汪家别墅里用最变态的手段调教她、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逼着她彻底放弃自尊的“面具主人”,就是她曾经的同学兼情人阿诚。

如果她知道了这个真相,她会立刻疯掉,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阿诚咬紧了牙关,下颌骨的肌肉紧紧地绷着。

他透过墨镜,贪婪而又绝望地看着苏媚坐进副驾驶,看着林然关上车门,看着那辆奔驰车缓缓启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中。

在这场惊天动地的营救中,他成了最伟大的无名英雄,也成了最卑微的黑暗囚徒。

他只能用这种将自己彻底埋葬的方式,去换取她在这个阳光下苟延残喘的机会。

奔驰车的尾灯在视线中逐渐模糊。阿诚缓缓地摘下墨镜,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他没有发动汽车追上去,而是默默地升起了车窗,将自己重新封闭在这个没有光线的铁皮盒子里,任由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奔驰车内。

车厢里的暖风开得很大,驱散了一些苏媚身上的寒气,但却驱不散她心底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洞。

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眼神木然地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依然那么繁华,霓虹灯依然那么璀璨,但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已经变得无比陌生和遥远。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腐烂的恶臭,与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媚儿,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定个餐厅,我们先去吃点好吃的去去晦气……”林然一边开着车,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媚的脸色,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殷勤。

苏媚没有转头,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不饿。去医院,我要去看我爸。”

听到“医院”两个字,林然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僵,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和恐惧。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在法院里激动得发狂,但他根本不知道,就在那个时候,医院的病房里发生了一场怎样致命的风暴。

“医院……医院那边……”林然结结巴巴地说着,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试图找个借口拖延。

他怎么敢现在带苏媚去医院?

他之前对岳父撒下的那个“下个月就能干干净净回家”的弥天大谎,今天虽然苏媚出来了,但她是被判了缓刑、背着“重大洗钱犯”和“情妇”的罪名出来的啊!

这要是去了医院,两位老人要是问起来,他该怎么圆?

还没等林然编出合适的谎言,他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让林然和苏媚都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林然扫了一眼屏幕,屏幕上闪烁着“妈”的来电显示。

那是苏母的电话。

林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一眼旁边依然面无表情的苏媚,咽了一口唾沫,戴上蓝牙耳机,强行挤出一个轻松的语气接通了电话。

“喂,妈。我接上媚儿了,手续都办完了,我们正准备……”

“林然……”

电话那头,苏母的声音不再是这几天那种疲惫和期待交织的语气,而是一种空洞、仿佛灵魂被抽干了的凄厉。

那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压抑到了极点的绝望,就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母兽。

“妈,怎么了?您声音怎么……”林然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地抓住了他。

“不要来医院……你们现在,不要来医院。”苏母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压抑的抽泣。

“为什么?媚儿出来了,她刚换完衣服,正说要第一时间去看爸呢……”林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媚,发现苏媚原本空洞的眼神也微微转了过来,死死地盯着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苏母突然崩溃地大哭了起来,那哭声隔着蓝牙耳机,依然刺得林然耳膜生疼。

“你爸……你爸他看了中午的新闻了……”苏母的声音在极度的悲痛中变得嘶哑破碎,“新闻上什么都说了……说她为了钱去给那个姓汪的官二代当情妇……说她贪慕虚荣,说她道德沦丧,说她是洗钱的主犯……林然,你告诉我,你之前在病床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你不是说律师找了证据,说媚儿是清白的吗?!新闻上那些,都是假的,对不对?!”

轰——!

林然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中,眼前一阵发黑。

他甚至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差点追尾前面的车辆。

新闻播了。官方的定性通报毫无保留地在全市人民面前播出了。而且,被岳父看到了。

林然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知道那份通报里写的是什么,他也知道,对于极其看重脸面和名声的离休教授岳父来说,这简直比直接用刀子捅他的心脏还要致命一万倍!

苏母没有告诉林然,苏老爷子因为看到那个新闻,已经气得再次昏死过去,甚至医生刚刚下达了极度危险的病危通知,说老爷子再被刺激就会挺不过去。

苏母不敢说,她怕这个消息会彻底击垮刚从看守所里出来的女儿。

她只能强忍着滴血的痛,说出医生最后的警告。

“医生说了……你爸现在的情况极度危险,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苏母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所以,你们现在千万不要带媚儿来医院。你爸看到她……看到她……会受不了的……”

林然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冷汗顺着额头疯狂地往下流。

他不敢看坐在副驾驶上的苏媚,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用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颤抖声音对着电话拼命解释:

“妈……您别急……不是真的!新闻上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林然在极度的恐慌中,本能地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信口雌黄地编造着极其拙劣的谎言,“那……那是警方为了稳住外面那些坏人,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那是为了配合调查才那样播的!媚儿是清白的,法院都判她出来了,她没做那些事!”

坐在副驾驶上的苏媚,在听到林然那句“不是真的”、“配合调查”的时候,那双刚刚还闪过一丝波动的眼眸,瞬间又黯淡了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死寂。

她不傻。她知道自己在法庭上听到的是什么判决——“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因重大立功,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一年”。

她是有罪的。

在法律上,在社会舆论上,她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官方的新闻绝对不可能是什么配合调查的烟雾弹,那是对她这几个月来所作所为的最盖棺定论的审判。

林然还在对着电话拼命地撒谎,试图安抚岳母的情绪。

但电话那头的苏母,却突然停止了哭泣。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和疲惫:“林然,你把电话给媚儿。我要听她自己说。”

林然愣住了,他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苏媚。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祈求,祈求苏媚能顺着他的谎言往下编,祈求她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刺激两位老人。

苏媚面无表情地看着林然,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她缓缓地伸出手,从林然颤抖的手里接过了手机,关掉了蓝牙,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喂,妈。”苏媚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听到女儿久违的声音,电话那头的苏母再次崩溃,她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用一种复杂、混合着心痛、难以置信和深深失望的语气问道:“媚儿……妈就问你一句话。新闻上说的那些……你给人家当情人,帮人家洗黑钱……都是真的吗?”

苏媚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闪过在御龙湾地下室里,自己像条狗一样跪在那个面具男面前摇尾乞怜的画面;闪过自己在法人授权协议上签下名字时,那种麻木而自甘堕落的绝望。

是真的吗?

在事实的层面上,全都是真的。

她确实出卖了灵魂,确实签了字,确实成了汪童元的玩物。

虽然这背后有着黄向平的阴谋、面具男的调教和极其复杂的精神摧残,但在世人的眼里,在父母的眼里,结果就是一切。

她怎么能对一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母亲说出真相?

她怎么能告诉他们,自己的女儿在这几个月里,经历过怎样牲畜不如的蹂躏,甚至在潜意识里自甘堕落到了何种地步?

苏媚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她没有回答苏母的质问,而是极其艰难地转移了话题,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妈……我爸他,还好吗?”

这句没有回答的回答,对于知女莫若母的苏母来说,已经是一记最致命的宣判。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苏母因为极度悲痛而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母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温度,只剩下一种仿佛认命般的死灰感。

“你爸他……还没死。”苏母的声音极其沙哑,“但是医生说了,他现在谁也不能见。尤其是你。他要是看到你,那口气就真的咽下去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苏媚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在里面疯狂地搅动着。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啊!

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做人要清清白白、骄傲了一辈子的父亲。

现在,因为她的事情,因为铺天盖地的新闻,她成了父亲眼里的耻辱,成了连看一眼都会要了老命的毒药。

她不仅毁了自己,她还亲手杀死了父亲的骄傲,甚至差点杀死了父亲的命。

“妈……”苏媚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涌出了眼眶。

她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喉咙里依然发出了凄厉、犹如困兽般的呜咽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也无法解释。在这个巨大的、肮脏的谎言和现实交织的网里,她百口莫辩。

苏母在电话那头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心如刀割,但她依然强忍着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

在这个已经分崩离析的家里,对错已经不再重要,活着,才是唯一的底线。

“媚儿,你既然出来了……就好好在家待着吧。别出门,别看手机,也别来医院。你爸这边……有我照顾。”

苏母说完这句话,便绝决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盲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媚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无力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眼泪无声地、疯狂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打湿了那件崭新的米白色风衣。

她终于明白,出狱,并不是解脱的开始。

那座有形的监狱虽然向她敞开了大门,但她却走进了一座更加庞大、更加残酷的无形监狱。

在这座名叫“现实”和“世俗”的监狱里,她是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敢见、连出门都会被人在背后戳断脊梁骨的荡妇和罪犯。

她彻彻底底地,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林然看着旁边泪流满面、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苏媚,心疼得像是有刀在割。

他手足无措地抽出一张纸巾,想要去擦苏媚脸上的眼泪,却被苏媚冰冷地偏头躲开了。

她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水,用一种沙哑到了极点、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先回家吧。”

这四个字,没有一丝一毫回家的温暖,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和妥协。

“好……好,我们回家。先回家休息。”

林然连忙点头如捣蒜。

他一边重新启动汽车,一边小心翼翼地、带着强烈的讨好和愧疚,结结巴巴地安慰着苏媚:“媚儿,你别难过……没事的,没事的。网上的那些新闻,过几天热度就下去了。爸妈那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他们是爱你的。等爸的身体好一点,我去向爸妈解释!我一定跟他们说清楚,这一切都是汪童元那个畜生逼你的!我绝对不会让他们误会你!”

林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甚至不敢看苏媚。

他所谓的“解释”,不过是继续用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

他怎么敢去解释?

难道他要跑到岳父病床前,说出自己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绿帽癖,才眼睁睁看着妻子被送上汪童元的床的吗?

苏媚没有回答。她就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冰雕,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听着林然那些苍白无力、充满了虚伪和懦弱的安慰,嘴角缓慢地扯出了一抹比黄连还要苦涩一百倍的冷笑。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她的清白毁了,她的家庭毁了,她的父亲生死未卜。

而身边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说不会让人误会她的男人,正是亲手将她推下悬崖的始作俑者。

在这个充满谎言、背叛和绝望的雨夜里,苏媚彻底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房子里,她将面对的,是一段比监狱更加漫长、更加痛苦的,与这个变态丈夫相互折磨、彼此撕咬的残酷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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