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光是那种惨白且毫无温度的冷光,没有任何死角地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灰色的隔音墙壁,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冷冰冰的铁质审讯椅,以及对面那张同样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审讯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由劣质烟草、速溶咖啡和无数嫌疑人的汗水与恐惧混合而成的沉闷气味。
苏媚安静地坐在那张生硬的铁椅上。
她的双手被一副银亮的手铐锁在身前的挡板上,手腕处因为之前在家里被强行带走时的轻微挣扎,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家庭聚餐时穿的那件米色针织衫,只是现在已经变得有些皱巴巴的。
负责审讯的是两名经验丰富的经侦警察。
他们面前摆放着厚厚的卷宗,里面全都是关于“汪氏基金会”百亿黑金流向的财务报表、海外离岸账户的开户签名,以及那份最具决定性意义的法人授权书。
“苏媚,我们希望你能明白现在的处境。”坐在左边、年纪稍长的老警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试图从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找出一丝防线崩溃的裂痕,“汪童元已经畏罪潜逃,整个基金会的核心账目全部指向了你。这份法人授权协议是你亲笔签名的,海外那几十个用于洗钱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也是你。按照涉案金额,如果你不配合,这将会是极其严重的刑事重罪。但如果你能如实交代汪童元的犯罪事实,说明你是在不知情或者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的字,我们可以向检察院申请将你转为污点证人。政策你是懂的,坦白从宽。”
然而,面对这种极具压迫感且带有明显引导性的审讯,苏媚的反应却让两名老警察感到一种莫名的诡异和无力。
她没有像其他初次进局子的企业高管那样大呼冤枉,没有痛哭流涕地要求见律师,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牢狱之灾的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保养而显得白皙柔嫩、如今却被冰冷钢铁锁住的手。
她的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早就从这具躯壳里被抽离了出去。
“是我做的。”
许久的死寂后,苏媚那毫无起伏、干瘪得像是一把枯草般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响起。
两名警察愣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老警察皱起眉头,倾下身子:“苏媚,你想清楚再回答。你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吗?几百亿的资金洗钱,你一个做设计的总监,如果没有汪童元的授意,你怎么可能……”
“没有授意。”苏媚抬起头,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我就是实际操盘手。法人是我,字是我签的,钱是我转出去的。我贪慕虚荣,我看上了那些钱,所以我就做了。”
“那汪童元呢?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年轻的警察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语气严厉,“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频繁出入汪童元位于御龙湾的私人别墅,并且在那里过夜。你是有夫之妇,你为了利益,甘愿做他的情妇,充当他的白手套,对不对?”
情妇。白手套。
这两个极具侮辱性的词汇,像两记耳光一样抽在苏媚的脸上,但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对。”苏媚甚至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近乎自嘲的笑意,“我是他的情妇。我为了钱,为了上位,心甘情愿地陪他睡觉,心甘情愿地替他洗钱。你们卷宗上写的所有罪名,所有的脏水,我都认。笔录在哪里?我可以现在就签字画押。”
两位警察彻底沉默了。
他们办案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犯罪分子。
有抵死狡辩的,有崩溃大哭的,有互相推诿的。
但像苏媚这样,一上来就不做任何辩解、不进行任何反抗,甚至迫不及待地主动把所有最致命的罪名、所有最肮脏的标签往自己身上揽的嫌疑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种“全盘认罪”,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铁椅上的苏媚,是真的太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世界彻底坍塌后的万念俱灰。
她不想再争辩了,也不想再叫喊什么冤枉。从几个月前,从那个犹如噩梦般开始的夜晚,她就已经在潜意识里对自己处于一种半放弃的状态。
苏媚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荒诞而又残忍的画面。
她想起了那晚酒局上黄向平那意味深长的淫邪笑容,想起了自己莫名其妙的被几个戴面具的男人侵犯,想起了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御龙湾那张如同祭台般的大床上,而汪童元正像看一件精美玩具一样看着她。
她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是被黄向平用卑劣的手段“送”给汪童元的。可是,他们夫妻自己好像一直也没有拒绝,一切好像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苏媚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里,一直像扎着一根毒刺。
她被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在那漫长的、被调教、被凌辱的日子里,她其实一直有些压抑在心底的最深沉的愤怒。
那个变态老公林然,她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说要给她幸福的丈夫,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被黄向平送给汪童元的?
或者说,林然是不是早就默许了,甚至参与了这场肮脏的交易?
苏媚不傻。
她回想起林然那段时间的种种反常,回想起林然那种深入骨髓的绿帽癖,回想起林然在得知她“攀上”汪少后不仅没有作为一个正常男人的愤怒,反而表现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无动于衷和谄媚。
这种被人欺骗、被最亲近的人当成筹码一样出卖的无力感,像毒蛇的毒液一样,一点点腐蚀了苏媚最后的尊严和理智。
她是被骗了,但这种欺骗的源头,却是因为自己那个变态老公的绿奴癖。
在御龙湾的那几个月,那些暗无天日、被汪童元用各种变态手段调教、肏弄的日子里,苏媚从最初的半推半就、不太情愿,到后来的麻木承受,再到最后,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扭曲的、甘愿堕落的报复性心理。
她就这样半清醒、半沉沦地任由自己在那栋别墅里堕落。
她一方面是想用这种最极端、最肮脏的方式来惩罚林然——你不是喜欢看我被别人玩弄吗?
你不是想借着我的身体满足你的变态欲望吗?
好,那我就彻底变成一个荡妇,彻底变成汪童元的母狗,我让你眼睁睁看着你老婆怎么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我要把你那点可悲的自尊和你们这段虚伪的婚姻彻底撕碎!
而另一方面,在经历了那么多非人的折磨和精神摧残后,尤其是在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出现后,她真的有些自甘堕落了。
她的羞耻心、她的道德观,被他们联手一点点地剥离、碾碎,最后只剩下一具只知道服从和迎合的肉体。
所以,此时此刻坐在审讯室里,面对警察的逼问,苏媚的潜意识里根本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她的这种态度,既是对自己这几个月来“堕落”与“肮脏”的终极惩罚,也是她觉得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的彻底摆烂。
既然我已经是个烂人了,既然我的家庭、我的婚姻全都是建立在谎言和变态的欲望之上,那我还争辩什么呢?
洗钱的主谋也好,不知廉耻的情妇也罢,有什么区别呢?
毁灭吧,就让这一切都彻底毁灭吧。如果这冰冷的监狱能成为埋葬她这具肮脏躯体的坟墓,那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我没有被人胁迫。我就是为了钱。”苏媚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空洞,“请你们快点结案吧。”
两名警察看着她,眉头紧锁。这场审讯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却又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他们合上卷宗,站起身准备离开审讯室。
就在这时,一直像个死人一样的苏媚,突然有了动作。
她猛地抬起头,手腕因为用力扯动而撞击在手铐上,发出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
“警察同志……”她的声音干涩得发抖,带着一丝哀求,“我什么都认……我只求你们一件事……能不能告诉我,我被带走的时候,我爸爸……我爸爸他倒在地上了,他有高血压……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
这是她在这场足以毁掉她一生的审讯中,唯一一次流露出软弱。
那个倒在地上、脸色紫青的父亲,是她现在这片无边黑暗的精神废墟中,唯一剩下的一丝揪心与牵挂。
老警察看着她那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钟,最终只是冷冷地说道:“嫌疑人不能随便打探外界消息。你现在该考虑的,是你自己的问题。”
随着审讯室铁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苏媚眼底那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她无力地瘫靠在铁椅上,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手铐上。
与此同时,在市局大楼顶层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几台保密电脑在运转的秘密办公室内。
阿诚站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前,手里紧紧攥着刚刚从审讯室里传过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审讯笔录。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苏媚那句“我没有被人胁迫,我是心甘情愿做情妇,钱也是我转的”的全盘认罪供词。
纸张在他的手中被捏得变了形,他的指骨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着苍白。
“砰!”
阿诚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位经侦大案督办,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陈总,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想帮她洗脱罪名,是她自己完全放弃了。她这种消极抵抗、甚至主动揽罪的态度,就算我们有证据证明她是被汪童元胁迫的,到了法庭上,检察官和法官也会非常棘手。”
“她不是罪犯!她是被逼疯了!”阿诚压抑着声音低吼道,眼底满是痛楚与自责,“她的精神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她现在这种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阿诚太了解苏媚了。他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那种半清醒半沉沦的绝望,那种被最亲近的丈夫出卖后的心死,是他亲眼看着、甚至是他亲手推波助澜造成的!
他无法在明面上干预司法程序,因为他的身份极度敏感,一旦曝光,不仅他的心血付诸东流,更会引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汪家残党的疯狂反扑。
但他一直在通过这位级别极高的督办进行暗中通融。
他以“案件特殊证人和核心线人”的身份,用自己手里掌握的其他汪家余孽的犯罪证据作为交换筹码,一直在跟上面博弈,一直在为苏媚争取量刑,他想要让上面尽快放了苏媚,至少要给她办理取保候审。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媚自己选择了“求死”。
“陈总,我理解你的心情。”督办叹了口气,“但法律讲究的是证据闭环和当事人的口供。她现在把所有的水都往自己身上泼,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拜金女和洗钱主谋。我们就算想帮她,也无从下手啊。”
“我想见她。”阿诚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督办愣了一下,立刻摆手拒绝:“不行!绝对不行!你现在的身份是绝对机密,汪童元虽然跑了,但汪家在国内的眼线还有很多。一旦你跟苏媚接触,暴露了你的身份,你会有生命危险!更何况,按照规定,她现在处于重度羁押期间,除了律师,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必须见她!只有我能把她从这种求死的状态里拉出来!”阿诚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督办。
但他心里其实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挣扎。
他敢去见她吗?
阿诚在心里无数次地问自己。他怕,此刻却怕得要命。
他怕苏媚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其实是他。
他怕苏媚知道,那个把她逼上绝路、让她签下那份催命的法人协议的人,是他。
虽说当初是为了救她于水火,结果却搞成了现在这种家破人亡的局面,反而把她深深地牵连进这百亿大案中。
但他最怕的,也是最致命的——是苏媚认出他。
在汪童元别墅的地下室里,在那个充满屈辱和变态的调教房间里,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用最冰冷的手指抚摸过她的身体、用最冷酷的语言击碎她最后尊严的面具男……就是他陈诚。
如果苏媚知道,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将她推入深渊、让她彻底丧失作为人的羞耻心从而半清醒半沉沦的恶魔,就是现在这个试图以救世主姿态去救她的男人。
她一定会崩溃得更加彻底。她一定会走极端,甚至可能会当场寻短见。
阿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撕扯着。
他像是一个亲手编织了地狱的工匠,原本是想在里面留一扇门把她拉出来,却发现那扇门早已经被自己亲手焊死了。
“不能见。”阿诚最终颓然地松开了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你安排她那个畜生丈夫去探视一次吧。或许,家里人的消息,尤其是她父亲的消息,能让她重新燃起一点活下去的求生欲。”
督办看着面前这个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男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看守所探视间。
这里的环境比审讯室更加压抑。
一道厚重的、带着铁丝网的防弹玻璃,将房间硬生生地劈成了两个世界。
玻璃下方只有几个硬币大小的传音孔,连呼吸声都会被这冰冷的玻璃隔绝。
林然坐在探视椅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在臭水沟里泡了三天三夜的落水狗。
仅仅过了几天,他仿佛老了十岁。
头发油腻而凌乱,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那双曾经总是透着精明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眶深陷,眼底满是极度的疲惫、恐惧和深不见底的懊悔。
这几天,他在外面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见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试图联系以前那些“朋友”,试图找哪怕一丝一毫能救苏媚的关系,但所有人在听说是这个案件后都说帮不上忙。
当看守所的铁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被狱警打开的那一刻,林然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迸发出一丝近乎病态的渴望。
苏媚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有些褪色的蓝色看守所马甲,头发被随便地扎在脑后,没有了往日里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职业装,那张曾经让林然无比迷恋、又让他产生极度变态扭曲心理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她的双手被铐在身前,脚上甚至因为重刑犯的嫌疑而戴着脚镣,走起路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在两名狱警的押解下,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般,缓缓走到了玻璃墙的另一侧,在椅子上坐下。
“媚儿……”
看到妻子这副凄惨到了极点的模样,林然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探视电话,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疯狂流淌。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撕裂的哭腔。
苏媚迟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桃花眼透过带着铁丝网的玻璃,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她没有去拿电话。她就那样冷冷地、毫无波澜地看着林然,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又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狱警敲了敲玻璃,示意她接电话。
苏媚这才缓缓地抬起被铐住的双手,艰难地拿起那个有些掉漆的黑色话筒,贴在耳边。
“媚儿!媚儿你受苦了!对不起……对不起!”林然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他甚至用头去撞击那层防弹玻璃,发出“砰砰”的闷响,“是我害了你!我真他妈是个畜生啊!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鬼迷心窍,如果不是我这个变态……你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该死啊!”
林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懊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变态,承认了是他亲手把妻子推向了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面对林然如此惨烈、如此痛心疾首的忏悔,苏媚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表情的波动。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被背叛后的歇斯底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她就像是一口已经干涸了百年的枯井,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
她早就知道一切了,在御龙湾的那几个月,在她半清醒半沉沦的绝望中,她早就把对这个男人的最后一丝感情、最后一丝恨意,都消耗殆尽了。
现在,听着林然的忏悔,她只觉得耳边是一阵苍蝇的嗡嗡声。
“爸怎么样了?”
苏媚极其冷漠地打断了林然的哭喊。她的声音沙哑、干涩,这五个字,是她今天愿意开口的唯一理由。
林然的哭声猛地一滞,他像是被一只手卡住了脖子,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闪躲着,不敢去看苏媚那双死寂的眼睛。
“爸……爸他……”林然结结巴巴地说着,随即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试图用最急切、最真诚的语气来掩盖心虚,“爸没事!爸已经抢救过来了!媚儿你放心,家里有我,爸也有我照顾!我每天都在医院守着他!”
林然死死抓着话筒,把脸贴在玻璃上,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你不要担心家里!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我砸锅卖铁,把公司股份卖了,我把房子卖了,我去求人,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律师帮你打官司,让你尽快出来!你一定要在里面好好的,不要放弃啊媚儿!我和暖暖都在家等你!”
苏媚看着林然那张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信誓旦旦的保证。
如果是在以前,如果是在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之前,她或许会感动,或许会相信这个男人的眼泪。
可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也太可笑了。
找律师?卖房子?救她出去?
苏媚那干裂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冰雪还要寒冷的弧度。
她太了解林然了,这个懦弱、只敢在阴暗角落里满足自己变态欲望的男人,在这个权势滔天、牵扯百亿资金的漩涡里,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他拿什么救她?
他现在不过是在用这种虚幻的承诺,来减轻他自己内心那沉重的罪恶感罢了。
苏媚没有争辩什么?也没有去拆穿他,更没有再问任何关于案子的事情。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父亲还活着。
虽然她知道林然可能隐瞒了父亲病情的严重性,但只要人还在,她那颗彻底死去的心里,总算是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知道了。”
苏媚极其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然后,在林然绝望和惊恐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话筒重重地扣回了座机上。
“媚儿!媚儿你别挂!我还有话跟你说!媚儿你看看我啊!”
林然疯了一样拍打着防弹玻璃,眼泪混合着汗水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印记。
他还有太多的话想说,他想祈求她的原谅,他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后悔。
但苏媚没有再看他哪怕半眼。
她缓缓地站起身,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她转过身,对旁边的狱警木然地说道:“我探视完了,带我回去吧。”
狱警点了点头,一左一右押着她,走向了那扇通往无边黑暗的铁门。
“苏媚——!”
林然的嘶吼声隔着厚厚的玻璃和铁门隐隐传来,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凄厉。
苏媚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她那瘦弱的背影在幽暗的走廊里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决绝。
她将林然的哭喊声,连同她对这个世界最后一丝温情,全部关在了那扇沉重的铁门之外。
留下林然一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探视间的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离开看守所后,林然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懊悔而有任何的仁慈。
他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周围是车水马龙和行色匆匆的人群,但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座巨大的坟墓里。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一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头游荡,一边拿着手机,疯狂地翻找着通讯录里每一个可能帮得上忙的人的电话。
“喂,张总吗?我是林然啊。我老婆那个事……您看能不能帮我再找找关系,您不是认识上面的……”
“嘟嘟嘟……”电话被无情挂断。
“老李!老李你听我说,当初你那个项目我可是帮了你的!你现在不能见死不救啊!有熟悉的大律师么?我要去请大律师……”
“林总,不是我不帮你!你老婆那是几百亿的洗钱案,上面盯着的重案!谁沾谁倒霉!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冷酷的拒绝、恶毒的谩骂、甚至是直接拉黑的盲音,一次次地击溃着林然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社会上,在绝对的绝境面前,当沾染上这种惊天大案后,他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如。
他无门可求了。
带着满身的绝望和深深的疲惫,林然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苏打水和消毒液的混合气味。
这种气味让林然感到一阵阵反胃,但他只能强忍着,走向了位于住院部三楼的神经内科重症监护过渡病房。
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林然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苏老爷子。
那个曾经精神矍铄、总是喜欢在饭桌上喝两盅老酒、脾气有些倔强的儒雅老头,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他的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满了输液的针头,连接着旁边那台不断发出“滴答”声的心电监护仪。
苏老爷子最后确实是抢救过来了,保住了一条命。
但是,由于当时警方的拘捕令带来的刺激太大,血压瞬间飙升冲破了临界值,导致了极其严重的脑梗塞(中风)。
林然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病床旁边,苏母正红着眼睛,拿着一条温毛巾,小心翼翼地给老爷子擦拭着那只因为偏瘫而微微痉挛的手。
这几天,苏母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她白天要在医院里照看随时可能出现危险的老伴,晚上还要赶回家,去安抚和照看那个每天哭着要找妈妈的孙女暖暖。
原本保养得当的苏母,在短短几天内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妈……”林然走到床边,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
苏母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林然,只是继续机械地擦拭着。
苏母已经无暇顾及女婿的状态了。
她对林然的态度,多少有一些林然作为丈夫,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怨念,苏母心里自然是有怨气的。
“看守所那边,去过了?”苏母的声音极其沙哑,透着深深的疲倦。
“去了。”林然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见着媚儿了。”
“她……她怎么样?在里面吃苦了吗?警察有没有打她?”苏母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急切和心疼。
“没……没打她。”林然不敢直视岳母的眼睛,只能编织着谎言,“她精神还行,就是……就是很担心爸和您,还有暖暖。”
苏母眼眶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造孽啊……我们家媚儿从小就听话,怎么会惹上这种事。那个姓汪的简直不是个人……”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苏老爷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含糊的闷哼。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但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呆滞。
他的左半边脸部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地下垂,嘴角甚至流出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脑梗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右侧肢体偏瘫,以及严重的语言障碍。
“老头子!你醒了!”苏母赶紧凑上前去,用纸巾擦去他嘴角的口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
苏老爷子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先是看了看老伴,随后,目光落在了站在床尾的林然身上。
当看到林然的那一刻,苏老爷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也开始剧烈起伏。
他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呃……啊……”
苏老爷子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极其艰难、嘶哑的破音。
他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脸憋得通红,但因为语言中枢受损,他只能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但他那急切的眼神,那死死盯着林然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问他的女儿。他在问苏媚到底怎么样了。
林然的心脏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地捏碎了。
他看着病床上这个因为自己女儿的事情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老人,再想起看守所里苏媚那句冷冰冰的“爸怎么样了”,他感到一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他必须撒谎。他如果不撒谎,这个老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林然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恐惧、绝望和痛苦全部强行压了下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病床前蹲下身子,紧紧握住苏老爷子那只痉挛的手。
他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挤出一个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容,尽管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爸,您别激动,您听我说。”林然直视着苏老爷子的眼睛,用一种平稳、不带任何颤音的语调说道,“媚儿的事,我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没事的,真的没事。”
苏老爷子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点,但眼神依旧充满怀疑。
“那都是那个汪童元搞的鬼,警察抓媚儿,只是因为她是名义上的法人,需要她配合调查,走个程序而已。”林然咽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味的唾沫,继续编造着这个弥天大谎,“我公司的大股东已经出面了,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他们看过了卷宗,媚儿是被冤枉的,证据很充足。上面已经答应了,只要程序走完,很快就能把媚儿放出来。快的话,下个月……下个月就能回家了。”
说到最后,林然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快相信了的欢快。
苏母在一旁听到这些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点,她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病床上的苏老爷子死死地盯着林然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或许是林然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他这辈子最巅峰的水平,又或许是老人在潜意识里太渴望这个好消息,他的眼神终于慢慢柔和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恢复了平稳。
他那只紧紧抓着床单的左手慢慢松开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释然的叹息。
“好……好……”苏老爷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两个字,眼角滑落了一滴浑浊的泪水,随后便因为极度的虚弱,再次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看着老丈人睡去,林然慢慢地站起身。
“林然,你没骗妈吧?媚儿真的能很快出来?”苏母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拉着他的袖子问道。
“没骗您,妈。您照顾好爸,家里的事有我。”
林然拍了拍苏母的手背,转过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在病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然脸上的那个虚假的笑容彻底崩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痛苦。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
谎言。全都是谎言。
为了安抚濒死的老爷子,他撒下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圆回来的谎言。
可是下个月呢?
下个月当苏媚的判决书下来,当这个家彻底分崩离析的时候,他该拿什么来圆这个谎?
他不仅毁了自己的妻子,他还要亲手将两位老人的希望捧到云端,然后再残忍地摔得粉碎。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林然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上,在医院这充斥着生老病死的走廊里,缩成了一团可悲的烂泥。
他终于明白,这场由他亲手拉开帷幕的变态戏剧,最终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拖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