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粘稠,如同冷却的沥青涂抹在灰岩镇坚实的石墙上。
为了应对迷藏森林里的魔兽和翻越峭崖岗的北境兽人,镇子周围用整块的石灰岩修砌起了墙垛,但还没有到需要安排卫兵昼夜巡逻的程度,夜间通常只会有一位看门人负责值守。
当瓦昂骑跨在梅丝莉的肩膀上,与哈永等人踏着湿冷的石板路悄然出城时,看门人甚至没有询问就为他们打开了铁条加固的木板大门——在镇门上方悬挂的油灯光晕下,哥布林那颗草绿色的光头,以及梅丝莉矫健高挑的身躯,足以让任何盘问都显得多余且危险。
想要在午夜前抵达峭崖岗,就必须赶在黎明前就从灰岩镇启程。
考虑到即使是习惯洞穴黑暗环境的哥布林也不会想要在天黑后攀爬险峻的崖壁,更何况一部分的死灵生物,例如尸妖和幽灵,在黑暗中可能会变得更加棘手,所以大家都一致同意尽可能赶早出发。
“注意保持队形,都小心点,最近森林里的怪物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了。”
哈永提着巨剑,没好气地低声提醒道,鞋底踩在镇外泥泞的小路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最擅长侦查和追踪的凯登手持弯刀和提灯,此刻却走在队伍的最末尾。
贝拉斯蒂不得不拔出短剑,负责在前方担任斥候。
紧随其后的是背负着瓦昂的女骑士梅丝莉的和野蛮人哈永,瓦昂则拿着一把镶嵌有红宝石的仪式匕首作为法器,耀武扬威地坐在梅丝莉肩头。
“我不放心把后背交给一个和魔鬼为伍的家伙。”
当哈永命令凯登去队伍前方侦查时,这个性格耿直的男人当即毫不避讳地拒绝了,自顾自地站到队伍的最后面。
“魔鬼什么,咱不是和你们一伙儿吗?”
瓦昂不太理解他抵触自己的原因,但哥布林部落里向来是最弱小的新人去充当斥候,所以他很能理解凯登不愿意去探路的心情。
贝拉斯蒂紧张地四处扫视着,手指死死握住那柄短剑,似乎想要从中获取勇气。
她时不时回过头,确认身后梅丝莉和瓦昂的存在,每当这时她凝重的表情就会松弛少许。
与嫉恶如仇的凯登不同,或许连少女自己都不曾察觉,她望向瓦昂的视线中恐惧和戒备的成分已经淡去很多,混入了关注和一丝敬畏。
雌性天生就会仰慕和臣服于强大的雄性。
哥布林在传统印象中是弱小蠢笨的,所以被瓦昂的奴隶一招击败对她的自尊心造成了沉重打击。
但当她看到这只哥布林竟然能与那个压迫得她们喘不过气的魔鬼谈笑风生,就连远比她更强的大法师也同样被哥布林俘获、驯服为奴隶,输给梅丝莉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无法接受了。
显然,在她现在的潜意识里,哥布林的魔法比原本同伴的巨剑和长弓更能提供安全感。
精神同样紧绷的还有梅丝莉,她和凯登是队伍里唯二没有黑暗视觉的成员,此时朝阳还未升起,四周的荒草和灌木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她不得不集中精神在感官上,握斧持盾而行,以求能第一时间应对突发状况。
穿越旷野的路途漫长而压抑,夜幕下回荡着凄厉的鸮鸣,远方峰峦起伏的峭崖岗显露出漆黑的剪影。
即使是夏末,北境的空气仍然冰冷潮湿,弥漫着松脂和淡淡的土腥气。
偶尔会有野猫或者獾之类的动物从草丛里跑过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惊得众人停住脚步、拔剑茫然四顾。
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在太阳升起后有所缓和,凯登施展神术召唤出一捧浆果,每人分得一颗,算是勉强应付了午饭。
哈永等人似乎很习惯于这种出门在外的替代食品,连人高马大的梅丝莉都没有异议,但瓦昂却一直觉得胃里空空荡荡,很不舒服。
于是,路边一只不凑巧跑过的狐狸就成了牺牲品,死在瓦昂的冰霜法术之下,被剥皮后架在火堆上烧烤起来。
“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跟班吗?从没见过有人在荒郊野岭还这么讲究,他的同类不都是些躲在山洞里茹毛饮血的怪物么……”
远离火堆的一棵枯树下,凯登双手抱臂,没好气地咒骂道。
哈永拄着巨剑站在他身旁,面沉如水地看着正在烤肉的瓦昂和梅丝莉两人。
此时接近中午,他们正好趁机歇息,贝拉斯蒂则爬到树杈上负责瞭望警戒。
“嘘,差不多得了,让他听到咱们都没有好下场。”
哈永轻声提醒道,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这种说法只会让同伴更加愤懑——这正是他的意图所在。
“我受够了,哈永……我们拉上他入伙是因为想要借助他和那个肌肉女的力量,但你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满脑子都是性欲、向魔鬼出卖灵魂、袭击雇主,还为所欲为地对我们发号施令……”
“但你不觉得他是一个很合适的诱饵吗?在危险任务里,总要有个负责冲锋陷阵和踩陷阱的替死鬼吧——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哥布林和对他惟命是从的女奴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你说的什么与魔鬼做交易,反正咱们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还挣到了一笔钱,你管那么多干嘛。”
“话虽如此……”
“而且,他们两个身上还挺有钱的。那个女人的斧子是附魔武器,胸甲也值个两三百块金币。等他们和怪物打得两败俱伤,到时候顺手……嘿嘿,谁会在乎一个哥布林的死活?”
“你——”凯登瞠目结舌地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肌肉壮汉,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这个外表粗犷憨厚的男人。
愣了好一会儿,他愤愤地朝脚边啐了一口唾沫。
“行,既然是这样,我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