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定妙策空城分兵,疏百姓军民动员

衙署内的风暴虽然暂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息。

岳飞轻轻挥了挥手,岳云、杨再兴等一众岳家军虎将便默默散开,在大堂西侧找了位置肃手而立,个个渊渟岳峙,目不斜视,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军纪。

孙廷萧没管别人,自顾自地踱步到那把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方才那一通发泄,耗费了他不少心力,此刻脸上透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玉澍郡主见状,自然不愿让自己的好郎君失了阵仗,将那把横刀抱在怀里,往孙廷萧身后一站,身姿挺拔如松。

那架势,不像是个金枝玉叶的郡主,倒更像是久经沙场的亲卫。

紧接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尊大神也默默站了过去,赫连明婕则悄悄往孙廷萧身侧靠了靠,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对面的鱼朝恩。

苏念晚见状,轻叹一口气,拎起药箱走到瘫在地上的仇士良身边。

她也不嫌脏,伸手探了探脉搏,又翻了翻眼皮,随后起身淡淡道:“仇公公只是惊吓过度,气血有些逆行,死不了。”

另一边,徐世绩身后也站满了山东军的将领。

彭越和李愬凑在一起低声耳语了几句,目光在孙廷萧和鱼朝恩之间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显然是在看这出大戏怎么收场。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的安静。

唯有鹿清彤,这位曾经的女状元,此刻却成了这乱局中的主心骨。

她一身素雅,不卑不亢地站在大堂中央,先是向众人福了一礼,声音清透而温软,饶是满心戾气的大将,一听也要先虚了心:

“诸位将军,方才戚继光将军托人传信,他此刻正在城内外巡视布防,安抚军心,确保邺城今夜万无一失。此处虽有些波折,但还请各位安心议事,莫要乱了方寸。”

她这几句话,既解释了戚继光为何未到,又无形中安抚了众人的情绪,更点出了当前的重点——守城。

紧接着,她转向一旁的西门豹,温声问道:“西门大人,如今大军退守邺城,这城中的虚实,还请您为大家交个底。”

西门豹上前一步,拱手道:“禀各位监军、大将军、诸位将军,自上次解围以来,邺城多日未遭战火。这期间下官组织民夫,已将城墙各处破损修补完毕,滚木𪺽石、箭矢火油等守城器械也已备足。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如今城内涌入大军数万,这粮草消耗剧增,库存已快见底。不过,若论守城,只要各位大将军同心协力,互相配合,凭邺城之坚固,定然无虞。”

大堂内,烛火摇曳,却照不透这沉重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青衫女子身上。

去年的金殿之上,鹿清彤一篇策论惊艳四座,那是文采斐然;而今日在这充满血腥与火药味的军帐之中,她所展现出的,却是一种足以镇场的从容与气度。

“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征战,哪有常胜不败的道理?”

鹿清彤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她环视四周,目光从孙廷萧那张疲惫的脸上,滑过岳飞的凝重,再到徐世绩的深沉。

“今日一战,三军折损,几万同袍埋骨荒野,在座各位将军,心里怕是都在滴血。”她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可这仅仅是今日吗?为了守住这邺城,为了牵制叛军,我们已经失去了多少?马元义壮烈成仁,程远志舍生取义……”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的张宁薇身子微微一颤,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那些为了理想、为了这片土地而牺牲的黄天教兄弟叔伯,此刻仿佛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再往前看,这河北大地之上,多少忠臣良将血洒疆场?颜真卿大人满门忠烈,刘琨大人死守孤城……”

“刘兄……”

一直站在徐世绩身后的祖逖,听到至交好友的名字,再也控制不住,虎目含泪,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那一刻,大堂内那股剑拔弩张的对立感,在共同的悲伤与敬意中,悄然消融了几分。

鹿清彤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务实:“诸位,战事不利,圣人怪罪,那都是后话。如今大敌当前,安禄山十几万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若是我们还在为谁担责而互相推诿、心存芥蒂,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反之,若众位能抛却前嫌,同心协力,凭诸位将军的本事,未必不能再打几场漂亮的翻身仗,将功折罪!”

这一番话,既有情又有理,既给了大家台阶下,又指出了唯一的出路。

众人心中都是一动,是啊,现在人都死了,再去争谁对谁错有什么用?

活下来,打赢了,才是硬道理。

于是,那个最核心、最棘手的问题,再次摆在了台面上——各军统一管领。

既然不能各自为战,那到底听谁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鹿清彤身上。

这位女状元既然把话挑明了,想必心中已有了计较。

大家都屏住呼吸,想看看她到底能拿出什么法子,来解这道连徐世绩都没解开的死结。

鹿清彤把话说到“同心协力”之后,并未立刻把“主帅”二字抛出来,反倒抬眼先看了看孙廷萧,又把目光挪到岳飞、徐世绩与两位监军脸上,像是在掂量每个人能接受的分寸。

“如今……”她开口时语速很慢,“各军不必尽聚邺城,分路作战,或许最为合适。”

堂中一时哗然。

有人面露疑色,有人下意识便想反驳——方才还在说要统一管领,怎的转眼便要分路?

可鹿清彤并不急着解释,她只伸手虚空按了按,像是在把众人的心火也一并按住。

“诸位将军想一想,”她看向众人,“这几番恶战,幽州军不怕什么?他们不怕大阵对大阵,甚至越打越凶。可他们怕什么?怕我军的”活“——怕我军不按他们的法子来打。”

她说到此处,目光轻轻落在孙廷萧身上:“几次最能令叛军吃痛的,不在今日这等绞肉场,而在孙大将军前后数次的运动穿插。邯郸夺城、滏阳设伏、斥丘回马……安禄山并非不知痛,只是今日仗由他择地、择势、择机,一口咬住中路软处,才叫我军吃了大亏。”

这话一落,方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神色的彭越,眼里忽然亮了一下,李愬也微微前倾,显然听出了味道。

鹿清彤接着把最敏感的那层窗户纸轻轻揭开,却不让人抓住把柄:“圣人任命康王殿下为帅,前线诸军自然不宜私设主将。此乃纲纪,谁也不能轻易触碰。可圣旨并未说——各军必须把兵马捆在一处。”

鱼朝恩本来就憋着气,闻言脱口而出:“你们若都分开了,咱家监军监谁去?”童贯一听,忙把他往旁边扯了扯,低声道:“让你别说让你别说你还说,哎……”

鹿清彤像是没听见那句刺人的话,继续往下推演:“我军新败不假,可精兵并不缺。若以三军尽聚一城,反倒叫安禄山得了便宜——他只需围困牵制,逼我军再打一次硬碰硬。可若分作数路,各自持精锐而行,广阔平原之上,叛军纵有九万,也难以全军出动来捕捉每一路。”

她抬手指了指堂中那张粗略的河北舆图:“就像此前安禄山抓不住孙将军的精骑一样。我们几路大将分别行动,他九万人合在一处,便看不住四面八方的粮道、桥渡、县城与民心。我们要逼他为难。”

“他若敢分兵,”鹿清彤语气更笃定了些,“以我诸位将军的本事,每路吃掉他一路,并非奢望。况且,赵充国麾下郭子仪将军也将要出太行。若我军有一路北上接应,或夺取要点为郭将军开道,则更可把战局做活。”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原本只盯着“败”,“守”两个字,此刻才重新听见“活路”二字。

鱼朝恩先前还气得脸色发青,这会儿听到“郭子仪将要出太行”,眼神却忽然一亮,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是善谋之人,但最会嗅“圣意”与“功劳”的气味。

郭子仪固然重要,可他心里转得更远——那封从幽州方向递来的密报里,写着“吴三桂愿举义归朝”。

“吴三桂……”鱼朝恩低声念了一遍,随即挺直了腰板,像是忽然又找回了监军的威风,“若此人真肯回头,岂止是解邺城之围?那是断安贼之根!”

堂内众将神色各异。

有人冷笑,有人沉吟,也有人干脆不信——幽州军里爬出来的狠人,凭什么说降就降?

可鹿清彤并不急着泼冷水。

她知道这话若当场否了,鱼朝恩只会把怨气记在众将头上,反倒坏事。

她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既有此说,鱼监军不妨抓紧与吴将军联络,问明其意,定下时日与凭信。若幽州方向真能拨乱反正,于我军是大利。”

鱼朝恩听得更得意,仿佛功劳已在手中。

这时,孙廷萧先前那股怒气也已散去几分。

他不看鱼朝恩的脸色,只把话说得干净利落:“鱼监军,你若真能把吴三桂说动,可千万把话说周全。吴三桂若举义,这边不必他来凑热闹。他只需把榆关一线守牢,停了叛军的粮草与丁壮来路,便是大功。”

这话既给了鱼朝恩台阶,也把风险压到了最低——吴三桂若是假降,至少也不让他“深入腹地”搅局;吴三桂若是真反,守关断饷就是最要命的一刀。

然而鱼朝恩本就被当众辱过,心中那口恶气还没散。他听见孙廷萧开口,竟连一句应付都懒得给,只冷冷一哼,拂袖便走。

“咱家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人已出了门槛。门帘一掀,夜风灌进来,烛火一阵乱跳,堂内又静了静。

仇士良更不堪,方才被吓得魂不附体,这会儿缓过一点,仍是面无人色。

几个亲卫连哄带抬,把他像搬一袋面似的抬了出去。

他嘴里还哆哆嗦嗦不知念叨什么,早没了半点“统军大将”的样子。

这一走,堂上便只剩童贯一个宦官监军。

童贯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场面再撑起来。他脸上那副“圆滑”此刻显得有些可怜,却也的确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状元娘子说得在理。”童贯连连点头,挤出几分笑来,“讲究,真是讲究。这样,咱家即刻上报康王殿下——就说邺城大战,我军虽不利,却已另有对策:守城不死守,分路牵制,待太行援军;另有幽州吴三桂一事,咱家也一并请殿下快点给个章程。”

鱼朝恩拂袖而去,仇士良被抬出门,童贯又是个“万事好商量”的,衙署大堂内的空气终于从先前的窒闷变得松快了些。

鹿清彤见事已成型,并不贪揽功劳,微微退了一步,声音温和:“我毕竟不知兵,方才所言不过是抛砖引玉。具体如何排兵布阵、何人去往何处,还是得靠各位大将军定夺。”

孙廷萧没说话,只含着笑点了点头,目光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鹿清彤便顺势退回他身侧,与赫连明婕等人并立。

此时堂上的格局倒显得比战前更“合理”些。

三大将军各据一方,身后是各自心腹爱将,中间没了那些瞎指挥的外行,只剩下一个“懂事”的童贯。

徐世绩也没急着谈兵,反倒先把目光投向了鹿清彤,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欣赏:“状元娘子不愧是金殿夺魁的人物,虽自谦不知兵,但这番”死局求活“的见识,便是军中也难得。”

夸完一句,他话锋一转,却落在了另一处要害上——玉澍郡主。

“郡主,”徐世绩微微欠身,“您随军多日,虽非军籍,却也亲历战阵,几番出生入死,这份胆识早已胜过多少须眉。且郡主乃皇室贵胄,深得圣人恩宠……”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童贯,意有所指,“童监军此番向康王、向圣人禀报战况与方略,若能请郡主一同联署,岂不更显分量?”

童贯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这徐世绩果然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战败之后上书,最怕的是什么?

是圣人不信,是圣人觉得你们推诿塞责。

可玉澍郡主不一样。

她是皇室血脉,是圣人疼爱的晚辈,又是个“局外人”。

她说的话,在圣人眼里天然就带着几分“公道”与“客观”。

有她联署,这封报平安、定方略的折子,便多了几层护身符。

玉澍郡主也不推辞,她虽平日有些傲气,但也分得清轻重。此时此刻,能帮孙廷萧一把,能帮这支大军一把,她没理由拒绝。

“玉澍自当协助。”她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

事情料理妥当,徐世绩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岳飞与孙廷萧,语气里带了几分探询:“两位将军,既已定了”分兵牵制“的大略,想必心中已有打算了吧?”

衙署内的烛火已换过一轮,堂上的气氛终于从先前的沉闷压抑,转入了真正军议该有的那种凝重与清朗。

岳飞第一个开口,声音朗然如金石,透着一股浩然正气:“各路兵马齐聚河北,所为者不过是平乱安民,扶大厦之将倾。至于争功论过、个人荣辱,在国事面前,皆不足道。”

他这几句话,算是把今夜的基调彻底定下。徐世绩微微颔首,孙廷萧也不再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坐直了身子。

“鹿主簿所言不错。”岳飞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邺城以北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区域划过,“今日一战,败局虽惨,却也让我们看清了叛军的底细。安禄山十万之众齐聚,互为依仗,又有总帅统一调度,便如同一块铁板。我军两翼虽得势,却因中路薄弱,导致全盘皆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更关键的是,今日叛军亮出了底牌——八千曳落河重骑。这支骑兵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且战力强悍。若不破此军,想要彻底击败安禄山,难如登天。要破安贼,必先破曳落河!”

孙廷萧点头接过了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切身体会的凝重:“我和叛军多番交战,他们的普通骑兵、步卒我都碰过,打赢过。但曳落河一直藏着掖着,直到今日才全军出动。这一交手便知,这绝非普通叛军能比。”

他回想起今日战场上的那次对冲,虽然他以巧劲化解了部分攻势,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依然让他心有余悸。

“而且,”孙廷萧继续分析道,“我之前能破安守忠、破崔干佑,靠的是集中骁骑军铁骑,抓住了敌军立足未稳、行军混乱的时机突袭。若是让他们像今日这样结阵完成,严阵以待,我那点兵力根本冲不进去,也就没有之前的两次获胜。”

他环视众人,将话题拉回了眼下的兵力部署:“如今仇士良带来的那些残兵败将,早已吓破了胆,就算收拢重编,顶多也就是填填城墙,充个数,根本不可能再拉出去野战。真正能出城野战的就只剩下我们三位手里的这些家底了。”

徐世绩这番话,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瞬间让大堂内的气氛又微妙了起来。

“叛军新胜,必然心高气傲,急于扩大优势。”徐世绩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邺城的位置重重一点,“他们要扩大优势,所图者何?无非是邺城。”

岳飞和孙廷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徐世绩这只老狐狸,这是要玩把大的。

“叛军如今已据幽州、冀州,若向东攻兖州、青州,虽富庶却非帝王之基,不是他们首选。唯有南下河洛,直取关中,那才是进取天下的正道。”徐世绩的手指顺着官道一路向南划去,“可邺城这颗钉子,已经阻了他们整整一个月。不拔掉邺城,他们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南下。”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舆图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狠绝:“而我们若是主动放弃邺城,反而能逼叛军……”

“老徐!你这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程咬金第一个憋不住了,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这邺城你是没守过,咱们为了这破城流了多少血?你说扔就扔?”

徐世绩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老程,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自是不错。

他继续解释道:“让百姓有序撤走,还要装作军心离乱、仓皇弃城的模样,引叛军入邺城。一旦他们得了邺城,九万大军必然要分兵驻守,还要以此为基地筹备南下。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徐世绩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我们分出一军北上,配合郭子仪将军收复北方失地,断其后路;其余各部则在南面袭扰阻滞,不让他们轻易过黄河。有了邺城这个安乐窝,叛军反而会对是否继续全军南下这件事产生犹豫。毕竟,谁不想在坚城里享福,谁愿意去荒野里拼命呢?一旦他们犹豫了,分兵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这一计,名为“空城”,实为“骄兵”。

是用一座空城,换取叛军的松懈与分兵,将这场必输的死守战,转化为运动战的活局。

但这其中的风险,也是巨大的——一旦玩脱了,不仅城没了,人也可能被追着打成落水狗。

徐世绩这招“以退为进”的棋,虽然高明,但落到实处,却是千头万绪,难如登天。

孙廷萧没去纠结计策本身的利弊,而是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执行层面。

他转头看向西门豹,目光如炬:“西门大人,现在邺城到底还有多少百姓?若是全城撤离,把人带到南边朝歌一带,需要多久?”

西门豹眉头紧锁,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才沉声道:“回禀将军,目前城内约有六七万百姓。这其中既有原本城内没来得及逃走的老住户,也有从北边各处逃难而来、不愿再流离失所的流民。至于那些富商大户,早在三月份局势刚乱时就跑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要让这么多百姓动起来,绝非易事。给一天时间让他们收拾细软、告别家园;再用一天时间有序安排出城,避免拥挤踩踏;出城后向南渡过漳河,哪怕架设浮桥也至少需要一天;过了河还不算完,得再加两日让他们撤到相对安全的朝歌甚至更南边。满打满算,军队至少要为百姓争取五天的安全时间。”

“而且,”西门豹补充道,“现在漳河以南其实是兵力空虚的状态,若是没有军队护送,这几万百姓在路上就是待宰的羔羊。得再分出一支兵马随行南下,兵力至少五千,而且可能得一路护送到黄河以南才算稳妥。”

众将听完,皆是默默点头。这五天时间,还要分兵护送,在安禄山十几万大军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大规模迁徙,无异于虎口拔牙。

鹿清彤此时开口,指出了另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不仅是时间紧迫,更难的是人心。百姓安土重迁,好不容易在邺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让他们抛家舍业地逃难,未必人人愿意。得有人去挨家挨户做工作,说服他们配合离城,否则一旦乱起来,别说五天,五十天也走不完。”

她看向孙廷萧:“骁骑军的书吏体系虽然成熟,可以执行这项任务,但面对六七万人,人手也是远远不够的。”

这确实是个大难题。如果不能迅速且平稳地动员百姓,那么这场“空城计”

还没开始,就会先被自己人给堵死在城门口。

衙署大堂内的烛火已换过两轮,外面的更鼓敲响了三更,但众人的眼神却越发清亮。

这场军议,终于从务虚的争吵,落到了实打实的战略部署上。

岳飞起身,目光沉稳而坚定:“诸位,这迁移百姓之事,岳某在两湖平寇时也算有些经验。那时候流寇四起,百姓流离,要隔绝贼寇,安抚迁移是常事。再加上此前奉圣人旨意,岳某对孙将军麾下的书吏体系多有研习,颇有些心得。”

他看向孙廷萧,语气诚恳:“邺城百姓如今最信任的便是孙将军的部下。这动员疏散的差事,就由岳某的部下协助孙将军的人马一同进行。至于后续护送百姓南下,岳某愿遣麾下大将毕再遇,率五千精兵担此重任,一路护送至黄河以南,确保万无一失。”

孙廷萧闻言,也不矫情,起身郑重拱手致意:“既如此,明日一早,我麾下骁骑军与黄巾军全军出动,深入街巷动员百姓。有鹏举兄相助,此事必成。”

这便是名将之间的默契与担当,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世绩见状,也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既然后方有岳帅兜底,那我山东军也不能闲着。明日起,我令彭越率本部兵马自东出击,越过战线,深入敌后,去骚扰叛军后方的广年、邢州一线。不求攻城略地,只求把他们的粮道搅个天翻地覆,让安禄山首尾难顾。至于我部主力,则分驻邺城两翼,协助城防,确保这五天内城池不失。”

孙廷萧微微颔首:“邺城原本的城防部队,这几日定会与徐大将军所部通力合作,严防死守,绝不给叛军半点可乘之机。”

随着一道道军令的敲定,原本一盘散沙的局势终于重新凝聚起来。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人动员百姓,有人护送南下,有人出击骚扰,有人死守城防。

一直提心吊胆的童贯,此刻看着眼前这井井有条的一幕,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暗自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心中暗喜:这帮大将虽然脾气臭,但真要是齐心协力干起正事来,还真是让人放心。

这下好了,回头给康王和圣人的折子,终于能写得漂亮点了。

翌日清晨,邺城上空的硝烟尚未散尽,一个新的噩耗便如阴霾般笼罩下来。

叛军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也要狠。

安禄山显然不想给官军任何喘息的机会,昨夜竟派出一支骑兵,利用夜色掩护,从邺城以东二十里的浅滩偷偷渡过漳河,绕过官军防线,直插后方,精准地袭击了从汴州方向赶来的运粮队。

这是叛军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绕过邺城向南渗透,不仅切断了粮草补给,更是在向官军示威:你们的后路,也不安全了。

消息传来,邺城内原本稍安的人心再次浮动。但这一次,官军没有慌乱。

“来而不往非礼也!”

徐世绩一声令下,彭越当即率领一万精锐步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开拔。

他们向东北方向急行,利用清晨的薄雾,准备绕过叛军正面的警戒区域,直插敌后。

与此同时,徐世绩将剩下的三万山东军一分为二,如两只铁钳般扎在邺城东西两侧,与城防互为犄角,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架势。

城内,一场更为浩大且艰难的“战争”也拉开了序幕。

岳飞和孙廷萧两部人马全员出动。不再是列阵厮杀,而是化整为零,以什伍为单位,深入邺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

“老乡,叛军要来了,城守不住了,大家收拾东西快走!”

“别舍不得这点坛坛罐罐了,命要紧!我们会护送大家去南边!”

士兵们帮着百姓打包行李,搀扶老人,甚至背起年幼的孩子。

书吏们则在街头巷尾大声宣讲,安抚着恐慌的人群。

岳飞更是深知局势的紧迫,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三千轻骑交给了杨再兴。

“再兴兄,那支偷袭粮道的叛军骑兵交给你了。务必将他们清理干净,打通南下通道!”

杨再兴领命,翻身上马,那杆令人胆寒的长枪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三千轻骑如一阵旋风般冲出南门,向着漳河以南疾驰而去。

这一天,邺城内外,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卒,都在为了这最后的生机而拼命奔跑。

邺城的街巷里,哭声、骂声、哀求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瘫坐在破旧的茅草铺盖上,干枯的手死死抓着门框,任凭年轻的士兵怎么劝也不肯松手。

他那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与疲惫:“老汉我一家从平原逃过来,路上死了两个儿子,好不容易在这儿歇了脚,有了口热乎饭吃。这才安生几天啊?又要逃?还能逃哪儿去啊!就让我这把老骨头烂在这河北地界上吧!”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也是哭得声嘶力竭:“你们当兵的说走就走,我们拖家带口的怎么活?地里的麦苗刚泛青,沟渠刚修好,那是咱们今年的指望啊!你们不是说能守住吗?不是说孙大将军是天神下凡吗?我要见孙大将军!我不信他会扔下我们不管!”

百姓们想不通啊。

就在一个月前,这里还是充满希望的热土。

西门豹带着大家修水利、整农田,孙廷萧带着大军在外面打胜仗,黄天教的兄弟们帮着修房舍。

那时候,大家伙儿在田埂上挥洒汗水,看着沟渠里流淌的春水,仿佛真的看到了好日子的盼头。

哪怕后来叛军围城,大家也是万众一心,哪怕是老人孩子都愿意帮着搬石头、运箭矢。

因为那时候大家信,信官军能赢,信这邺城就是铁打的江山。

可怎么一夜之间,天就塌了呢?

那些负责动员的官军士兵,看着这一张张绝望、愤怒、不解的面孔,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们中很多人就是本地的郡县兵,或者是之前投诚的黄天教徒。

他们也曾为守住这座城而骄傲,为能保护乡亲们而自豪。

此刻,看着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景象,不少七尺高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日头渐高,邺城内的喧嚣却未减半分。

骁骑军那套独特的书吏体系,在这关键时刻成了稳住民心的定海神针。

这支由鹿清彤一手搭建、从最初六十人扩充至数百人的队伍,如今散布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带刀枪,只带着耐心与诚恳,挨家挨户地叩开紧闭的门扉。

“大娘,不是咱们不想守,是得留着命以后再回来。您看,这粮食咱们帮您装车,只要有人在,家就在。”

“兄弟,我知道你想拼命,好样的!但你家里老娘和孩子谁来管?这一路上几百里,还得靠你们这些壮劳力挑担子、护着老小啊!把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那也是打仗,也是立功!”

书吏们嘴皮子磨破了,嗓子喊哑了,却始终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们知道,这是孙大将军的死命令——绝不能强逼,绝不能出乱子,必须让百姓心甘情愿地走,走得踏实。

岳家军的将士们看在眼里,学在手上。

这支同样以军纪严明着称的铁军,此刻放下兵器,帮着百姓推车、扛包,甚至帮着哄哭闹的孩童。

两支军队虽然风格不同,但在“爱民”二字上,却出奇地一致。

即便如此,一上午过去,真正收拾好行囊踏出南门的,也不过万余人。这对于六七万的庞大基数来说,还是太慢了。

岳飞眉头紧锁,步行穿梭在坊间。

他看着那些眼中含泪却依然固执地想要留下参军的青壮,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汉子都是好苗子,若是在平时,他定会欣然接纳。

可现在,他们是百姓撤离的中流砥柱,若是他们都留下来拼命,那几万老弱妇孺谁来护送?

正行间,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孙廷萧没穿那身耀眼的明光铠,只着了一身便服,挽着袖子,正和几个士兵一起,嘿呦嘿呦地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搬上百姓的独轮车。

他满头大汗,却干得热火朝天,一边搬还一边大声招呼:“都装满!路上不能饿着!这些粮食本来就是给大家伙儿备的,带走!一粒米都不给安禄山留!”

百姓们见状,原本惶恐的心似乎安定了几分。连大将军都亲自给他们搬粮食,这说明官军是真的没放弃他们。

岳飞看着这一幕,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快步走上前,也伸手搭了一把力,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那是同道中人的默契。

邺城的巷口,两个当世名将,一个挽着袖子,一个沾着灰土,就像两个普通的民夫,坐在路边的马槽旁喘口气。

岳飞这人,平日里那是出了名的“不好女色,不蓄私财,不结党营私”,活得像个苦行僧,更是朝廷里出了名的孤臣。

孙廷萧呢,表面上飞扬跋扈,实则是把自污玩到了极致,也是个谁也不敢深交的“孤臣”。

这两人平日里在朝堂上相遇,那是井水不犯河水,客气得让人觉得疏远。

可谁能想到,这俩人能在邺城的破巷子里,一起搬粮食搬得热火朝天,还共用一个破木瓢喝马槽里的凉水。

岳云那小子是个实诚人,长得跟铁塔似的,力气也大。

他一来,一声“孙叔父”叫得亲热,两手各拎一大袋粮食,健步如飞,那效率看得周围百姓直瞪眼。

孙廷萧看着这员虎将,忍不住笑道:“岳家宝树,可谓羡煞众人。岳将军,你这儿子教得好。”

岳飞难得地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也不端着架子了,打趣道:“也别只羡慕岳某。待平了这叛军,孙将军也该早日娶亲生子才是。慢说玉澍郡主对你倾心已久,那位状元娘子更是才貌双全。还有赫连部小女、太医苏院判,就连黄天教圣女,看你的眼神也不一般。我看你这是佳人众多,挑花了眼,是真难选。”

孙廷萧听得直乐,接过岳飞递过来的木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笑道:“常人只道岳将军严肃古板,我看那是被你的名声给骗了。鹏举兄不仅会开玩笑,这观察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毒辣啊。”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朝堂上的那些尔虞我诈、身份隔阂,在这瓢凉水和满身尘土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等战事之后,先共饮一场吧!”

那股子难得的兄弟温情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南门外传来的嘈杂声给冲散了。

“孙大将军!岳大将军!南门外乱套了!那帮……那帮残兵闹起来了!”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脸都急白了。

原来是仇士良那帮没爹娘管的残兵败将,昨天被收拢在城外,今天见城里大张旗鼓地动迁百姓,这帮人心里本来就虚,这会儿更是炸了毛。

仇士良躲着装死,王文德也不见踪影,这群没人管的兵痞被几个好事的刺头一鼓动,就涌到南门外“要说法”。

这一闹不要紧,直接把本就拥堵不堪的出城通道给堵了个严实,百姓们的车马被挤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声一片。

孙廷萧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我去看看。”

“我也去。”岳飞也跟着上马,脸色同样难看。这种时候闹事,简直是在拿几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谁也没带亲卫,一黑一白两匹战马如旋风般冲向南门。

到了南门外,只见那场面比传令兵说的还要乱。

几千号衣衫不整的残兵堵在官道上,手里拿着兵器,推推搡搡。

百姓的独轮车被推翻在路边,粮食撒了一地。

几个领头的兵痞站在高处,正扯着嗓子喊:

“凭什么让百姓先走?咱们当兵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就是!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现在要逃命了,把咱们扔在后面当炮灰,这还有天理吗?”

“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这些话极具煽动性,周围那些原本就惶恐不安的溃兵们被说得群情激奋,一个个红着眼,那架势仿佛随时都要冲进城去抢夺逃命的通道。

而被堵住的百姓们则是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路边不敢动弹。

孙廷萧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打仗不行,逃跑第一,现在还有脸在这儿跟老百姓抢路?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孙廷萧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瞬间哑了火。

那些残兵败将里,有不少是昨天在战场上被孙廷萧那面大旗救回来的。

他们见过这位爷在阵前如何砍瓜切菜,也见过他如何一句话就把不可一世的王文德训得跟孙子一样。

此刻一见这尊杀神到了,腿肚子先转了筋。

“扑通!扑通!”

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跪倒了一片。刚刚那股子要拼命的狠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和哀求。

“孙将军!孙爷爷!咱们不是闹事啊,咱们就是想活命啊!”

那个领头的兵痞见势不妙,缩着脖子就往人堆里钻,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会儿谁还跟他讲义气?

旁边的人为了在孙廷萧面前表现,七手八脚地就把他推了出来。

那货一个踉跄扑倒在孙廷萧马前,头磕得砰砰响:“孙爷爷饶命!小的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岳飞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心中无奈又鄙夷。

这哪里还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简直就是一群地痞无赖。

他没说话,只是勒马立在一旁,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众人不敢造次。

孙廷萧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那个领头兵痞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他盯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声音冷得掉渣:

“昨天面对叛军的时候,你们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把后背留给敌人让人家砍。今天倒好,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对着自己人,你们这威风倒是抖起来了?啊?!”

那兵痞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成猪肝色,只会哆嗦。

周围的士兵见状,也不敢再硬顶,一个个哭丧着脸,七嘴八舌地哀嚎起来:

“将军啊!咱们也不是想当兵的,咱们是被抓来的壮丁啊!”

“我家是长安城外种地的,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啊!”

“咱们不想死啊!求将军给条活路吧!”

一时间,南门外哭声一片,那股子凄惨劲儿,倒是真的让人听了有些心酸。

这些被强行卷入战争的可怜人,在这一刻露出了最真实、也最无助的一面。

孙廷萧这一扔,不仅把那兵痞摔了个七荤八素,更像是把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大步跨上一辆装满粮草的独轮车,站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阳光照在他那身满是征尘的便服上,照在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从每一个垂头丧气的士兵脸上刮过,也从每一个惊恐不安的百姓脸上掠过。

“都给我听好!”

这一吼,声如洪钟,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原本嘈杂的南门外,瞬间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抽泣声。几千双眼睛,几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这个男人身上。

“你们都不是本地人,从长安一路被抓壮丁抓到这儿,走了几百上千里路,吃了不少苦,这我知道!”孙廷萧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字字千钧,“昨天,就在这城外,你们几万兄弟被叛军像砍瓜切菜一样杀了!安禄山的兵把你们当人看吗?没有!在他们眼里,你们就是猪狗!是待宰的鸡鸭!”

跪在地上的士兵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羞愧、恐惧、愤怒,种种情绪在心头翻涌。

那是他们刚刚经历过的噩梦,是每一个幸存者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今天,邺城的百姓得走!为什么?因为城守不住了,他们又要背井离乡,又要去当没家没业的流民!”孙廷萧猛地挥手指向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如果今天我们挡不住叛军,让他们接着杀下去,杀过黄河,杀到洛阳,杀进长安!到时候,把我的脑袋砍了不要紧,把岳将军的脑袋砍了也不要紧!可你们想想,到时候你们在长安的爹娘,你们在关中的妻儿,是不是也要像今天的河北百姓一样,被人赶出家门当流民?是不是也要被叛军当猪狗一样糟蹋?!”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那些原本只想着苟且偷生的士兵们,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他们想起了家中的老母,想起了刚过门的媳妇,想起了还不会叫爹的娃。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决绝:

“今日,我们要把路让开,让百姓先走,让那帮畜生叛军进来!但是——”

他猛地一顿,目光如炬,“我孙廷萧,还有岳飞将军,还有所有带卵子的爷们儿,我们要留下来!我们要在这河北的大地上,把叛军钉死在这儿!围死在这儿!拖死在这儿!绝不让他们再往南迈进一步!”

“你们如果是男人!如果裤裆里还有那玩意儿!就别他妈跪着哭哭啼啼!都给我站起来!”

这一声怒吼,仿佛有着某种魔力。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士兵们,一个个抬起了头,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名为“血性”的东西所取代。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身形依旧有些佝偻,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在一点点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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