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汴州西门外先是卷起一阵黄尘,继而便见凉州军的赤色战旗自官道尽头次第展开。
马蹄踏得大地震动,前列骑卒虽经连日急行,甲上尽是尘土,面上俱带疲色,阵势却仍整齐。
赵充国没有等后军完全收拢,便先遣精骑压向城西。
吴三桂得报之后,亲自登上土坡眺望。
他早年镇守榆关,见惯了边军,也知道赵充国这等三朝老将绝非汴州禁军可比。
前日建州骑兵一冲便散的汉军,只是一群仓促拼凑的乌合之众;眼前这些凉州人却不同,马匹虽喘,队列却不乱,前锋一出,后阵立刻以长枪、骑弓相互照应,连退避的路线都已留好。
吴三桂沉默半晌,转头望向努尔哈赤。
“赵充国到了,不能再照前几日那般打。”
努尔哈赤握着马鞭,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们此番奔袭,本为抢在天汉诸军回救之前夺下汴州。
可建州部一路疾驰,已是人困马乏;吴三桂所部也不愿在城下先赔光家底。
赵充国前锋既到,就不适合再硬碰硬了。
双方在城西短促交锋。
凉州前锋列阵,骑卒压住两翼,步卒结成枪阵,弓弩手居中而立。
建州部的数次试探冲锋都被稳稳挡住,吴三桂部本想绕向侧翼,却见赵充国的后续兵马正不断自西面官道涌来,便再无恋战之意。
赵充国立于军中高车之上,远远望见胡骑退去,也没有下令穷追。
他知道敌军虽退,主力未至,汴州城内又是一团乱麻。
此时追急了,反倒容易被对方以骑兵回马反噬。
他只命各营缓缓推进,与汴州城头的守军互通旗号,先稳住西门与南门外的开阔地。
凉州军分出了马超一部骑兵回关中,赵充国也没有以骑御骑的好牌,依托汴州城进行防御作战是最好的选择。
吴三桂则趁势劝努尔哈赤后撤。
“汴州一时难下,女真主力尚在路上。你我此时死拼,纵然攻破一角,也未必能下全城。倒不如先收兵,让开三面,只据北边渡口。确保与黄河北岸的契丹、鲜卑友军进可合击,退也能互为声援。”
努尔哈赤听罢,目光落在汴州高耸的城墙上,许久没有作声。
建州部此次南下,本是拿命抢来的先锋之功。
如今城池就在眼前,却要主动退去,实在令人不甘。
可他更清楚,建州不过小部,麾下这些披甲骑卒便是全部根基。
若在汴州城下与赵充国拼得两败俱伤,后头完颜娄室率女真主力赶来,夺城之功、城中财货,甚至此后的中原土地,又还有建州多少份量?
“退。”
努尔哈赤最终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于是,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缓缓撤离汴州东、西、南三面,只在北面控制黄河渡口与河岸要道。
胡骑的营帐沿河铺开,斥候昼夜往来,既盯着汴州城,也等着北岸友军的讯息。
到九月二十,女真军终于赶至。
这支大军与建州部不同。
完颜娄室治军素严,虽同样经过长途急行,抵达后却没有立即命人擂鼓攻城,只令各部就地扎营,饮马、整甲、清点箭矢。
随后娄室只率数骑入了建州大营。
汴州附近,天汉军此时已聚起七万余人。
城内禁军与临时征调的州郡兵马虽弱,可赵充国的三万凉州军到来之后,终究让守军有了主心骨。
胡骑前锋不敢轻进,女真主力也在整顿,城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暂时缓了一缓。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雨落下前的一段停歇。
而在汴州刑部大牢深处,孙廷萧已被晾了数日。
先前大理寺公堂上的喧闹仿佛已经过去很远。
狱中潮湿阴冷,石壁上沁着水珠,腐草与霉味混在一处。
外头军情翻覆,城内人心惶惶,牢中却依旧只有铁链轻响与狱卒送饭时的脚步声。
隔壁牢房里,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正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随身物件。
他因替孙廷萧说过几句公道话,又在兵部议事时不肯附和仇士良等人的说辞,便被牵连下狱。
可如今兵部人手残缺,前线军报堆积如山,竟又有人想起他这个被关起来的员外郎,匆匆下令将其放出,命他即刻回衙署办事。
杨继盛立在牢门内,望着孙廷萧,神色复杂。
“将军,”他长叹一声,“城外胡骑已至,汴州能否守住,谁也说不准。下官此去,纵有满腔心思,也不知还能做成什么,只望天佑汉土。”
孙廷萧靠在草席边,闻言却笑了笑。
“杨生,国家大事,从来不是靠上天保佑。”
杨继盛一怔。
孙廷萧抬眼看着他,声音平稳:“天若真肯庇佑,也不会任由胡骑过河,任由满朝文武把好端端的局面折腾到今日。人便只能把眼前能做的事做下去。守城的守城,办粮的办粮,写军令的写军令。总不能坐着等天上掉下一支勤王大军。”
杨继盛听得脸上发热,低头苦笑。
想当初,他还曾上疏弹劾孙廷萧“借河工虚报役夫、侵吞钱粮”。
那时他自以为查得清楚,自以为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哪怕孙廷萧战功再大,也不该有半点含糊。
可这些日子两人同困狱中,孙廷萧已将当初“吃空饷”的内情说得明明白白。
所谓虚报本就是为了将账上多出的钱粮化作工食,救济城外无处可去的河北流民;那些被杨继盛认定为不知去向的粮饷,实则早已流进了百姓的碗里。
孙廷萧当时不能说。
一旦说破,朝中有人便会顺藤摸瓜,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些流民也未必保得住。如今事到这般地步,他反倒能在狱中坦然说出其中曲折。
“是下官太傻。”
杨继盛望着牢门外昏暗的长廊,声音发涩。
“误会了好人是一回事。更可笑的是,下官还以为,只要一切照着账册、律法与章程去做,便能把天下事理得清清楚楚。可如今看来,满朝上下,有几人真在乎清白?有人拿清白做刀,有人拿法度作网。真正想做事的人,反倒被困在这牢里。”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
牢外有狱卒走来,手中钥匙叮当作响。杨继盛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整了整皱乱的官袍,对着孙廷萧深深一揖。
“将军保重。若汴州真有转机,下官……愿尽一份力。”
孙廷萧抬手,隔着铁栏还了一礼。
杨继盛被狱卒带走之后,隔壁那间牢房便空了下来。
孙廷萧靠在湿冷的石壁边,望着地上那堆尚未收尽的干草,心中一时倒有几分空落。
他与杨继盛这几日隔栏而谈,从朝廷账册谈到河北流民,从兵部积压的军报谈到城外胡骑的蹄声,虽说不上投契,却也算乱世里难得见了一颗尚未完全蒙尘的心。
不多时,甬道里又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几名狱卒提着灯笼走来,神色都颇为古怪。为首那人先朝孙廷萧牢房里瞥了一眼,似有畏惧,又似有些看热闹的意思,随即将隔壁牢门打开。
“进去。”
紧跟着,三道窈窕身影便在昏黄灯火里显了出来。
孙廷萧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
“明婕?念晚?清彤?”
赫连明婕原本还强撑着一张小脸,听见这一声唤,眼圈立时红了。
她顾不得狱卒还在近处,提起裙摆便扑到铁栏前,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看向孙廷萧。
“萧哥哥!”
这一声唤得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委屈与欢喜。
她本想再说几句狠话,问他为何把自己困在这种鬼地方,却一见孙廷萧手腕上磨出的红痕,嘴唇便抖了一下,话全堵在了喉间。
鹿清彤跟在后面,眼中也早有水光。
她仍尽力维持着平日的端稳,先向狱卒淡淡颔首,待牢门“哐当”一声锁上,才快步走到栏边,望着孙廷萧上下细看。
他衣袍虽还整齐,面色也不见颓唐,可这阴湿牢房终究不是人待的地方。
墙角渗水,草席发霉,连灯火都带着一股浑浊气。
鹿清彤看了片刻,喉间微哽,却只低声道:“将军受苦了。”
苏念晚没有立刻开口。
她提着随身的小药囊,站在栏外凝望孙廷萧,目光先落在他手腕,又落在他脸上。
她向来温婉,此刻眉间却压着一丝难得的冷意。
过了半晌,她才伸出手,隔着栏杆轻轻搭住孙廷萧的手背。
“手给我。”
孙廷萧笑道:“隔着牢门,苏院判也要问诊?”
“少讲俏皮话。”
苏念晚抬眸瞪了他一眼,语气不重,眼圈却泛红,“你若真受了刑,便是隔着十道门,我也得想法子看一看。”
孙廷萧见她们三个都挤在栏前,赫连明婕几乎要把脸贴到木栏上,鹿清彤也难掩担忧,原本沉在胸中的郁气竟散了不少。
他伸出手,从栏杆间探过去,先握住赫连明婕的小手。
草原姑娘的手掌仍是暖的,指尖却有些发凉。
“前日公堂闹得太大,柔福公主与玉澍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仇士良他们不敢真拿她们如何。可我们三个终究不是宗室,便被塞进牢中,也算给外头那些人一个交代。”
“好在柔福公主还在外头照应。”苏念晚道,“她命人打点过了。狱卒不敢苛待我们,又特意将我们挪到这里。”
孙廷萧闻言,目光微动。
他原以为前日大堂上,柔福与玉澍能搅黄审讯已是意外。
没想到这几位姑娘竟还在暗中周全至此。
鹿清彤、苏念晚、赫连明婕三个被送进大牢,本该是狼狈之事;可如今三人凑在隔壁,眉眼间虽有疲惫,见到他时却一个比一个亮,倒真不像是进了诏狱,反倒像久别后终于聚到一处。
孙廷萧看着她们,忍不住失笑。
“我本来想着,万俟卨、来俊臣要做什么,便由他们做,受些皮肉之苦也无妨。只要我在堂上胡搅蛮缠,拖住他们,别让他们把主意打到清彤身上便好。谁知道你们几个,比我还敢闹。”
“什么叫我们敢闹?”赫连明婕瞪大眼睛,“分明是那帮人太坏!还想对清彤姐姐动刑!若不是郡主那一剑,他们哪肯停手?”
“玉澍这两日来看过我们。”鹿清彤轻声道,“她说汴州城外已暂时稳住,赵充国将军的兵马到了。只是城中仍乱,女真主力也已逼近,柔福公主暂时不好再提营救之事。”
苏念晚点了点头,指腹仍停在孙廷萧手背上。
“如今满城都在说胡骑、渡口、守城。你这桩案子,反倒没有多少人顾得上了。公主让我们不要急,说时局变得太快,或许过不了多久,朝廷便不得不放你出去。”
孙廷萧听罢,没有立刻回答。
牢外长廊尽头,有狱卒匆匆跑过,靴底踩在石砖上,带起一阵急乱的回声。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城中沉闷的鼓响,也不知是报更,还是传递新的军情。
孙廷萧抬眼望向那一点昏暗的天光,片刻后才道:“或许并没有出去的机会,除非……”
三女都看向他,他摇摇头。
“纵使我出去,也未必有计可施,出不出去都是一样的。”
鹿清彤问,难道如今的局面比对阵安禄山更难解?
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安禄山时,后方尚算稳固,我可以出奇招。如今其实说不上有什么破敌妙计,不过是据守。”
赫连明婕一怔:“据守?萧哥哥,赵老将军不是已经领兵到了么?城里又有那么多禁军,怎能只缩在城里挨打?”
“兵多,不等于能打。汴州虽是行在陪都,平日里住的是官员、宗室与富户,可它不是专为大战而修的堡垒。城池太大,城墙又不算高,守起来处处要人。城外一旦被围,粮道断绝,守军便要被拖进死局,还不如邯郸故城好用。”
苏念晚蹙起眉头,轻声问:“那该如何是好?”
孙廷萧摇了摇头。
“好在胡人此次绕了大路。他们从东边过河,沿河急进,想趁汴州空虚一口吞下行在。这样的打法快是快,可兵力与后勤必然跟不上。建州部、吴三桂先到时不敢立刻攻城,正说明他们也怕。如今女真主力赶来,兵势虽盛,却仍要整顿,要等北岸的契丹、鲜卑牵制住徐世绩等人。”
他看向鹿清彤。
“所以赵老将军守也罢,我去守也罢,眼下大体都是一个章法:不轻易出城浪战,等胡人自己空耗,等各路勤王之师靠近。城里能多撑一日,局势便多一分变化。”
赫连明婕听得有些不服。
“那你若出去,难道一点旁的法子都没有?”
孙廷萧笑了笑,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没有。”
赫连明婕睁大眼睛。
“我也是个平常人。”孙廷萧靠回石壁,语气平静,“打仗不是每一仗都有奇兵,也不是每一次都能从绝处翻出个妙手。上半年同安禄山周旋,我能做那些事,是因河北有民心,有黄天教新军,有邺城、邯郸这些可借的地势,也有安史两对父子的裂缝可钻。”
“如今五大部不是安禄山。”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他们里头高人多得很。完颜娄室、慕容恪、耶律休哥,都是能看清全局的将领;他们不是一家一姓,彼此虽有私心,却也知道不拿下天汉,大军便要困死在中原。这样的人,比安禄山难对付得多。”
牢中安静下来。
外头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不知又是哪处城门在换防。赫连明婕抿着嘴,一副仍旧不肯信的模样。
“可你总会有办法。”她低声道,“你是孙廷萧。”
孙廷萧闻言失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不是一回事。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是解决不了。客观事实,你们明白不?”
“什么客观主观啊?”赫连明婕揉着额头,满脸茫然,“不懂。”
苏念晚掩唇轻轻笑了一声,鹿清彤却没有笑。
她一直望着孙廷萧,目光渐渐变得郑重。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将军说客观事实,清彤倒想起一件事。”
“杨玄感自尽的那一夜后,将军低落了许久。”鹿清彤道,“回洛阳的路上,你一直心不在焉。后来哪怕被人冤入死牢,也没有那几日沉默。”
“那又是因为什么客观事实?”鹿清彤闪亮亮的眼睛看着孙廷萧,等待他的答案。
赫连明婕与苏念晚都不由看向孙廷萧。孙廷萧没有马上作答,只是缓缓松开了三人交叠的手。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掌中被铁链磨出的旧痕。
“没什么大事。”孙廷萧道,“只是觉得可惜。杨玄感……并不算坏人。”
赫连明婕本想问一个逼宫造反的人,怎么还能说不是坏人,却见鹿清彤的脸色有些不同,便把话咽了回去。
苏念晚倚在栏边,也安静下来,只将目光落在孙廷萧脸上。
“将军的计策,一日之间便逼得杨玄感败亡、自尽。”鹿清彤缓缓说道,“若非如此,太子与圣人当真发展成内战,眼下胡骑杀来,汴州必然更加不可收拾,至少赵充国老将军的兵力是要被拖住的。按理说,这本是将军扭转大局的一场胜事。”
她顿了顿。
“可那一夜之后,将军却满是遗憾。”
牢中灯火轻晃,孙廷萧没有否认。
“那天夜里,你与杨玄感最后交谈,我站得远,没能全听清楚。可我听见你们提起了‘李密’、‘辽东’、‘运河’。”鹿清彤轻声说,“你和他应当原本并不熟识。可那一刻,倒像只是寥寥几句话,彼此便都明白了什么重大的秘密。”
孙廷萧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将军或许有苦衷,不愿对我说。”鹿清彤道,“这些,我原不该多问。可杨玄感死后,你独自落泪……那是我从未见过的。”
鹿清彤眼中满是悲悯。
“我没法不在意。”她说。
孙廷萧望着鹿清彤,欲言又止。
“我不是不想说。”良久,他才叹道,“只是有些事,我说不清楚。便是说了,你们也未必能听懂。”
鹿清彤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一下。
她看了孙廷萧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随后,她松开原本一直握着栏杆的手,转身走到隔壁牢房的茅草堆旁,提起裙摆坐了下去。
“那便不说了。”
她背对着孙廷萧,语气平静得很。
可那份平静里,偏偏透着一股少见的闷气。她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连肩背都绷得有些僵,分明是在告诉旁人: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赫连明婕眨了眨眼,看看鹿清彤,又看看孙廷萧,显然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清彤姐姐……”
鹿清彤不回头:“没事。”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可你——”
“我说了没有。”
赫连明婕顿时闭了嘴。
苏念晚却微微扬起眉梢,眼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兴味。
她缓步走到鹿清彤身旁,在她旁边的茅草上坐下,侧过脸,仔仔细细打量这位向来温柔不使性子的女状元。
鹿清彤察觉到她的视线,耳根微热,却仍不肯回头。
“苏姐姐看我做什么?”
苏念晚忍着笑,柔声道:“没什么。只是从前总见你管军账,号令书吏,便是天塌下来,也是一副从容模样。”
她伸手替鹿清彤拂去裙角沾着的一根枯草。
“今日才知道,原来状元娘子也会这样生闷气。”
鹿清彤脸颊更红了些,终于转头瞪她一眼。
“我没有。”
苏念晚低低笑了。
隔着栏杆,孙廷萧看着两人,原本压在眉间的阴霾也散了几分。
他正想开口说些软话,鹿清彤却先一步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端正而倔强的侧影。
孙廷萧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鹿清彤真正恼的并非他有秘密不说。
她恼的是,他明明将千斤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却仍习惯一个人把最难言的东西吞回去,仿佛只要不说,旁人便不必跟着分担。
“好。”孙廷萧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既然你们想知道,我便说一点能说的。”
赫连明婕立刻回过头,眼睛亮起来。苏念晚也停下了逗鹿清彤的动作,安静望着他。
孙廷萧靠着石壁,望着牢顶漏下的一线昏光,慢吞吞地道:“我小时候,曾在一座仙山上学艺。”
赫连明婕眨了眨眼。
“仙山?”
“不错。”孙廷萧一本正经,“山很高,云比脚下低,四时有雾。山上有一位老师,教我识字,教我射御书数,兵书战策,也教我看舆图、辨地势、识人心。临下山前,他同我说过,许多事不到时候,便不能讲。讲早了,不但无人会信,还会惹出祸端。”
赫连明婕原本还带着几分疑惑,听到这里,却忽然一拍手掌。
“我就说嘛!”
她一下子凑到栏杆前,方才那点忧愁也散了大半。
“萧哥哥这样厉害,肯定不是寻常人能教出来的!定是有什么老神仙传了你兵书战策,又教了你武艺。就像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一样,英雄下山前,师父总会交代几句事关命数的话,哪能不听?”
孙廷萧瞧她说得煞有介事,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正是。”
苏念晚也轻轻笑了,顺着话头道:“想来你确实练过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她的目光在孙廷萧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当年银州初见,你中了党项人的箭。那一箭力道很重,箭簇破甲,已入肉中。可我替你清创时才发现,箭头竟像撞上了铁石,只进了寸许便再难深入。”
她缓缓道:“若不是你这副钢筋铁骨,箭再深半寸,伤及脏腑,便是我也未必救得回你。”
赫连明婕连连点头:“这便对了。萧哥哥皮厚肉硬,原来是仙家本事。”
“你这话听着,倒不大像夸人。”孙廷萧笑骂一句。
苏念晚抿唇不语,眸中却有笑意。
她自然知道孙廷萧从未提过什么仙山学艺,更没有什么老神仙传授绝技。
今日这番话,不过是见鹿清彤难得闹起脾气,想拿些荒唐言语混过去罢了。
赫连明婕也未必全信,可她愿意配合他胡闹。
唯有鹿清彤一直安静听着。
待孙廷萧说完,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坐在那堆干草上,乌发垂在肩前,脸上的那点薄红尚未完全散去。
此刻她抬眸望过来,故意带点促狭揶揄。
“既是仙山,”她悠悠开口,“那不知教将军的,是哪一位老神仙?”
孙廷萧对上她的目光,便知这丫头仍未消气。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道:“那可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一位奇人。”
“哦?”
鹿清彤眉梢微抬。
“我还以为将军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人间兵法。原来竟有如此奇人作老师。”
她顿了顿,眼波轻轻一转,话里已带上几分不轻不重的刺。
“既然老师这样了不得,难道便没教将军撒豆成兵、穿墙遁走?眼下汴州城外胡骑环伺,将军又困在这牢中,正好施展一番仙术,把这些难题一并解决了才是。”
赫连明婕听得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念晚也抬袖遮住唇角,眼里满是兴味。
孙廷萧望着鹿清彤,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插科打诨,只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缓缓敲了两下。
“我那位老师啊……便是他,也有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
“他……”
鹿清彤低低重复了一遍。她忽然认真去想,孙廷萧口中的那位老师,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粗看是个从军伍里杀出来的武夫,披甲上马时有横扫千军的凶悍,坐进军帐又能将山川城池、人心粮道一一排布。
他懂兵,也懂民;敢在朝堂上掀桌子,也肯在灾民面前放下将军架子;能同岳飞、赵充国这些名将谈军略,也能同一个小小县吏说水利、田亩和人命。
刚入将军府时,她第一次同孙廷萧认真议论西南战事。
那时她翻阅了许多档案公文,列出了许多自己对他用兵方略的看法,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写在纸上,看得时间晚了,便伏案睡去,醒来时去看到孙廷萧圈起其中两个字。
“民。”
“人。”
当初鹿清彤还以为,那只是孙廷萧有意显露不同。
可后来河北大乱,朝歌赈灾,邺城公审,黄天教收编,乃至汴州码头上那些得以活命的流民,桩桩件件,都印证了他当日所言。
还有那次夜深人静时,在将军府后园首次把酒恳谈。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孙廷萧咏的那首诗开阔又清澈,仿佛将万里江潮与天上孤月一并收入其中。
她当时问起出处,孙廷萧却说并非自己所作。
如今想来,是否是他老师所作?
鹿清彤坐在茅草上,把膝盖弯起,让手伏着。
若非众人一同困在这牢里,外头又是这般天翻地覆,只怕她也不会有机会停下来,认真去看一看这个日日相伴、却始终像隔着一层云雾的爱郎。
“那你这几日待在牢里,”她终于抬起头,望向孙廷萧,“总不会只是在琢磨受审之时,该怎样胡说八道、怎样气那些堂官吧?”
孙廷萧眉头一扬:“那日的胡说八道确见功夫,不过我都是信手拈来,不用腹稿。”
“少贫嘴。”鹿清彤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已软下来,“听玉澍说,黄天教渠帅波才曾乔装来探望你。你那时同他说,自己正在想一个难题。”
她顿了顿。“将军在想什么?”
“确实在想一个难题。”孙廷萧的目光落在鹿清彤脸上,又缓缓移向窗外。
“或许比怎样对付胡人的兵马,还要难一些。”
赫连明婕一听,立刻凑了过来。
“比打胡人还难?”她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是不是有人想害你?还是那些坏官又要作怪?”
苏念晚也收了笑意,静静听着。
孙廷萧摇头:“不是人的事。”他停了片刻,像是斟酌着如何说下去。“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赫连明婕追问。
孙廷萧却又不直说了。
鹿清彤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气又冒了出来。
她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去。
“你肯定不会对我们说的。”这句话说得不高,偏带着几分笃定。
赫连明婕立刻跟着点头:“对!萧哥哥一摆出这种样子,便是又要把事藏在心里了。”
苏念晚靠在鹿清彤身边,看着孙廷萧,柔声道:“将军不愿说,自有他的缘故。只是有些难处,若是一个人想得久了,未必便能想得更明白。”
孙廷萧望着三人。
赫连明婕的直率,苏念晚的温柔,鹿清彤故作冷淡下掩不住的担忧,都在这间狭窄阴暗的囚牢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本想仍旧含混过去,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
“不是不肯告诉你们。”孙廷萧低声道,“只是我现在想出来的东西,还太乱。若是连我自己都理不清,贸然说出口,只会叫你们跟着烦心。”
鹿清彤没有回头。
“那便等你理清了再说。只是你要记得,如今不是你一个人在想。你若真把我们当作身边人,便别总把所有难处都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事。”
孙廷萧抚掌一笑。“好。”
他隔着栏杆伸出手,招呼美人们重新过来,赫连明婕便自然地搭手上去,苏念晚也凑过来。
鹿清彤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走回栏前,将手放进他的掌心。孙廷萧收拢手指,将她与苏念晚、赫连明婕的手一并握住。
“等我理清了,便告诉你们。”
汴州城外,黄尘渐渐落定。赵充国在城西逼退建州与吴三桂的联军前锋后,并未下令兵马入城。
这位三朝老将深知汴州城池的底细。
外城周长数十里,墙虽包砖,城门也修了瓮城,可在这平原之上,终究不如建在山川险要之处的堡垒易守。
城内早已人满为患,溃兵、流民、乱作一团的官吏,若此时再将三万凉州大军塞进城里,只会让局面更乱。
“传令各营,就地扎营。”
赵充国立于马背上,马鞭指向城外几处要害,“左营控住迎秋门外官道,右营守住戴楼门水路。中军大营设在城西南,与汴州南薰门互为犄角。多挖壕沟,广布拒马,营盘务必结得扎实!”
凉州军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在汴州城外铺开了一片赤色连营。城头守军见城外有了强援,原先那种一触即溃的恐慌总算勉强压下去几分。
安顿好营盘,赵充国只带了百余亲卫,从南薰门入城面圣。
汴州城内,几乎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两旁,店铺早已紧闭。
不少地方甚至还有前日捕捉乱逃的百姓时被丘八洗劫过的痕迹,碎瓷断木散落一地。
几队巡街的禁军脸色煞白,像防贼一样盯着街角的百姓。
宣德门前,早有几名内侍与官员伸长脖子候着,见他到来,宛如见了救星一般迎上前。
秦桧更是满头是汗,连声唤道:“老将军可算来了!圣人正盼着您呢!”
赵充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连甲胄也未卸,大步跨入宫门。
寝殿之内,气味混浊。
赵佶半靠在榻上,柔福公主仍在一旁侍候。听闻赵充国到了,赵佶的双眼猛地睁大,竟想要亲自坐起身来,却又被一阵咳嗽压了回去。
“老臣赵充国,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叩见圣人。”
赵充国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免……免礼!快起来!”赵佶声音发哑,指着榻前的一把锦凳,“赐座!老将军,外头……外头到底如何了?”
赵充国谢过恩,却没有落座,依旧站立作答。
“回圣人,老臣率前锋已将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逼退。如今胡骑放弃攻城,让出了汴州三面,暂退至城北黄河渡口一带驻扎。”
赵佶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好,好!退了就好。老将军果然是国之柱石,凉州军一到,这汴州便算是保住了。”
“圣人不可大意。”赵充国沉声道,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胡骑退兵,并非被老臣击溃,而是他们主动后撤。今日哨骑来报,女真主力两万余骑已至汴州以北,正在与建州部会合,乃是大将完颜娄室领兵。”
“完颜娄室……”赵佶嗫嚅着念出这个名字。
“正是。此人统兵沉稳,远非努尔哈赤等小部首领可比。”赵充国没有顾及赵佶的脸色,继续道,“他们退守北岸渡口,一是为了修整,二是为了与黄河北岸的契丹、鲜卑大军互为声援。如今汴州,我天汉军虽有七万之数,占了兵力上的便宜,可胡骑全是骑兵精锐,一旦真打起来,城中禁军恐难当大任。”
秦桧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那老将军之意,这汴州……这汴州难道就只能这般耗着?”
“耗着,对我们反而有利。”
赵充国转头看了秦桧一眼,又对圣人说道。
“汴州城大,若浪战必落入敌骑圈套。老臣将兵马驻扎城外,与汴州城防互为犄角。胡人若攻城,老臣便从其侧背击之;胡人若攻老臣营盘,城上弓弩亦可策应。他们远道而来,又绕了大路,后勤粮草断然跟不上。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拖上一两个月,待常山、邺城方向的腾出手来,胡骑便不战自溃。”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原本该让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可赵佶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拖上一两个月?”赵佶颤声道,“城中粮草虽足,可这满城人心惶惶,哪能熬得住一两个月?赵将军,难道就没有速退敌军之法?”
赵充国眉头皱得更深。
“打仗不是儿戏,哪有什么速退之法?敌军十万之众,如今只是前锋到了汴州。若是强求速战,一旦兵败,这汴州城便要生灵涂炭。”
赵佶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眼神却开始游移不定,看了看赵充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桧。
“老将军一路劳顿,先……先下去安顿吧。”
赵佶挥了挥手,“防务之事,全交由老将军做主。朕……朕乏了。”
赵充国心中暗自叹息,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退出了寝殿。待赵充国的脚步声远去,赵佶才猛地转过头,看向秦桧。
“秦桧。”
“臣在。”秦桧连忙上前一步。
“赵充国的话,你听见了吧?他说要在城外驻扎,与汴州互为犄角……可他为什么不进城?他手里握着三万精兵,若他起了别的心思,朕拿什么防他?”赵佶道。
秦桧一愣,冷汗顿时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这……老将军乃三朝元老,对大汉忠心耿耿,断不会……”
“不会?”赵佶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杨玄感是元老之后,不是反了吗?太子是朕的亲骨肉,不是也反了吗?孙廷萧立了那样的大功,到头来谁知道他包藏着什么祸心?”
他重重地喘息着,眼中全是红血丝。
“传令仇士良。让禁军把内城四门看紧了!防,防赵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