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节度使大殿内,吴三桂那番声东击西,多线齐发的妙计,实在是精彩绝伦。
石敬瑭听完这一番高论,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双唇发白,嗫嚅着微微张开。
吴三桂绝对是认真研究过的,天汉的实际情况,最近朝廷和安禄山的战例,都能作为他这番计策的论据;而五大部的军力,也能支持这套计划——安禄山全军有赖于他的威望整合,分兵之下,精锐程度和将领实力不足以支撑多个大兵团完成类似的计划,全军沿着太行山一线蹚过去是最合适的,只是孙廷萧拖延了个把月,毁了整个计划。
五大部则不同,一来他们难以互相同属,而来他们骑兵军团庞大,分兵之下机动力和兵力都足以在各条战线上实现战术目标。
让他们多线开花撒出去,无论实操起来能不能实现拖住西线,打穿东线,进占汴州控制运河的计划,结果天汉各军都是没法在广阔的平原上抑制住他们的。
“哈!好!好一个避实击虚的绝户计!”
这一次,嵬名元昊的笑声中再没有了先前的阴阳怪气与冷嘲热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激赏。
这位党项首领大步走到吴三桂身旁,毫不吝啬地竖起了一根粗壮的大拇指,眼神中透着一股遇到同类的狠厉:“我族当年在银州、夏州一带与天汉的边军沥血搏杀,十年前那场惨败后,不得已流离失所。这些年来,我等在戈壁瀚海边流亡,日夜都在推演天汉的军阵与虚实。今日将军这一策,可谓是切中肯綮,痛快!”
元昊转过身,一把从吴三桂手中接过那根指挥杆,目光重新投向那巨大的沙盘,声音骤然拔高:“不过,吴将军的谋划虽好,却只将目光放在了这幽燕南下的主战场上。天汉疆域辽阔,咱们既然要让它首尾不能相顾,局就要做的更大。”
他手中的木杆猛地向西一指,重重地点在并州以北的防线上:“突厥的勇士虽有主力汇聚幽州,但云州一线在控,始毕可汗大可调遣云州余部压迫雁门关,威胁并州!做出从河东入关中的姿态。”
木杆顺势再向西滑,直接划过了黄河那个巨大的“几”字形弯曲,落在了西北边陲:“还有匈奴!单于王庭雄踞阴山祁连,麾下控弦之士何止十万?只要向河套分出一支偏师,大举南下逼迫关陇,甚至直接切断河西走廊的咽喉,天汉在西北的边军便会被彻底钉死,为了国都长安安全,绝不敢东出去救中原!”
元昊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上首的两位草原霸主:“在下深知,两部虽然已将最精锐的骑兵调入幽燕,但草原之上,绝对还有生力军可用”
话音落下,上首端坐的军臣单于与始毕可汗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位桀骜不驯的最高统治者并没有因为元昊的点破而发怒,反倒是同时从鼻腔深处发出了一声雄浑冷硬的轻哼,用最倨傲的姿态,坐实了元昊毒辣的眼光判断。
眼看大殿内的气氛已经被这连环的绝杀之局彻底点燃,所有的骄兵悍将都收起了先前的散漫,司马师极具眼力地跨前一步,接过话茬。
“元昊首领所言极是!如此一来,东、中、西三线,再加上西北边陲,确如常山之蛇!”司马师得意地道,“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朝廷绝无那么多精锐同时和各路大军纠缠。”
他走到沙盘前,在黄河以南的腹地画了一个大圈,语气变得森然:“届时,我司马家在中原留下的内应四处出动,继续策反官吏,揭竿而起,朝廷来不及发动中南的人力,天下就已经失了。各位主君届时再把几路天汉分而歼之,就再无阻力,南下占据益州荆扬,那都是承平已久的膏腴福地。而在准备出兵之际,还可派出一支使团,佯装与赵家圣人谈判归还幽燕,稳住他们,顺便刺探情况。”
大殿内的胡将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满是嗜血的贪婪与即将南下劫掠的狂欢。
这番抽丝剥茧的军略推演,终于让这群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们达成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既然五大部谁也不肯屈居人下、推举出一位联军统帅,那索性便借着这“四面开花”的毒计,将兵力彻底拆分开来,各打各的,却又能在宏观的大局上形成致命的合围。
大殿正中,契丹的萧太后轻轻拨弄着护甲,与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鲜卑首领慕容皝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色。
这三部的人马入关最早,彼此间虽有防备,但也早就摸清了对方的脾性。
“既然这声东击西之计已定,那我三部便合兵一处,充当这直插东南、突破大河的东路真主力。”萧太后那清冷而极具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关外的兵马,我等会继续调拨入关,源源不断地压上。”
完颜吴乞买微微颔首,那颇为聚光的小眼落在了挺立一旁的吴三桂身上:“吴三桂,你既献出此等良策,这东路大军的前导,便由你带着你的幽州旧部来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莫要让本狼主失望。”他顿了顿,目光又瞥向角落里的努尔哈赤,“建州部,也一并配给东路,随吴将军一同效力。”
吴三桂闻言,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末将领命!定为诸位主君踏平东南!”努尔哈赤亦是大步跨出,重重地拍击着胸膛,接下了这趟伴随主力冲杀的差事。
见东路主力已定,匈奴的军臣单于与突厥的始毕可汗双双发出一声冷哼。这两大部族向来自视甚高,自然不愿与那三部去挤同一条道。
“那这中路佯攻、牵制天汉主力的活计,便由匈奴与突厥来接!”军臣单于大手一挥,犹如蒲扇般的巴掌直指缩在阴影里的石敬瑭,粗声喝道,“石敬瑭!你这厮休要在那儿抹汗!这中路先导的差事交给你,不得有误!”
石敬瑭被这一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伏在地。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连作揖:“是……是!罪将定当尽心竭力,为大单于引路……”
始毕可汗则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铁木真,冷冷吩咐道:“乞颜部!你等既要求这先锋之职,那便先行南下,给本汗造出最大的声势来!还有,常山、中山一带,定然还有安史余部。你们沿途仔细搜罗,统统招揽过来,充作前驱!”
铁木真脊背挺得笔直,将眼底的野心尽数掩藏,只是重重拍胸,沉声应道:“遵汗王令!”
大军分拨已定,鲜卑慕容评笑呵呵地站了出来,目光落在了仅剩的一名幽州降将向润客身上。
“这幽燕重地,总得有人留守。”慕容评慢条理斯地说道,“向将军熟悉燕云风物,麾下兵马又不多,正好留下来维持这幽州的秩序。后续各部军马入关的粮草调度、营寨接应,便全仰仗向将军了。”
向润客正愁不用去前线拼命,心中猛地一喜,刚要下跪谢恩谢,萧太后却忽然冷笑一声,如同泼下了一盆冰水:“不过,这幽燕门户干系重大。五大部各自都会抽调精兵,分派重将,把控住进入幽云的长城各处要冲,并将这幽州城分区驻扎。向将军,你只需管好后勤调度便是,可莫要僭越了规矩。”
向润客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随即犹如捣蒜般连连叩首称是。
解决了南下与留守的事宜,军臣单于与始毕可汗雷厉风行,当即便招来各自的心腹亲兵。
“速速持本单于金箭,传令王庭!”军臣单于声若洪雷,震慑大殿,“命右贤王即刻点齐兵马,压迫朔方陇右。”
“传令云州!”始毕可汗亦是不甘示弱,“凡我突厥人马即刻拔营,兵锋直逼雁门关!”
“砰!”
倭国特使小西行长犹如一只弹簧般猛地蹿了出来,以一个标准、甚至有些夸张的“土下座”姿势,将那锃亮的脑门重重地砸在地上。
“嗨咿——!”
一声刺耳尖锐的怪叫从他口中爆发出来,小西行长抬起头,脸上挂着谄媚和兴奋:“大日本国定不负诸位大王阁下厚望!外臣这便飞鸽传书,我国天皇陛下定会立刻遣派最勇猛的大名,统领大军跨海而来,定叫那天汉沿海化作一片火海,为诸位大王的霸业摇旗助威!”
是夜,幽州城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节度使府邸被泾渭分明地划作了两处宴场。
前院宽阔的校场上,篝火连天,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各部的悍将、附庸部族的首领,以及吴三桂、石敬瑭等幽州降将聚在一处。
那里推杯换盏,划拳呼喝,夹杂着胡语与汉话的粗野骂声,不绝于耳。
然而,穿过重重回廊,在这府邸最深处的静谧后堂花厅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喧哗,五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呈半月形排开,案上摆满了自府库中搜刮来的中原珍馐与西域葡萄美酒。
匈奴军臣单于、突厥始毕可汗、契丹萧太后、女真完颜吴乞买,以及鲜卑慕容皝分别列坐。
白天在正殿里那剑拔弩张、随时准备火并的肃杀之气,此刻竟被一种荒诞的“客客气气”所取代。
这五位彼此以往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过的部国主君,此刻皆是面带微笑,频频举杯。
而在这五位主君的侧后方,各自陪侍着一名深得倚重的核心谋臣,宛如五道沉默却致命的影子。
军臣单于的身后,是那穿着汉服却留着胡人发式的中行说。
他那张苍白阴柔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细长的手指捧着一只错金酒壶,正小心翼翼地为单于斟酒。
始毕可汗背后,端坐着突厥智将阿史那思摩。
此人虽是胡人面貌,却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沉稳,一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警惕地在其余四家的君臣面上来回扫视。
慕容皝的身侧,则是鲜卑一族的计略谋主慕容翰,他文武双全,便是拔刀相向,也不逊于顶级武将。
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的阴影里,坐着完颜希尹。这位女真部族的智者犹如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沉默寡言。
而最为惹眼的,当属契丹萧太后身旁的那位汉臣——韩德让。
他一身紫袍,面容英俊而威严,在这群魔乱舞的宴席上显得雍容华贵。
他并未像其他臣子那般拘谨,而是自然地从侍女手中接过银筷,亲自为萧太后布菜,两人偶尔眼神交汇,那份超越了寻常君臣的绝对信任与默契,让旁人根本无法插足。
“诸位!”
酒过三巡,体型最为庞大的军臣单于率先打破了这份虚伪的宁静。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端着一个盛满了烈酒的巨大牛角杯,粗犷的嗓音在花厅内回荡:“五大部在关外这百十年来,为了几片草场、几处水源,没少互相见血拔刀。若算旧账,是永远算不清楚的。”
单于大步走到厅中,将那牛角杯高高举起,一双虎目环视着其余四位主君:“但今日不同!如今天汉的锦绣江山就在眼前。本单于提议,大战在即,各部务必放下以往的争端仇雠。待到咱们联手击碎了汴州行在,将那天汉的版图彻底瓜分干净,届时各位还要再论短长,也为时不晚。”
“单于此言,甚合孤意。”
完颜吴乞买端坐如山,只是微微抬起一只手,举起面前的青铜酒爵,那张阴鸷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硬的笑意,“白山黑水的海东青,从不与草原上的狼在笼子里争食。天汉足够大,只要诸位不在背后放冷箭,我女真铁骑定会撕开最宽的一道口子。”完颜希尹在他身后微微低头,以示附和。
始毕可汗闻言,发出一阵狂笑。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酒坛,也不用杯盏,仰头便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流淌入胸膛:“哈哈哈!好!只要能进关中、下江淮,我突厥绝不含糊!这杯酒,本汗干了!”阿史那思摩见状,亦是举起身前的木碗,遥遥相敬。
“呵呵,打打杀杀的,到底还是伤了和气。”鲜卑首领慕容皝笑吟吟地端起玉杯,端的是一副好气度,“既然是会猎中原,咱们自当和衷共济。待到天汉倾覆,我慕容部定要在长安城中,再请诸位共饮此杯。”
“几位既然都表了态,哀家若是再端着,倒显得我大辽小家子气了。”萧太后朱唇轻启,声音犹如冰泉般清冽,“天汉有句古话,叫‘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分部虽不是兄弟骨肉,但这瓜分天汉的大业,却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盼诸位的大军南下之时,莫要光顾着抢掠,各自将目光放得长远,生出你争我夺的事端来。”
韩德让适时地举起酒杯,越众而出,身姿挺拔如松,朗声道:“外臣韩德让,愿代太后,敬诸位主君一尊。愿五路大军,势如破竹;愿中原鹿鼎,早入诸君之手!”
相比于后堂花厅内那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虚伪客套,节度使府邸前院那广阔的校场之上,却完全是另一番烈火烹油般的狂野光景。
十数个巨大的篝火堆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烤全羊、炙牛腿的浓烈油脂香气与刺鼻的烈酒气味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白日里在大殿内还为了争抢先锋、划分草场而剑拔弩张、互相提防的各部悍将们,此刻在这无尽的酒肉面前,竟默契地撕下了所有的防备与矜持。
千般算计、万般仇雠,在这群刀头舔血的汉子眼里,此刻统统都化作了这大碗里的烈酒。
在这场狂欢中,没有人在乎什么身份高低、部族贵贱,唯一的规矩便是“酒量”。
谁若是敢在端起酒碗时犹豫半分,立刻便会招来周围人肆无忌惮的轰然嘲笑。
“喝!都给我敞开了喝!”
女真宗室悍将粘罕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单脚踩在长案上,手里抓着一只硕大的牛角杯,正冲着对面的匈奴将领们大声呼喝。
在他身侧,娄室、银术可等女真名将也是个个豪气干云,大口撕咬着滴血的半熟兽肉。
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哪里受得了这等挑衅,当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水四溅:“粘罕!休要猖狂!论骑马射箭我不怵你,论喝酒吃肉,我也比你强!”说罢,伊稚斜抓起面前的酒坛,连个碗都不用,仰起脖子便是一阵长鲸吸水。
他身旁的于单王子与大将赵信见状,亦是齐声高呼,端起酒缸便向女真人回敬而去。
两拨人马互不相让,直喝得酒水顺着脖颈流满胸膛。
而在校场的另一侧,突厥的席位上同样是喧天震地。
阿史那咄苾满脸通红,正搂着麾下酋长执失思力与契苾何力的肩膀,放肆地狂笑着。
咄苾一把夺过侍从手中的酒瓮,重重地砸在案上:“今日痛快!等跨过了黄河,咱们用天汉皇帝的御酒来洗刀!”执失思力和契苾何力轰然叫好,三人抓起酒碗互碰,豪迈之气尽显。
在这群粗犷狂野的胡将中间,鲜卑慕容氏的席位倒显得稍微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股狂热之中。
慕容俊、慕容垂两位宗室大将虽生得俊美,但举杯畅饮时亦无半分扭捏。
而那一身白袍银甲的慕容恪,则正端着一盏清酒,与契丹席位上的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萧挞凛三人遥遥相敬。
“休哥将军,他日大军拔营,东路合围之势,还要仰仗契丹铁骑的锐气。”慕容恪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耶律休哥哈哈大笑,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睥睨天下的傲气:“慕容将军客气!只要战马跑得起来,这天下便没有咱们踏不平的城池!干!”
大部族的将领们推杯换盏,坐在边缘陪席的小部首领与降将们,自然也无法在这场狂欢中独善其身。
乞颜部的铁木真与建州部的努尔哈赤各自带着几名亲随列坐于一处。
这两人白日里低声下气地求了个先锋的苦差事,此刻在这群魔乱舞的宴席上,面对那些偶尔夹枪带棒前来敬酒的五大部将领,铁木真面色如铁,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的烈酒灌下肚,眼神却越发深邃锐利;努尔哈赤则是豪爽地大笑着回应,连尽数坛,硬是凭着这股子千杯不醉的狠劲,赢得了周围不少胡族汉子的叫好与认同。
近年来,这两部穷地方的小部族也算蒸蒸日上,逐渐兼并了几个临近的其他小族群,靠着全民皆兵,人人骑射,也各自动员得来一支精锐。
五大部准他们上今日的席面,就比那些真的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强了很多。
与这两头蛰伏野狼的从容相比,那几位幽州降将的处境便显得有些微妙了。
吴三桂倒是长袖善舞,他端着酒杯,穿梭在各部将领之间,凭借着白天献策的功劳,与粘罕、耶律斜轸等人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降将的拘谨。
而石敬瑭与向润客则显得十分狼狈,在胡将们的连番劝酒下,石敬瑭早已喝得双眼迷离、面红耳赤,为了迎合新主子,只能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摇摇晃晃地举杯赔笑。
至于那位党项破落户嵬名元昊,他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周围的胡将们慑于他白天在大殿上那番一针见血的毒辣剖析,竟也无人敢来轻易寻他的晦气。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群魔乱舞的狂欢,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烈酒。
党项人失了祖宗之地,东奔西走地依附,比乞颜建州实力还不如;与天汉战和不定,不过还是图谋一块自己的地盘,这次来,也在图一个机会,火中取栗。
就在这喧闹的当口,不知是哪个突厥将领忽然大喊了一声:“喂!那个倭国来的矬子!大家都在喝酒,你怎敢拿个那么小的杯子糊弄事?是不是看不起我等草原勇士!”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到了角落里。只见倭国特使小西行长正端着个小巧的清酒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
“拿大碗来!给他满上!”阿史那咄苾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
立刻便有亲兵端来一个比小西行长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粗瓷海碗,里面倒满了辛辣浑浊的烈酒,重重地砸在他面前。
面对周围那些如狼似虎、充满戏谑的目光,小西行长咽了口唾沫。
他深知若是不喝,今夜恐怕得被人当场撕了。
这位能屈能伸的特使一咬牙,双手捧起那巨大的海碗,闭着眼睛便“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猛灌。
烈酒呛得他眼泪横流,大半的酒水顺着下巴流进了衣襟,待他好不容易将那一碗酒喝干,整个人已是被烧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席子上,引得全场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崩海啸般的狂妄大笑。
就在小西行长醉倒引发的哄堂大笑稍稍平息之际,校场上的气氛又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几名喝得双眼发赤的大部悍将,端着酒碗,步履略显踉跄地晃到了乞颜部与建州部那相对偏僻的席位前。
突厥的酋长执失思力用手里那柄沾满羊油的解腕尖刀,指了指端坐在席间的铁木真与努尔哈赤,打着酒嗝嚷道:“我说……铁木真,还有那个什么努尔哈赤!你二位部族虽小,但能被诸位主君钦点为南下先锋,也算是祖上积德!今日既然是头一回带着部众参与这等旷世会盟,总不能光顾着自己喝。你们背后站着的那些汉子,眼生得很,还不赶紧都叫出来,给我等好好引见一番?!”
“执失将军说得极是!”契丹名将萧挞凛也跟着起哄,一双锐利的眼睛却带着几分审视,上下打量着两人身后的随从,“这先锋的活计可是要在刀尖上舔血的,你们既然争功,想必手下多的是硬骨头,莫非不肯让大家知晓?”
面对这番看似玩笑实则带着轻视的敲打,铁木真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犷脸庞上,并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粗瓷酒碗,站起身来,谦卑地朝着众人抚胸行了一礼。
“诸位将军说笑了。我乞颜部身处漠北苦寒之地,麾下这些草原汉子皆是粗鄙鲁钝之辈,哪里入得了各位大部猛将的法眼?”铁木真的语气低沉而恭顺,但当他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阴影时,那声音中却陡然多了一股统帅之威。
“哲别!木华黎!速不台!都过来,敬各部将军!”
话音刚落,三道犹如铁塔般的身影从乞颜部的席位后方大步跨出。
走在最前方的哲别,身形精悍,双臂奇长,那一双眼睛犹如漠北苍穹上的猎隼,哪怕是在这火光摇曳的暗夜里,也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锐利穿透力,显然是足以百步穿杨的绝顶神射手。
跟在他身后的木华黎,则生得虎背熊腰,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黑色山岳,举手投足间皆透着大将的沉稳与厚重。
而最后那名唤作速不台的汉子,面上虽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中才能淬炼出的森冷杀气,宛如一柄收在鞘中、随时准备饮血的绝世凶刃。
三人大步上前,各自端起一碗烈酒,没有多余的废话,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碗底朝下,动作整齐划一,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还未等周围的五大部将领出声评价,铁木真又指了指席间坐着的四个年轻人,厉声喝道:“还有你们几个!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别在那儿装死,都滚过来,见过诸位前辈!”
四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应声而起。
长子术赤眼神桀骜,犹如一头刚长出獠牙的孤狼;次子察合台满脸横肉,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暴烈;三子窝阔台看似面带憨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幼子拖雷虽年纪最轻,但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充满了纯粹的战意。
这四个青年站在一起,便如同四头振翅欲飞的青年雄鹰,那股子未经雕琢却已足够致命的野性,让在场的不少老将都不禁暗自心惊。
眼见乞颜部这帮将领与儿子个个气宇轩昂、剽悍异常,原本还有些看轻他们的执失思力等人,脸上的轻浮之色顿时收敛了不少。
坐在另一侧的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见状,眼眸中闪过一丝好胜之心。他岂能让这漠北的乞颜部独揽了风头?
“哈哈哈!铁木真首领麾下果然是猛将如云!”努尔哈赤猛地一拍大腿,豪迈地站起身来,环视着众人高声道,“不过,我建州部生在白山黑水之间,这冰风雪雨里熬出来的海东青,也绝不比草原上的雄鹰差半分!”
他大手猛地向后一挥,喝道:“费英东!代善!额亦都!黄台吉!你们也都上前来,让各部的将军们看看咱们建州的骨气!”
伴随着努尔哈赤的呼喝,又是几名气度非凡的悍将大步列阵而出。
名将额亦都、费英东身披重甲,体格各如暴熊猛虎般健硕,每走一步,那青石地板似乎都要跟着震颤几分,他们捧起酒坛,各自畅饮。
儿子代善则显得稳重老练,面容沉毅,毫无轻浮之气,端起酒碗时,手腕平稳得不见一丝晃动,显然是久经沙场,不逊大将。
而最令人瞩目的,则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名为黄台吉的年轻人。
他虽然身形容貌不及费英东那般极具视觉冲击力,但那张圆润微胖的脸庞上,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睿智。
他上前敬酒时,礼数周全,进退有度,那双眼眸在扫过在场的五大部悍将时,既有晚辈的恭敬,又隐隐蛰伏着一种看透全局的深远谋算。
两部附庸,十几名名绝顶悍将与青年才俊,犹如十几柄锋芒初露的绝世利刃,就这么突兀却又惊艳地展现在了这幽州城内的十万大军统帅面前。
校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慕容恪微微眯起眼睛,握着酒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完颜娄室也是停下了咀嚼,若有所思地盯着这群看似恭顺、实则隐透杀机的后起之秀。
他们这种百战余生的顶级名将,有着敏锐的嗅觉,自然能从这群人的骨头缝里闻出那股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但这丝警惕,终究还是被十万铁骑的狂傲与即将南下劫掠的狂热给迅速掩盖了过去。
“好!果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突厥大将阿史那咄苾率先大笑着打破了沉寂,他抓起酒坛,重重地砸在费英东与木华黎的面前,“有你们这两部硬骨头在前面逢山开路,这南下第一刀,必定能把天汉那破烂防线给劈个粉碎!来!干了这碗!”
“干!”
篝火再次升腾,烈酒再次倾泻。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碰杯声中,铁木真与努尔哈赤在火光中隐蔽地各自瞟了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屈居人下的卑微,只有对这即将被鲜血染红的中原大地,以及这群骄横跋扈的五大部主君,最为冷酷而残忍的觊觎。
“呕——”
一声极不和谐的响动从角落里传来,刚刚被灌了一大碗马奶酒的倭国特使小西行长,趴在席子边缘干呕了半天,才狼狈地拿袖子擦了擦嘴。
他虽然被这群草原悍将灌得头重脚轻、双眼发直,但骨子里那种钻营的本能,却让他不敢在这等瓜分天下的盛宴上彻底装死。
这位深谙谄媚之道的特使费力地爬起身来,拍了拍手。
立刻便有一群穿着怪异服饰的倭国武士,哼哧哼哧地抬着几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上来。
箱盖一掀,里面顿时珠光宝气、光芒四射。
全是在天汉东南沿海劫掠来的上等珍珠、珊瑚与字画。
“各位将军……嗝!大日本国地狭人稀,这……这点微末心意,敬献各位!”小西行长打着酒嗝,肉痛却又不得不装出慷慨的模样。
不仅如此,他又猥琐地拍了两下手。
伴随着一阵怪异的尺八与三味线声,十几名穿着和服、脸上涂得惨白犹如鬼魅般的日本艺伎,迈着细碎的步子,犹如木偶般滑入了宴场中央。
在这群艺伎中间,还夹杂着几个穿着高丽服饰、面容清秀却神色凄楚的女子。
显然,这都是倭国前段时日趁乱攻下高丽南部后,劫掠来充作玩物的战利品。
“好!这下酒菜够味儿!”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某部酋长顿时眼睛一亮,借着酒劲,伸手便去拉扯那些高丽女子的裙摆,惹得一阵惊呼与下流的大笑。
紧接着,几个梳着滑稽的月代头、只穿着一条兜裆布的倭国男子跳了出来,手里拿着简陋的拨浪鼓,在篝火旁夸张地扭动着身躯,嘴里还发出怪异的“嘿哈”声。
这等犹如跳梁小丑般的滑稽舞蹈,倒是精准地戳中了这群粗犷胡将的笑点,引得校场上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妈的,这倭寇真他娘的会整景!”建州部席位上,努尔哈赤的侄子阿敏皱着眉头,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跟旁边的莽古尔泰交头接耳暗骂道,“南边花花世界,什么样的绝色没有?急这点色吗?看着这几个白得跟吊死鬼一样的娘们,老子喝酒的胃口都没了!”
此间虽乐,阿敏抱怨的这些却也不无道理,大战之前搞得太过放松实在不是个好事,至于抢娘们,抢奴隶,在座的各位进入幽州以来,却早就已经各寻各处,谁也没落下。
被掳劫入营的天汉百姓,男的干苦力,女的做营妓,便是高层有心装装纪律严明的王师样子,底下人实际也约束不来,好在是目前并不缺粮,否则那杀人取肉的极恶行径,怕是也迟早会有——难怪早先伪燕叛军一听幽州老家被端,战意都消散了八分,他们还能不知道胡人的秉性?
而军纪败坏,凶残恶毒的军队能做出些什么事,那些叛军自己就更清楚了。
乞颜部的席位上,也有人对这等低级的声色犬马感到索然无味。
年仅二十就已经胡子拉碴的拖雷,不耐烦地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案上,眼睛扫过那些丑态百出的倭人,冷哼了一声,索性直接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冲着席间正抱着半生不熟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是油的两个半大孩子喝道:“拔都!蒙哥!”
“哎?四叔,怎的啦?”稍大些的拔都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脂,茫然地抬起头。
“对啊阿爸,我吃肉呢。”稍小些的蒙哥更是护食地将羊腿往怀里藏了藏。
“别废话!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跟我走!”拖雷根本不跟这两个小崽子废话,霸道地伸出两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一手薅一个小子的后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直接将他们从酒桌上拽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着校场外那片清冷幽暗的夜色中走去。
此时,除了那些在宴席上狂热的各部主力悍将外,脱离这股浓烈的酒气与脂粉气出来透气的人,倒还真有不少。
这些人多是各部年轻一辈、自己骨子里还带着几分野性与傲气的初阵小将,亦或是被长辈们专门带来这幽燕重地见世面的少年宗室。
他们虽然身上也流淌着嗜血的血液,但此来都是揣着一份建功立业的期待,对于这种浪费时间的酒醉色迷,却本能地感到一丝烦闷的抗拒。
拖雷拎着拔都和蒙哥刚刚走到校场边缘的拴马桩旁,便迎面撞见了同样烦躁地从宴场里走出来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䃅。
这位年轻的王子身穿华贵的匈奴袍,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青年倔强,他正厌恶地抖着袍子,仿佛想让风把那些脂粉气带走。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幽暗的石阶上,建州部的年轻胖子黄台吉,正无奈地揉着额角。
他显然是喝多了烈酒,脸颊泛着明显的潮红,想来是血压有些高了,脑子发昏。
在他的身边,跟着一个顽劣、正拿着石子乱扔的小孩子豪格,以及两个年纪更小、个子还没豪格高,辈分却长了豪格一代的小屁孩多尔衮和多铎。
这滑稽的“拖家带口”组合,倒不显突兀,各部的大军入关,皆是拖家带口而来,那几个大部的宗室人多,谁是谁都点不清楚,建州这帮人算少的嘞。
而在另一侧的兵器架旁,女真部年轻且极具狼性的四王子兀术,正无聊地把玩着手中那柄锋利的冷月宝刀。
而在他脚边,蹲着一个一看就很熊的孩子,完颜亮。
这群年轻的二世祖与小狼崽子们,在这幽暗的夜色中偶然地汇聚到了一处。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不羁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相似的、对中老年人们那种丑陋的狂欢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