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青木郡城

天将亮未亮时,月无垢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庙门外渐明的天色,神色依旧古井无波,仿佛昨夜心底那番无声的波澜,根本不曾存在过。

不知何时,风雪已经停了。

月无垢起身,将那顶垂着厚实轻纱的竹笠拿在手中,晨光透过庙顶斜斜洒落,恰好映在她那张不施粉黛的脸颊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容颜,眉眼清绝,虽因连日的风雪奔波带着些许苍白,却丝毫不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孤高与冷意。

她神色平淡地将竹笠戴好,任由厚实的轻纱垂落,将那足以令凡人生出无限妄念的真容彻底掩去,这才迈步离庙。

一旁的李根生早已看直了眼,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直到月无垢走出庙门,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抓起地上的旧包裹,快步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破庙。

积雪覆盖了整片山野,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白光。

两人沿着官道朝青木郡城的方向前行。

李根生走了几步,脑海里全是月无垢的倾城容颜,心头一阵火热,忍不住试探着往她身边靠了靠,想要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月无垢偏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让他心头一凛。

他讪讪地退回了后面,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身后。

只不过,他的目光却总是落在她背影上,看着那道婀娜的身段,李根生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炙热,不知脑子里回味起了什么,喉结暗暗滚动了两下,心底那团邪火又悄无声息地抬了头。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道绵延的灰色轮廓。

那道轮廓越来越近,城墙的全貌也一点点显露出来。

灰褐色的城砖层层叠叠,高耸得几乎遮住了半片天际,与此前途经的那些低矮镇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青木郡城。

城墙之下,宽大的城门洞外已经黑压压地聚了一长队人,商旅、农人、赶集的百姓挤在一处,正在排队等候入城盘查。

月无垢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那条长龙上,忽然开口:“你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

李根生正跟在后面心猿意马,冷不丁听她出声,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

“来过来过,俺小时候跟俺爹来过两三回。”

“那进城都要盘查些什么?”

“以前主要就是查路引。”他回忆了一下,“不过那时候不算严,只要不是特别惹眼,守卫都不管你,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俺在山里待了七年,如今变成啥样俺也说不准。”

他说着,从包袱里翻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纸片,递到月无垢面前。

“这是俺的路引,逃进山的时候就一直带在身上,年头是长了点,可印鉴还在,应该能对付过去。”

月无垢接过来看了一眼。路引上盖着“李家镇”的红色印鉴,字迹虽已褪色,印鉴的规制倒确实是真的。

她将路引还给他,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前行,随着距离拉近,那足有数丈高的城墙轮廓越发雄伟清晰。

走到近处方能看清,墙面上嵌着一些细密的纹路,远看如同天然的裂缝,近看才知道全是人为刻上去的。

月无垢的步子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默默观察着上面的阵纹。

那些看似裂缝的纹路,实则是一道覆盖了整面城墙的禁制,任何人试图翻越都会立刻触发警报,显然彻底杜绝翻墙入城的可能。

“仙子你看,这就是青木郡城。”

李根生在旁边指了指那座巍峨的城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敬畏,“俺小时候跟俺爹来的时候,就觉得这城大得没边,俺还听老辈人讲,这里头可能还住着高高在上的神仙哩。”

月无垢没有理会他,径直朝城门走去。

靠近城门时,她的视线落在了两侧那两根高大的石柱上,其表面刻满晦涩的纹路,在晨光下隐隐泛起微不可察的光晕。

又是一座阵法。

她微微蹙眉。

此阵凡人走过自是无碍,可只要身怀灵力,穿过门洞时必然会在石柱上激起反应,若是任由体内那缕暗红灵力暴露在探查之下,难保不会显露痕迹。

要骗过这座阵法,就必须动用灵力收敛气息。可她比谁都清楚,以这具被堕仙印改造过的身子,每一次催动灵力究竟意味着什么。

月无垢垂下眼帘,暗自咬了咬牙,还是缓缓调动心神,运转起了昔日与叶澈分别时亲手传给他的《归元隐息诀》。

这门敛息功法用来应付探查阵法最为合适。

功法刚一运转,灵力才流经四肢百骸,那股熟悉的燥热便如附骨之疽般从丹田悄然升起,顺着经脉一点点向下蔓延。

她轻轻咬住下唇强行将异样压下,好在只需应对一座死物阵法,功法催动的幅度极小,尚在可控边缘。

待到灵气平稳流转,她周身的波动已尽数收敛得与寻常凡人无异。

长队在寒风中缓缓向前挪动。

月无垢借着排队的间隙默默留意前方动静,发现眼下的城门盘查极其严苛,与李根生方才所说的情形截然不同。

每一位入城者不仅要接受兵丁的反复盘问并出示路引,外地人还要在册子上逐一登记姓名籍贯与入城事由,偶尔遇上几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的,直接便被守卫用刀鞘抵着轰了出去。

月无垢轻轻咬住下唇强行将这股异样压下,好在只需应对一座死物阵法,功法催动的幅度极小,尚在可控边缘。

待到灵气平稳流转,她周身的波动已尽数收敛得与寻常凡人无异。

长队在寒风中如蜗牛般缓缓向前挪动,月无垢默默留意着前方的动静,发现眼下的城门盘查与李根生方才所说的情形截然不同,极其苛刻。

每一位入城者不仅要接受兵丁的反复盘问并出示路引,外地人还要在册子上逐一登记姓名籍贯与入城事由,偶尔遇上几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的,直接便被守卫用刀鞘抵着轰退了出去。

轮到月无垢和李根生时,队伍已经排了近半个时辰。

一名身着皮甲的守城兵丁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最终停在月无垢头戴的竹笠和面纱上,眉头皱了起来。

随即伸手一挡刀鞘,大声喝道:“站住!你是怎么回事?把面纱摘了,路引拿出来。”

月无垢眉头紧蹙,站在原地,既没有抬手摘纱,也没有从袖中取出任何凭证。

兵丁见她杵着不动,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李根生快步挤到她身侧,一手搂着她的腰肢,一手满脸堆笑地朝兵丁连连拱手:“官爷息怒!官爷莫怪!”

月无垢浑身猛地一僵,男人的掌心紧紧贴着她腰间,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直抵肌肤。

此时《归元隐息诀》正在暗中运转,体内的灵力流转本就勾起了她体内的情欲,被他这只手一覆,那股还在可控边缘的欲念登时又往上涌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可当着守城兵丁的面一旦发作必生事端,最后还是咬牙强忍了下来。

李根生浑然不觉,一边搂着她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路引双手递了上去:

“这是俺的路引,官爷您过过目,这婆娘是俺的媳妇。”

兵丁狐疑地接过路引扫了一眼:“李家镇的?”

“是嘞是嘞!”李根生连忙点头哈腰,顺势把话茬接了过去,“这次进郡城,就是专门带俺媳妇来求医的,她脸上……”

他满脸为难地压低了声音凑近兵丁,“生了一大片毒疮,又红又烂的,镇上的土郎中说这玩意儿能传染,让俺赶紧带城里找大夫瞧瞧,俺怕她这副样子冲撞了官爷和贵人们,这才拿布遮着。”

听见“传染”俩字,兵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又嫌恶地看了月无垢一眼。

李根生见状,趁着兵丁低头核对路引的间隙,悄悄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利索地塞进了对方手里:“官爷您行个方便,大冷天的俺婆娘身子骨弱,在外头实在冻得遭不住了。”

兵丁暗暗掂了掂掌心里的铜钱,又打量了李根生一番。

黝黑粗糙的山野猎户,满身补丁的兽皮袄子,搂着个戴面纱的病婆娘,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威胁的人。

他顺势收了铜钱,将路引递回去:“行了行了赶紧走,不过你们外地来的不许在城里随便借宿,得先去城墙内侧的通驿所登记领证,没那凭证你们哪儿也去不了,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多谢官爷!”李根生连连点头哈腰。

兵丁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月无垢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地跟在李根生身后穿过那道幽深宽阔的城关甬道。

此时石柱上的阵法无声地扫过她的身影,《归元隐息诀》将气息压制到了极致,阵法光晕连半息都不曾亮起便又归于平静。

她终于踏入了青木郡城,然而还没走两步,李根生便指了指入城广场边缘那一座灰扑扑的庞大院落,说那是外地人进城后必须先落脚登记的地方。

那院门口悬着一块显眼的木牌,上面刻着“圣木殿通驿所”几个大字,进出的人不算多,门口却站着两名面色冷淡的兵丁,不停扫视着每一个走近的外来人。

月无垢看着那块木牌,心中明白了。

青木郡城与东荒洲那些城池都不一样,没有什么民间的客栈旅店。

所有外来者都要在通驿所登记身份、缴纳费用,凭开具的凭证入住指定的住处。

……

登记处是一间不大的厅堂,几张桌案后面坐着几个穿灰袍的小吏正埋头在册子上写写画画。

李根生领着月无垢走到一张桌案前。

小吏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什么关系?”

李根生的手还搂在月无垢腰间,只见他拍了拍胸脯笑着道:“这是俺媳妇。”

说着他那只搁在月无垢腰间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微微收紧,指尖在她的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月无垢的身子不可抑制地一颤。

可方才催动灵力引起的堕仙印余热还未完全散去,她身体本就处于极度敏感的边缘,眼下被他这一捏,一阵酥麻瞬间从腰间窜过,面颊上便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抹极淡的薄红。

她垂着眼没有出声,衣袍下的手紧紧握住了一起。

小吏看了看李根生又看了看月无垢面纱下那截微微泛红的脖颈,倒也没有多问,直接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了两人的信息。?

“要住几日?通驿所的房分甲乙丙丁四等,甲等一日一两银子,乙等一日四钱,丙等一日一钱,丁等一日二十文。”

李根生看了一眼月无垢暗自咬了咬牙,从包袱底下翻出一小块碎金递了过去。

“官爷,给俺们开一间那个……乙等的房吧。”

小吏接过那块碎金放在嘴边用力咬了咬,确认是真金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提笔在册子上利索地登了一笔,头也不抬:“乙等,一间房,四日整。”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刻着编号的竹牌,连同一张盖了印的纸条一起推了过来。

“凭这个去东巷第三排第六间入住,四日后来续期或者离城,逾期不续便视为逃户交由执法队处置。”

李根生连忙接过竹牌和纸条揣进怀里,冲着小吏连声道谢。两人出了通驿所便沿着北街朝东巷方向走去。

只是李根生的手还搭在月无垢的腰侧,似乎是忘了收回来。

月无垢走出十几步后,体内被灵力催发出的燥热更是愈演愈烈,她强忍着身子的轻颤将腰间那只手一把推开,压低的声音里勉强维持着往日的清冷。

“搂够了吗。”

李根生讪讪地笑着辩解道:“俺、俺这不是怕穿帮嘛……”可他那压不住的嘴角和眼底深处的一抹贪婪却早已出卖了他的色心。

月无垢没有再理他,强行平复着呼吸将目光扫向了主街两侧。

郡城的繁华远超她此前经过的那些小镇,两侧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来往的行人更是络绎不绝,街面上还不时可见佩刀侍卫结队巡行。

走过一处告示栏时,月无垢的脚步微微一顿。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新墨未干的悬赏令,画像上是一个戴着面纱、身着素衣的女子。

画功粗糙,五官模糊,与她本人相去甚远,但描述的轮廓却隐隐透着几分神似。

旁边几个百姓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青石镇柳家灭门了,一把火烧得连渣都不剩。”

“可不是嘛,柳万金跑到郡城来了,圣木殿已经接了案子。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了,那可是一镇镇长的家族啊,说灭就灭了。”

“这是在打圣木殿的脸,能不戒严么……”

月无垢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而跟在后面的李根生也看了一眼那张悬赏令又偷偷瞄了她一眼,到底没敢开口问什么。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找到了东巷第三排第六间。

那是一间不大的独立小院,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板有些陈旧但还算结实。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间正房、一间灶房和一个窄小的天井。

正房里,赫然只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户糊着发黄的窗纸,陈设简朴但尚算干净。

李根生放下包袱,四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搓了搓手:“这地方还成,比山里头那破木屋强多了。”

月无垢跟着迈进门槛,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

一张床。

她的脚步微微一滞,沉默了一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拂过她微微发烫的面颊。

接下来几天,都要和这个男人同处一室。

体内那股本就未曾平息的燥热又隐隐翻动了几分,她将目光投向窗外,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处郡城层叠的屋脊与天际。

青木郡城。

她终于走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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