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穿透窗棂,驱散了屋内暧昧的昏暗。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床榻上时,娘亲已经起身。
她背对着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那袭胜雪的白衣。
随着腰带束紧,昨夜那个在床榻上浪叫呻吟、满身污浊的女人仿佛随着夜色一同消散了。
转过身时,站在我面前的,依旧是那位清冷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北境白将军。
若非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丝尚未散尽的淫靡气息,我甚至会怀疑昨夜那场荒唐的疯狂只是一场春梦。
“走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收拾好心情,尝试呼唤体内的先生,那老家伙却嘟囔着昨夜魂力消耗过大,白日里需要休养,便再次沉寂下去。
离开客栈,马车一路向南。
随着距离中州权力的中心越来越近,沿途的风景也逐渐从荒凉变得繁华。
几日后,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缓缓浮现。
京都。
这片大陆权力的心脏,也是藏污纳垢最深的地方。
我们并未直接驶入京都,而是在皇城脚下的长乐县停了下来。
这里虽是县城,却因背靠京都,街道宽阔,繁华程度甚至远超北境的主城。
红莲将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
“少主,将军。”她跳下车辕,理了理身上的衣襟,神色中少了几分往日的媚态,多了几分肃穆,“奴家要去城西给亡母上柱香,便不随行了。”娘亲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红莲离开后,娘亲并未带着我去找客栈落脚,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深巷。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两侧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我们在一扇斑驳腐朽的木门前停下。
“娘,这是哪里?”我看着这破败的院落,有些疑惑。
“一位故人的家。”娘亲看着那扇木门,目光幽深,仿佛透过了岁月看到了往昔,“她叫阿秀,是我最早安插在中州的一批暗探。几年前,为了送出一份关乎北境存亡的密报,她和丈夫暴露了行踪,双双死在了京都的雨夜里。”我心头一震。
暗探,生如蝼蚁,死如尘埃。
“既然是烈士家眷,为何不接回北境厚待?”我忍不住问道。
娘亲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的冷硬:“他们的身份是绝密,至死都未曾公开。一旦我大张旗鼓地接走他们的家人,便是告诉所有人他们是北境的探子。那时候,等待这老小的,将是斩草除根的屠刀。”
“有时候,遗忘,才是最好的保护。”说完,她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叩、叩、叩。”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苍老的咳嗽。
“谁啊……”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条门缝被拉开,露出一张满是沟壑、头发花白的老脸。
老人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翳,显然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娘亲的声音瞬间变得柔和,那是面对下属家眷时特有的温情:“老人家,我们是阿强和阿秀的朋友,路过此地,特意来看看您。”
“阿强……阿秀?”听到这两个名字,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脸上那木然的神情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深深的悲恸,“哦……是他们的朋友啊……进来,快进来……”院子里堆满了捡来的废弃杂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老人摸索着墙根,给我们搬来两条缺了角的板凳,自己则颤颤巍巍地在台阶上坐下,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他们……在外面还好吗?”老人仰起头,空洞的眼神望着虚空,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娘亲在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并未因为环境的脏乱而有丝毫嫌弃。
她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拉过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们很好。生意做得大了,实在抽不开身回来,特意托我给您带些安家费。”银子的触感冰凉而沉重。
老人摸索着那锭银子,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衣襟上。
“这俩狠心的孩子……这么多年了,也不回来看看……就知道寄钱……也不知道在外面吃没吃苦……”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既是埋怨,又是思念。
娘亲静静地听着,偶尔温声附和两句,神情专注。
待老人情绪稍稳,娘亲才看似随意地问道:“老人家,我记得阿强他们走时,家里还留了个大孙子,叫虎子吧?怎么没见他在家照顾您?”
“虎子……”这两个字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人的心口。
刚才还沉浸在思念中的老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台阶上。
“虎子他……进宫了。”
“进宫?”我一怔,下意识道,“是进宫当差?那倒是份安稳差事。”
“安稳?什么安稳!”老人突然激动起来,干枯的手掌用力捶打着地面,发出嘶哑的悲鸣:“那是去当太监!是去让人割了命根子!是断子绝孙啊!”
“什么?!”我霍然起身,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娘亲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老人家……”娘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能听出那压抑在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到底怎么回事?虎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当太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老人哭得声嘶力竭,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个把月前,宫里来人,看了虎子一眼,就说是机灵,要带进宫享福。扔下一袋钱就要带人……我不肯,虎子也不肯,他们就打……硬是把人给抢走了啊!”
“那孩子被抓走时还在喊着爷爷……这一去,就再没回来过……连个信儿都没有……我的虎子啊……那是我们老李家唯一的独苗啊……”老人的哭声在破败的小院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强抢民男,逼良为阉。
这就是中州皇室?这就是赵无邪统治下的京都?我转头看向娘亲。
面纱遮住了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那是她最忠诚的下属,为了北境流干了血,如今留下的唯一骨血,却被如此践踏!
“老人家,您放心。”娘亲缓缓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如铁:“虎子的事,我会帮您问个明白。”
“真的?真的吗?”老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要跪下磕头,却被娘亲扶住,“谢谢……谢谢你们……好人有好报啊……”……走出那条阴暗的巷子,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我心头的寒意。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但这繁华的表象下,仿佛流淌着无数百姓的血泪。
“娘……”
“进城。”娘亲的声音简短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去皇宫。”穿过长乐县,京都那巍峨的城门就在眼前。
高耸的城墙上旌旗猎猎,金甲卫士目光如炬,盘查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娘,现在是大白天,我们硬闯吗?”我看着那森严的守卫,低声问道,“要不要等到晚上,我好配合先生……”
“不用。”娘亲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城门,直刺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
“有些账,不用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地算。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笔一笔地讨回来,才够让他们疼。”我们混在人群中,顺利通过了盘查。
京都内部更是奢华,朱红的楼阁,宽阔的御道,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富贵。
“娘,若是动手……”我快走两步,跟在娘亲身侧,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劲,“我有先生。天黑之后,我也能有八阶的战力。”我拍了拍背上的“戮仙骨”,骨剑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杀意,在剑鞘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娘亲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在我坚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良久,她微微颔首。
“好。”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似乎在对着先生说话:“记得你答应我的。”先生懒洋洋又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响起:“嘿嘿,放心吧。只要天一黑,老夫一定保证这小子的安全。”得到了娘亲的许可,我心中大定。
复仇的火焰在胸膛燃烧,我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并没有急着逼近皇宫,而是像一对普通的母子游客,在京城的街道上随意地漫步,等待着夜幕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