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行字,咬了咬嘴唇,又追问:“好!妈,那您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她回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弹出来一句话:“不是说了你考好我才来接你吗?那就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不要啊……那还要好久,”我趴在床上,双手举着手机,拇指飞快地打着字,“您能早点来吗?”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黏人?”
我看着那行看似责备的话,却忍不住笑了。
她要是真嫌我黏人,就不会秒回我这么多条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脸上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多大了,在您面前也是小孩啊。”
“知道就好,那就好好听话。”
“可是……我想见您嘛。”我故意把语气放得又软又黏,像是小时候缠着她要糖吃。
“真的假的啊。”她回了条。
“当然是真的了!我每天都好想您!我对天发誓!”后面跟了一连串委屈巴巴的表情。
“呸。你那是想我吗?”这句话弹出来的瞬间,屏幕底部的聊天界面上弹出了一行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撤得很快,可我的眼睛更快。
那行字每个字我都没来得及逐字品味,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哪是只想她,我是想和她在一起,想每晚抱着她睡,想像上次那样,让她在我身下发出压抑的呻吟。
我回了个“嘿嘿”,没有揭穿,但我知道她肯定知道我看清了。
她像是被我的笑惹恼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来消息,这次正经了许多:“好吧。等我把工作上的事情处理一下,来之前和你说。”
“妈!您最好了!”我又连发了几个亲亲的表情。
“你自己把东西收拾一下,到时候直接寄过来。别什么都往行李箱里塞。”
“好嘞!”
我把手机捂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忍不住弯起嘴角。
天花板的吊灯晃在眼睛里,像是撒了一把星星。
想着妈妈马上就要来接我,想着暑假就能回到那座有她在的城市,我的心脏又开始猛烈地跳起来,把血液泵向全身每一个角落。
窗外六月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响亮,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被子上,落在我的胸口,温暖而滚烫。
在期盼中等待,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我把要回去的消息告诉了婷婷和胖子。
手机那头,胖子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说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跟我吹牛了;婷婷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馨姨在客厅喊她吃饭,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太好了,回来就能经常见面了”,语气里带着笑意。
他们已经张罗着等我回去之后要去哪家新开的烤肉店、要去哪个网吧开黑。
就这样过了两天。
爸爸已经出差走了,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把要带回去的东西提前装进箱子里——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些舍不得扔的小玩意儿。
真正想带的,从来都装不进箱子。
然后我翻遍了攻略,查这座城市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哪条街有老字号的糖水铺,哪个公园傍晚有音乐喷泉,哪家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
我把它们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想着等妈妈来了,带她一家一家去。
虽然她才是来接我的那个人,但我想在她来的这两天,也带她好好逛逛。
终于,妈妈的航班降落了。
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机场。
打车来的,一路上反复看着她的航班动态——已起飞、已进入巡航、已开始下降。
我站在国内到达出口,挤在一堆举着牌子的接机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因为来得太早,我等了很久。每一批旅客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我的心就提起来一次,又在看清没有她之后重重落下。
然后,妈妈的身影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下身是一条淡蓝色长裙,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背后。
机场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那条裙子的褶皱照得发白。
她拉着一个银色的小行李箱,绕过人群往前走,端庄,从容,和这个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也很快看到了我。
隔着那道护栏,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我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箱子不重,应该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她的护肤品,她来这里本就不打算久待。
接过箱子之后,我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和之前在商场里一样,她先是一愣,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在这个陌生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妈妈没有拒绝我的牵手。
她没有拍我的手,没有往四周张望,没有用那套“在外面呢”的威严瞪我。
她任由我牵着。
“妈,您饿了吗?咱们去吃好吃的吧。”我仰头看着她,像献宝一样把手机备忘录举到她眼前,“我查了好几家特色餐厅,有一家粤菜评分特别高,还有一家做本帮菜的,您看看想吃什么?”
“在飞机上吃过了,还不饿。”她朝我的手机屏幕扫了一眼,又看向我,声音温和,“先把行李放下吧。”
“好,那咱们直接回家。”我点开打车软件,拇指悬在输入框上。
“不用。”妈妈伸手拦了我一下,“我订了酒店,直接去酒店就行。”
她的手在我手腕上停了一瞬。
我明白了。她和爸爸已经离了婚,再去那个家,多少有些不合适。我没有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好,哪个酒店?我现在打车。”
妈妈告诉了我酒店名字,我把地址输了进去。
车很快到了。
我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让妈妈先坐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侧钻进去,挨着她坐下。
车门关上的瞬间,嘈杂的机场被隔绝在外。
车里空调开得有点大,妈妈微微瑟缩了一下。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膝盖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推拒。
路上,我又把手伸过去,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找到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