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简介:人的本能呼唤,除了“妈妈”,应该还有一个“我不知道。”过阔寂凉的荒野,分不清远和近,天和地的灰色混沌。
你为什么如此痛苦?
我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现在是夜城时间早晨七点三十分。
矢吹小春早早起床,化好了遮瑕和遮住泪痣的妆,去楼下吃包子。
社区市场里的中国包子店并不是中国人开的,相反,是一家日本夫妻的营生。
但它的牌匾上依然写的是中国手工包子店,这点倒很有东亚劳动人民的风味。
味道还不错,价格不贵,矢吹小春经常来这里吃早餐,蒙着头在雾气中忙碌的那个日本妇人也早就记住了这个有着一头海棠色红发的女孩。
小春一边打开移动支付,一边说:“今天带走吧。”
“好。您今天有急事?”因为已经很熟悉,主妇随口多嘴一句。
小春认真地点点头:“有事。”
“工作加油,小春酱。年少有为啊。”
“谢谢您。”
矢吹小春甜甜地笑一笑,接过满是白雾的塑料袋。
今天她有一场会议要参加,以白夜公司为主导的一场多方会晤,主要与会者是夜城内的几项大资本、宗教组织和传统贵族。
在每年的庆典前都会有这样一次会议,流程已经很成熟了。
矢吹小春作为白夜公司安全理事部部长白倪的私人秘书一同出席会议。
白倪派来接她的车已经到了,正在街角的立体停车场旁的半空中悬停着。那头红发很容易被看见,印着银色天使婴儿的浮空车慢慢降落下来。
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拉开门,把矢吹小春恭敬地请上来。
矢吹小春隔着塑料袋握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嘴里鼓鼓囊囊地坐在豪华的后座上。
这辆高档商务浮空车理论上是白倪的私车。
“白部长呢?”矢吹小春问身边一位西装女性。
小春对她有一点印象,大概是她曾经负责过白倪的安保工作。
不过说到底,白倪的保镖实在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工作之一。
白女士可是夜城和整个半岛最强大的超凡者之一。
“矢吹女士,白部长已经先到了。”
白倪部长还是这么勤勉啊,矢吹小春嘟着小嘴咀嚼着浸满肉汁的红萝卜丝,心中想。
会议的场地在“明夜会所L&Night”举办,明夜会所是白夜公司旗下的一个子品牌,主要是酒店类型的实体产业。
当然,对于白夜公司这样的超级统治集团来说,明夜会所不会只是一家高档连锁酒店那么简单。
它同样地、甚至特别地为里世界中人提供服务。
和时钟塔某议席家族的连锁产业——“流时酒店Timeflow”一样,明夜会所向超凡者提供多项可消费业务,包括但不限于空中支援、超凡者雇佣、装备定制与批量出售、信息流通与共享、私人安保、武装押运、身心疗愈、中小型战争业务承揽、享有治外法权的安全屋。
老牌资本主义享乐产业——流时酒店对住客筛选得比较苛刻,居然需要一个合法身份才能入住。
并且,虽然流时酒店内部以绝对安全着称,但多的是超凡者担心其中有时钟塔的数不清的眼线,与官方打交道总是麻烦的——毕竟时钟塔是里世界秩序的制定者,名义上享有对全球超凡者最大的执法权。
与之相比,商业性明显更重、总部形象不那么冷峻的明夜会所反而更受那么没有什么大背景的一般超凡者们欢迎,商业规模后来居上。
矢吹小春一行在夜城明夜会所的停机坪上降落。
夜城的明夜会所当然是全球明夜会所的总部所在,规模也最盛大。
它的大楼就坐落在夜城的市中心,白夜公司总部“白夜之星”的脚旁,建筑本体高度有九百米左右,比旧迪拜塔还要高大。
去年冬天,楚岚、白倪、况灵君和巫秋意曾来这里度过了一个相当美好的周末。
装包子的塑料袋上已经冷凝出一滴滴晶莹透亮的水珠,趁似乎没人注意她的小动作,矢吹小春偷偷轻弹了弹塑料袋的薄膜,带着奇异的满足感看着水珠簌簌地下落。
车门打开了,保镖们职业地先走了出去,矢吹小春把塑料袋团成一团塞进马甲侧旁的暗兜里,重新检查了一下西装的扣子。
现在是夜城时间早晨八点五十分。
矢吹小春和白倪汇合,一同走进了会议室里。
白倪部长今天穿了一套纯白色的西装,很漂亮,高挑英伟的身形与美艳绝世的容貌在一众达官贵胄之中也显得鹤立鸡群。
这是第一场会议,规模最大,大多是经济相关层面的。
可能是因为这和她的职务没什么关系,白倪不怎么留神,标志性的血红眼神分外飘忽,她的秘书矢吹小春倒是听了一会。
我大夜城欣欣向荣啊。矢吹小春听了一大堆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毕竟她也不是个专业的私人秘书,经济学知识也不是科班出身。
现在是夜城时间早晨十点三十分。
第一场会议结束了。矢吹小春把白倪送到了私人休息室,女上司今天的精神头似乎不怎么好,小春常常看见她阖眼、揉眉毛。
“白部长,下一场我替你推了吧。”她关切地说。
但白倪只是摆摆手,捂着垂下去的脸拒绝了这个提议:“你去休息吧。”
没人能在白倪这样的人心里说上话,矢吹小春心想,可能除了楚岚这个同样古怪而不可捉摸的人。
她嗯了一声,给白倪接了一杯温盐水放在她手边,带上门自个儿去公共休息区了。
早餐有些仓促,并不怎么饱。
矢吹小春在现在这个时候自然已经感到几分饥饿了。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装模作样地打开便携计算机,玩了一会消消乐,随后去吧台那要了一杯十三分甜的炼乳摩卡,又拎了一小盒高档马卡龙回到座位上。
吧台女工转身踮脚按动放在高处的搅拌机的时候,矢吹小春看见她后颈上明显的电子接口。
小春好奇问了一句:“你有植入体吗?”
已经转回身来的女工摇晃着铁杯,朝客人笑笑:“我之前出过车祸,没植入体连床都下不来。总要养家嘛。我有个女儿。”
小春点点头:“祝你健康。”
这很常见,除了残障人士,夜城有不少武力安保方向的人员都会选择植入体来增强自己的竞争力。
甚至于,有些低知识水平的劳动者为了能够符合高要求工作的招聘标准,还要加装电子脑。
当然,电子脑在那些承受社会压力最大的中产阶级中也格外流行。
虽然这已经那么常见了,但小春总还觉得那么骇人。
矢吹小春拿着高糖饮食回到座位上,窝在懒人沙发里。
这些都是免费供应的,不吃白不吃。矢吹小春女士也一直不用担心增重,当然慢吞吞地胡吃海塞起来。
矢吹小春轻抿粉唇回味甜品浓重蜜味的时候,旁边坐下了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矢吹小春并没打算去听他们的交谈,但离得近总归会听到一些。
她听到他们说,圣教的那位神女也来了今次大会,算是很罕见的事情。
毕竟圣教那位所谓的“神女”在很多时候更象是一个宣传口形象,而非实际的决策层。
矢吹小春端起咖啡杯,往棕腻腻的水面上吹了吹气。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噔噔噔噔的脚步声。
声音在矢吹小春坐着的懒人沙发边停下。
矢吹小春抿着咖啡,往地上看看,看见一双高跟鞋。
那双高跟鞋显然很高档,也很漂亮。
红丝绒般的底面,黑而油亮的鞋面,最引人注目的还要属十字形状的银色高跟,确实像矗立着的十字架。
那对装在鞋里的脚也很漂亮,不过似乎穿了一层薄丝袜,白皙的脚面有一些朦胧,也没有露出脚趾。
矢吹小春心想这双鞋大概要她好几个月的工资,然后默默地移开视线,投向唇边美味而免费的摩卡咖啡。
“嗯,你好?”
高跟鞋的主人出声讲话。矢吹小春的身边没有其他人,所以可以确定那人是在对她询问。
矢吹小春这时候才抬头:“嗯,你好?”
说了同样的话。
那双高跟鞋的主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大概比矢吹小春大不了多少,比白倪年纪肯定要小。
女孩见小春投来疑惑的目光,当即微笑着说道:“我是来问,你知道白夜公司的白倪部长在哪吗?”
“呃……”矢吹小春迟疑了一下,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女孩。她认真地打量了一遍她。
这是一个拉丁裔女孩,头发是金色的,但并不是白家人那种耀眼得要闪出光辉的金色,而是一种郁郁的、地中海式的咖啡金色。
她的发型则是最近相当流行的法式超短羊毛卷,在较她的同胞来说稍显白皙的面庞边上滚着一片片浓烈的、密集得几乎让人感到窒息的卷儿。
但女孩的鼻梁高挺且直,仍然显得庄重而高贵,肤色和肤质都很细腻,脸部线条流动而分明,不失野性与坚毅感,是个显而易见的意大利美人。
“我早些时候看见您和白倪勋爵待在一块,这会儿看见您一个人坐在这,就来问候一下您。”这个意大利女孩很有礼貌,语气活泼,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挂着笑。
矢吹小春这时候观察到她弯起来的眼睛里面是绿色的。
一个北部意大利人,而且可能很北,北到邻近瑞士。
看来矢吹小春女士其实酷爱冷读术。
矢吹小春放下咖啡,说:“您好,这位……修女,我该怎么称呼您?”
“喔,我看起来象是个修女吗?”修女小姐也打量了一下自己,她穿着纯白色的羊绒无袖外套,里面是米黄色的、长至膝盖的破洞感长针织衫,脖子上挂着叮铃当啷的各种几何饰品,脚上甚至穿着高跟鞋。
矢吹小春没说话,点点头。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修女小姐彻底咧开嘴笑,居高临下地朝矢吹小春伸出手:“你好,我叫芭芭拉,瑞秋·芭芭拉,意大利人,隶属于永恒之城正教廷,目前在夜城供职。叫我芭芭拉就好。”
好奇怪的用语,矢吹小春暗自腹诽,然后也伸出手:“你好,这里是矢吹小春。芭芭拉女士找白倪有什么事吗?”
芭芭拉修女的手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柔软,相反,皮肤韧性十足,体温也有滚烫感。也许她是个战斗人员?矢吹小春猜。
“我是白倪勋爵的同学,在她当初来永恒之城交换学习的时候。想找她叙叙旧。”
白倪在米兰加冕世界冠军之后,由时钟塔专门授予了特等女勋爵士的头衔,所以哪怕她并非英联邦王国公民(白倪是中法双国籍的夜城人),也仍然能够在任何场合加衔尊称。
矢吹小春知道这一点,所以对这个意大利人的称呼也只感到了少许的不谐。
“嗯……白部长在休息。”矢吹小春说。白部长在休息,还是不要打扰她比较好。
修女芭芭拉女士闻言,也不遗憾:“好吧,女勋爵日理万机。我能坐在您这吗,小春?你是日本人么?”
“您请坐,”矢吹小春收起放在另一座沙发座上的手提包,继续回答,“我从小在夜城长大。”
芭芭拉理理衫尾,在沙发上坐下:“哦,这样。”
矢吹小春用余光看见修女潇洒地翘起二郎腿,长针织衫洒落、堆砌如鱼尾,漂亮奢靡的高跟鞋轻轻地一甩一甩。
然后,小春随口问:“您是哪人?”
“呃?”
“出生地。”小春说。
“伦巴第的瓦雷泽。怎么了?”芭芭拉卷得浓密的咖啡金发转过来了,好奇地望着矢吹小春。
小春只把眼睛斜了过去,说:“我还以为您会是个西西里人。”
“哦,”芭芭拉的身子倏忽一下倒在沙发上,笑出了声,声音清甜,牙齿很白,气息中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或者非刻意的野性,“我倒没想到您是个大和裔基督徒。”
矢吹小春的嘴唇也微微分开,礼貌地笑。
她们还算投机。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虽然时间上是正午,但夜城没有太阳的话,也不会给人以太准时的午餐时间和节律感,毕竟高等公民们都是不带标准节律仪表的。
矢吹小春女士和芭芭拉小姐随意点选进用了一些不太容易增肥的东西,然后后者理理衫子站起身来,向小春作别。
“我得回去准备了,感谢小春的陪伴。”
小春笑笑,带着一份东亚人的腼腆。她站起身来。
“我正好也该去了,再见,这位修女。嗯,这位穿高跟鞋的修女。”
瑞秋·芭芭拉仰头,哈哈哈地笑出声:“你说话可真挺有趣的。”
矢吹小春送别了芭芭拉,一个人往贵宾休息室去。
她正要路过一个要紧转角的时候,突然被站在路两旁的几个西装男人伸出胳膊拦了下来,他们看样子象是一群保镖。
“女士,请您稍等。”
“谁啊。”小春咬了咬手指甲,上面似乎还沾着甜味。
几秒钟后,那位尊贵的客人终于路过了这个转角。那是一群人,准确来说,是被一群人簇拥围护着的一个人。
一个女人,身高中等,气质神秘,全身穿着白色的纱裙,脸上也同样戴着面纱。
五官朦胧,看不大清楚,不过矢吹小春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圣教的那位发言人——“神女”。
没什么出奇的,矢吹小春顶多是多看了几眼“神女”身边那个亦步亦趋的保镖。
那个保镖一头标准的美国式金发,穿着常见的西服套装,手上带着白手套,领子也竖起来,遮住了可能裸露的皮肤,身材虽然高大了些以至于显得衣服紧绷,但也不怎么特别。
但他的脸上却戴着一张十分引人注目的银色面具,完全盖住脸部起伏的那种。
银面偶尔转动起来以监视周围,它闪晃晃的,上面铭刻着一些矢吹小春看不懂的文字或者符号,只在眼窝处开了两个柳叶一样的洞口,露出一双分外冷漠的金眸。
那是多么令人类战栗畏服的一双眼睛,象是人类信奉的黄金也在其中融化。
一位龙裔术士。
而且是很强的那种。想来不好对付。
矢吹小春低下头,让过了这一群人。
几分钟后,她敲敲休息室的门,白倪似乎正在屋子里打盹,没有立刻回应她。
矢吹小春推开门缝,一边轻声说自己是矢吹小春,一边小心翼翼地踏入这位意识模糊的绝强超凡者的界域内。
白倪的确正在阖眼,但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沉睡。等白倪睁开眼睛的时候,矢吹小春已经在她身外五米处站有十分钟多了。
“小春,你直接叫我就好。现在什么时候了?”
“嗯,白部长,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零五分。”
“我们走吧。”
白倪站起来,矢吹小春赶忙拿好东西,跟在她身后。
“需要补个妆吗,白部长。我带了。”
“不用了。”白倪没有转头,用精神力具现出的实际力量拍了拍矢吹小春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小春耳畔的红发都被忽扇起来几分。
这次会议的人数少了很多,标准的闭门会议,并且,与会者之中将会有很多超凡者。
哪怕身为一个普通人,哪怕隔着会议室的大门,矢吹小春也能够感受到其中强烈的神秘氛围。没有人掩饰力量。
白倪和矢吹小春来到门外,正好遇见那位圣教的“神女”和她的那位龙裔保镖。
穿着白纱裙的神女朝白倪点头示意,白倪只看她一眼当做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银面人瞥了一眼白倪和她头上的金发,然后戴着白手套的双手轻轻一抖,推开面前厚重的门。
“多谢了。”白倪说,从他们身边走过,带着矢吹小春先一步进了会议室。
神女和她的随从晚一步才进来,可能是为了避白倪勋爵的锋芒。
白倪甩开西装后摆,坐在主位旁边的右手次席上,红黑间杂的双眼环顾四周。矢吹小春在她身后恭谨站好,也不去打量其他人。
矢吹小春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的会议室内,有不止一位的“巅位”超凡者。当然,也没几个人知道。
即便不包括白倪这个异类。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三十分。
扩大安全部对外权力范围的议案被否决后,白倪旋即起身,径自离开了会场。
矢吹小春往身后的众人那儿看了一眼,十几双各怀鬼胎的眼睛正默然地望着她们。随后,小春一路小跑,跟上上司出去。
“我先走了,小春。”
白倪嘱托了一声跟上来的女孩。
“您身体不大舒服么?”
“算是吧。”
“需要我送您吗。”
“不用,我坐车直接回去。浮空车已经到了。”
矢吹小春送白倪到了明夜会所这座总部大楼的中段停泊平台,的确,已经有一辆车在等她了。
白倪起飞后,矢吹小春仍还抱着资料一步步往回走。
露天廊桥的地砖是很能反光的黑瓷色,矢吹小春能借着金黄的照明灯在明净的大块黑地砖上看见自己的模样。
地上的那个人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身形娇小的女孩,看起来的确不象是个正经大人。
矢吹小春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小春那惹眼的海棠红发。耳边凉丝丝的,矢吹小春抬起头来,望向风的来处。
透过透明护栏,她看到了城市浓密的灯光。
这里是中心区,映入眼帘的当然先是那一座巍峨的金字塔,它大部分身体如山脉般隐藏在午夜的雾气中,只有转角、凸出平台处的银色流光模模糊糊地勾勒出它的大致形状。
夜城太大了。矢吹小春感慨道。然后她快步走进室内,将春风的冷冽和城市的夜寒统统抛在外。
其实她接下来就没事情要做了。矢吹小春可以心安理得地摸鱼偷懒。
休息区人有些多,她去点了一小盒原味冰淇淋,然后端着它在这几层楼里四处逛逛,寻找清静一些的地方。
最后她摸索到了一处颇大的中庭,里面是中国苏式园林的风格,没什么人。
她坐在合页长窗底下的石凳上,在绿色的湖水上荡动双脚,然后用塑料勺子挖起盒装的冰淇淋。
里面有鱼吗?
矢吹小春突然想。
似乎是为了解答她的心之所想,她脚下那一片翠绿之中忽然有一道红影闪现出来。
一条红鲤鱼哇。还真的有。
不愧是高档酒店啊。矢吹小春兴高采烈地看着鱼儿在水中游弋。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四十分。
矢吹小春从中庭的曲径中走出来,听见有个地方传来乐声。她往那处地方过去。是有人在弹钢琴。认真看看,居然是瑞秋·芭芭拉。
芭芭拉修女现在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一套明显保守拘谨了许多的修女连身长袍,布料颜色是不大标准的灰色与白色。
头巾则是几乎全罩住的,相当传统。
在那顶可爱可敬的白边圆帽把伦巴第人咖啡般暗沉的金色羊毛卷发遮住之后,只在面纱朦胧的边缘露出缱绻在耳畔的一角软绒,反而显出了一种如同羔羊一般的温顺与甜蜜。
然而,在灰色修女长袍垂落的边缘,仍还能够看到修女的那双高跟鞋,和她那一对秀丽白皙的脚踝,正在琴凳和钢琴踏板之间不时地摇曳。
她弹的曲子很有巴洛克风格,但当然一点也不巴伐利亚,一点也不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而更有维瓦尔第之风。
也有些像这位意大利神父的《四季》,但毕竟是在用钢琴奏曲,当然有可以察觉到的不同。
矢吹小春默默地看和听了一会。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矢吹小春转身离开,没有打扰那位正创造出美丽乐声的、来自北意大利的美貌修女。
瑞秋·芭芭拉看起来闲而无事,不知道她是否本该如此。
矢吹小春路过楼梯间转角的时候,看见几个工程师从楼梯间出来,聊着设备层的事情。
听说在夜城,这种高等级的大楼的各种建筑设备系统都是由人工智能统一管理的。
消防啊、水电暖啊、空调啊,不仅统合在了一起,而且日常的配置也有超级防火墙“先知之墙”的子智能体来协助。
果不其然的高科技啊。
话说上面就是设备层啊,子智能体应该就生活在那里吧,阁楼和杂物间一样的地方。
待遇还真是差呢。
矢吹小春抬头,看了看她看不穿的天花板。
也该是了。
啊,牙白,肚子突然有点痛,是冷饮吃太快了吧……矢吹小春暗道不好,慌慌张张地去找卫生间。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四十八分三十七秒。
矢吹小春女士拉上卫生间隔间的门,抬起马桶盖,解开勒得很紧的腰带后终于脱下了西装裤子,噗通一声整个人瘫在加热过的马桶圈上。
隔间里开始放起了舒缓的音乐,矢吹小春松了口气,揉按一下隐隐作痛的小腹,然后从西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摆弄。
啊……白部长说我明天再来公司就好了,今天剩下的时间就当放假……真好哇。
矢吹小春当即敲字感谢了一下这位通情达理的女上司。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四十九分四十八秒。
肠道里的钝痛感已经消除了大半,小春女士垂下那头乱卷着的红发,在小肚子上又揉了揉。
前几天刚刚来了月经,看来他没有让她怀孕啊。
矢吹小春胡思乱想着。
不过马上是不是要到排卵期了?
她的周期不是很固定,一般都得写下来算。
要避开和人家约会的时候吧。因为听说女生排卵期身体会很敏感,到时候岂不是会太丢脸的……
应该是约会吧。
难道说请我吃饭还不算约会吗?
肯定不会有这么木头吧。
白部长肯定不会喜欢那么笨的男生的。
诶,好像只是说管我饭而已。
那只能希望他分不清吧。嘿哈……
矢吹小春摸向自己的腰间,那儿软绵的皮肤上有一道被编织绳腰带勒出的红痕,她想自己大概是长胖了点。
在心疼之余,小春又想到自己今天已经吃了不少高糖分的甜品,难道它还会是用零卡糖做的吗?
恐怕不会。
脂肪都会只长在乳房和屁股上吗?
恐怕不会。
于是小春女士决定破罐子破摔,把今天定成第一次的放纵日。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分三十四秒,三十五秒,三十六秒……
今年可能还没成年的红发小姑娘穿着一身非常职业的灰色女式西装,其实有些像一个穿着节礼日校服的中学女学生。
蛮可爱,令人不由得轻视她的那种可爱。
小春仍还蹲在马桶上。她弯腰,两手掬着自己的小脸,指头在皮肤上轻轻拍打着。
听说这样能够减下脸部的肥肉?好像有含量不怎么高的科学原理。决定破罐子破摔的矢吹小春决定要临时抱佛脚一下。
“呼……”
好像该出去了。
矢吹小春抽出湿巾擦擦自己,把挂在腿上的草莓粉儿童内裤扒拉起来,接着提起松松垮垮的西服裤,慢吞吞地系起腰带,以一种奔着要把小肚子摊平的程度去勒紧绳带。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一分五十六秒,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二分,零一秒。
小春从洗手台上的镜子前离开,擦干净手,出了卫生间。
她把提包挎起来,走过廊道,旁边拉着灰色活栅叶的房间里传出来茶香和谈笑声,有人在聊正流亡在希腊的沙阿王室,说他们可能正在黄金海湾的浪漫中乐不思蜀。
小姑娘摇摇头,对此并不感兴趣,也不大乐意偷听别人闲聊。
突然,有一些时时刻刻存在于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矢吹小春停下脚步,黑白配色的布洛克鞋磕在原地。
虽然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是一名文职人员,但矢吹小春毕竟接受过白夜公司武斗派职员的训练,因此她的观察力在所有非超凡者之中也算得上敏锐。
她发现了,所有建筑设备产生的细微噪音都消失了。
头顶的空调停了。
隔壁房间里,茶壶的水还在平稳地沸腾,水变成白雾,变成无形的气,只是不会长久。
不远处,电梯井里开始传来风声和坠落声,可能会有很大的伤亡。
不是因为断电,这种级别的摩天大楼一定有备用的能源的。
那么……
灯平稳地灭了,就象是例行的关闭一样。
极致的黑暗。
在钢铁和混凝土的囚笼和怀抱之中,人类迎来极致的黑暗。四处涌现出的疑问和尖叫声,小春也都听到了。
在黑暗之中,矢吹小春立刻蹲靠在墙边,手指急切地去解提包的搭扣。
哦,当她靠近墙面时,她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大地在颤抖,天空在震动。
大地在颤抖,不,只是地砖在发抖,只是楼板和框架结构在摇晃;天空在震动,不,只是幕墙在振动,只是隔断和构筑材料在屈服。
撞击声。撞击感。
哪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碎裂,焰火,尖啸,哭喊,伤痛。
无数个顷刻而至的死亡。她还不得知其所然的死亡。
现在终于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三分。
头顶的灯忽闪了一下,似乎想要重新打开。
亮了大约有一秒钟后,照明设备又被人全部地掐断了。
这个流程在之后疯狂反复,并且整个明灭的周期越来越短,好像一道道纯白的闪电劈闪过黑暗雨夜的天空。
仿佛有两个无形的意志,正在这些包含着机械与电的造物之中彼此搏斗。
矢吹小春低下头,努力减轻这场战斗对视力的损害。
在某一次灭掉后,文明带来的灯光再没有亮起过。同样的,警报声也没有响起来。
大楼的外部力场也已经关闭了。矢吹小春推测。那么,他们迎来的将会是什么?导弹吗?
矢吹小春决定往核心筒避难。
不少人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本能地扎堆,吵闹地彼此询问。
“先去每层的中央结构避难!”矢吹小春看不下去这些无能的家伙,于是喊了一声后,抓起手提包带头向外跑。
向核心避难区的路上已经有了一些和她一样的聪明人了。
矢吹小春刚刚所在的地方是大楼的D区,是建筑正方形平面上西北方向的那四分之一,要到达核心避难区,还需要穿过北向的一间公共大厅。
矢吹小春几分钟之前寻找卫生间的时候看过疏散地图,因此心中还有印象。
她冲出这片栅叶和玻璃隔间的区域,已经能看到前方在大厅里奔跑的人群。
楼上楼下都已经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在物理隔音系统的作用下,并不显得多么紧迫,只有些象是军乐的某一个小部。
偶尔,会有一两声实际激烈的撞击声,也慢慢变成小号队的一阵长舒。
前方的大厅里并不怎么暗,可能是因为大片的玻璃幕墙透出了外面的城市夜景灯光。
五颜六色的冷光照亮了那些逃亡者的身侧。出现在这座大楼里的这些人可都是上等阶层,难得一见他们狼狈时候的模样。
矢吹小春撩起海棠红的刘海,有一些发丝已经因为她紧张的汗水而黏在脸上。
她看清有一位跌跌撞撞的贵妇穿着明显昂贵的皮草,白腻腻的绒毛在夜光之下显得迷幻而显眼,使人觉得是一只动物正在微暗的月夜之中跳跃。
白皮草上面的光在流动。那是不属于自然界的光,不是月光那样温柔,而是绮丽却冰冷的品红、靛青、凝紫之色。
五颜六色的光点在水貂的绒毛之上飘移,继而拉长了它的形状,变成不规则的类椭圆。
这个场景太后天、太人造了,使得人不能够立刻凭借本能判断这代表什么。不过,就算他们能够冷静地思索清楚,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用。
光的来源在向这里移动。并且,急遽地加速。
这时候,矢吹小春跑进了大厅里,她的体力在普通人之中算得上很好,尤其擅长田径类运动。
冷冽的光也在一瞬间刺入了小春的眼角,照亮她可爱而稚气未脱的侧脸。
矢吹小春本能地回避,转脸,又飞速地转回来,她要看清外面是什么情况,来更好地做出决策。
她向外看,透过那些似乎一切完好的大块玻璃和固定它的金属架。
天并不暗。夜城的天空没有什么时候能够拥有一片平静的黑暗,和废气废水一样 人类将废光也无底线地射向任何时刻的天空。
天并不暗。
她能够看得清在幕墙外飘舞、升腾的黑灰色浓烟,甚至盖住了其中橙红的火光。
有地方着火了,楼上楼下都有可能,进一步疏散会很麻烦。
天并不暗。
火焰和夜幕之中一道道如梭一般穿行的流光将天空点亮。
矢吹小春看见了:在夜空中,无数、无数的浮空车,汇聚成几乎比一切时段的高峰期都还要夸张的车流。
或许不能说是“车流”了,因为它从四面八方而来,而非某几条固定的路径。
用“车海”或者“车潮”来形容或许更贴切些。
一片彩色冷光汇聚的海洋,矢吹小春心想,疾速的黑影正在其中冲刺,可怖地向我们撞过来。
矢吹小春知道撞击声是从哪而来了。
浮沉着冷光的海洋从城市远方的天际线一路蔓延到眼前。
在眼前。
冲向这个楼层的第一辆浮空车这时候才过来,他们或许运气不错。
幕墙碎裂了。
裹着水貂皮的人在眼前被暴躁的钢铁轧过成稀里糊涂的碎片。
天并不暗。但天空已经看不见了。
矢吹小春掏出枪,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了。
她堪堪刹住脚步,跑在她前面的一片人群已经变成了一地糜烂的糊泥。
她克制住呕吐的欲望,把脸转开。
更多的高速机械撞过来了,她也会在死亡其中。
在晚一步弥散开来的腥风之中,她的腿难免地颤抖了。
往哪里去跑呢?哪里都一样。
幕墙破碎,大风吹进来,浮空车投下死亡的阴影。
可是,在阴影之中,一个人幽然踏步而出。
“小心啊!”
矢吹小春一瞬间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还是压下那份近乎绝望的恐惧,声嘶力竭地喊。
那个人听见了她的声音,也似乎已经知道身后可能的危险是什么,但是仍旧没有转身过去。
矢吹小春看见男人那条挽起了袖口的手臂挥动了,进而挥动了手中的剑。
那是一把形制有些奇怪的剑,材料是骨头?
但是却是红黑色的骨头,烧焦了吗?
剑身有一些弯,但是仿佛双面成刃,通体散发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破坏意图。
楚岚手肘弯起,左手轻飘飘地挥动骨剑,将数十吨冲撞而来的失控钢铁如纸张一般地轻松切割开。
一剑斩出,远远没有触及车身,仿佛只是一种仪式性的动作,但迸发而出的斩意已经将浮空车直接切削成两半,过程毫无滞涩。
的确只能用“切削”这个字来形容这一斩,“斩裂”和“劈开”这两个词都在颠覆性的现实面前显得过于无力和过于失真,词不达意,词不尽兴。
火花与电弧还来不及迸发和爆炸,楚岚侧转身,左手再次挥出一剑,两分变成四分,斩击余后的冲击力使得碎块们前冲的势头也为之减弱。
如此突然,矢吹小春的心甚至都还来不及揪起来。
楚岚右手平伸,轻盈的魔力流光在手前转动聚合,继而摊散开成一面面大小不一的护盾,拦住这具、这些仍凭借惯性前冲的故障机器。
风还在吹,或许更大了一些,楚岚的黑发也被它扰乱,但他的身形终究近乎淡漠地,在爆炸和狂风前巍然不动。
矢吹小春只觉得自己不能不喜欢上这种人。
但灾难绝不会因为一个人就停止。起码不会因为现在的楚岚。
楚岚周围裹着风,然后在光影的交错之中悄然消失,再出现的时候直接到了矢吹小春身前,把她提溜起来。
他正打算直接施放穿梭咒离开这里,但是这里还有很多人。
他犹豫了一下,挥动右手,施放了一面最大限度的护盾咒,期望拦住之后的几次撞击。
“快往里走吧。”楚岚对陷入恐惧的他们说。
然后,他带着矢吹小春消失在风暴里。
“裂隙之踵”施放,矢吹小春被他从现象界拖进了幽影层。
穿越世界层次是很痛苦而艰巨的一件事,尤其是矢吹小春还是个完全被动的普通人,但眼下显然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春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疯狂搅拌后又搭上了一辆没有安全带的云霄飞车,随时可能脱飞出去。
事实的确如此。
如果不是施术者楚岚强行抓住了她的存在,幽影层离现象界也足够近,不然矢吹小春立刻就会被甩飞进幽影层无边的影之浪潮里,再难寻觅。
楚岚换了个姿势,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开始向下穿梭。
他们大约才刚刚跃出一百米,刚刚跃入空中。
现实世界的坐标大约正处于浮空车的失控狂潮之中,这个时候,楚岚和她开始向下飞,像游泳时往下扎了个猛子。
矢吹小春大概很难受,她在难以抑制地尖叫,但幽影层里没有声音,他只能看得见她张大的嘴巴和皱紧的眉毛。
幽影层是一层近乎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黑不是纯黑,白也不是纯白,灰暗晦涩,压抑不堪,内里空间薄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空间移动型能力都依托于它。
和斯维塔兰娜的血脉能力所链接的某个空间不同(楚岚并不能确定那是灵界还是只是某个次级维度),幽影层是极容易被现实干扰的,依托于幽影层发生的各种超凡能力也会因为幽影层与现实的联系被干扰而失效。
象是在圣彼得堡,冬宫和喀山大教堂就各自安置了一套可以干扰幽影层和其他浅层界域的设备系统,可能是法阵或者仪器之类的。
总之,在彼得堡城内是没办法使用“裂隙之踵”这种穿梭咒的。
夜城并没有这样的“国防”系统。但是,楚岚却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在黑白二色的世界之中,远方突然地涌来一片乳白的潮水。
潮水的确仿佛乳汁一样腻白,明显不该属于这里。
楚岚完全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白色潮水席卷过来的速度奇快无比,仿佛太阳开始起身,将日光从近点到远点依次撒向大地。
那简直象是一片白色的世界,无处可躲。
世界横扫而来,楚岚根本来不及错身,事实上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样在幽影层中作出逃避开整个世界的机动。
他很快地被那道白潮吞没了,连带着怀中的矢吹小春一起。
楚岚没有想错,那之中确乎是一片纯白的世界,暗藏流动着七彩的纯白。
楚岚知道发生什么了,这片突然出现的世界覆盖过了幽影层,把所有想凭借幽影层逃离现场的人都给抓了进来。
并且,他可以确定,这是一片人造的世界。
纯白与七彩世界之中,极致强大的精神力像滔天的海浪在其中翻腾,能够随时地轻易打碎吞没一个人的精神。
楚岚的心念稍微一有动摇,纯白世界的大地便在瞬间升起了一座座同样乳白的摩天大楼。
摩天大楼们形制雷同,凸出的房间隔断全部是……六边形的,像蜂巢一样。
瞬间,楚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在仅仅半秒之后,他就又被这个世界的主人给踢了出去,身形重新浮现在现象界之中。
楚岚的眼前被闪了一下。
草。
下一刻,楚岚带着矢吹小春出现在了浮空车失控的海洋之中,身边是尖利的啸叫和狂烈的寒风,随时可能被某一辆时速四百码、数十吨重的重型机械撞上。
幽影层肯定是没法再进去的。纯白世界已经全方位地包裹住了幽影层。
而楚岚不会飞。
可能能飘一下。但也没法太长时间。
“你会开浮空车吗?”
在两个人像石头一样从八九百米的高空开始向下坠落的时候,楚岚揉了揉小春的脸。
“呜……我……我会一点……”
强行进幽影层一回,又被抓进纯白世界一回,接着再被踢出去,矢吹小春作为普通人的大脑和连续中了五发标准混淆咒也没有区别。
不如说她现在还能说出话来,就已经是绝非常人了。
“我们得去抢一辆了。”
楚岚只来得及给自己施放了一个轻身咒和飘浮咒,下一刻就得迅速挥动骨剑,斩碎一辆即将撞上他们的浮空车。
他左手的义肢手心也在这时候洞开,释放出高温工质,协助楚岚调整身位。
楚岚抱着矢吹小春飘开,右手弹指瞄准一辆即将从他们侧边冲过的浮空车,那是一辆机关单位才用的、比较老式的浮空车,因此速度也比较慢一些。
两道迟缓咒。自身魔力见底。
毕竟是死物,他一击得手,随后竭力向放慢了1.5倍的它伸手,左手义肢粘附在了表面,强行拽开车门,带着冻得小脸煞白、说不出话的矢吹小春飞速地钻了进去。
这辆车和调查员配车设计相近,内部形态也差不多。
楚岚坐到第一个驾驶位上以后,就立刻按照记忆里操作手册上说的方法去强制解锁了被锁死的操作面板,随后又去切断了浮空车终端的联网功能。
浮空车还在加速,大约还有一百多米就要撞进楼里去。
楚岚飞快地调试着控制台,搓弄了一下方向盘,可以活动。
他并不敢立刻刹车,害怕后面紧随而来的车撞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还瘫在座位上呕吐的矢吹小春已经艰难地爬起来。
“我要切手动操作了。”他说。
他是会开浮空车的,并且是可以坐主驾驶位的那种水平。后面副驾驶位的矢吹小春紧紧闭住嘴,伸出发软的手在她面前的屏幕平台上操作起来。
“好……好的!”她回答道。
副驾驶位一般负责观测和火力。虽然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会自己学着开浮空车了,人工智能太方便了。
只是事到如今,他们还能相信它吗。
浮空车断网,并且切换手动操作模式后,楚岚发觉已经可以驾驶着车逃离了。
矢吹小春通过望镜和雷达观察着周围:“小心……正后方有三辆,左侧后方也有……”
楚岚把方向盘拉起来,平静地说:“嗯,我知道了,我不会减速。别吐我身上。”
“呃……呜…哇——”
矢吹小春还在迟疑的那一瞬间,楚岚把拉长了的方向杆向上一甩,甩到最大限度,油门自然也是全速。
前冲着的车子猛地向下转了半圈,高速俯冲。
矢吹小春又一次呕吐了出来,迅速低头,强忍着才没吐到前座楚岚的身上,他穿着一件黑毛呢半袖外套,很好看。
楚岚也被这份速度惹得有一些恶心,向大地俯冲时的速度明显会比车子的最高设计时速还要快。
在象征着死亡的夜之光海中,他们坠落,穿过斑驳不绝的流光,四百码俯冲。
向温柔的大地。
所幸他们最终在隔了好几条街的某一家医院楼顶的平台上平稳降落。
楚岚把矢吹小春扶下车来的时候,天空的火焰还未绝。
红头发的小姑娘很虚弱,但似乎还想问他一些事情,只可惜楚岚暂时没有时间。
这个地方依旧不能用穿梭咒,他把她丢进医院,然后自己又开车回到天空。
他得去现场,不管是救人,还是在第一时间调查情况。
楚岚关掉了身上所有电子设备的联网功能,这是他眼下为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他的身上当然也有植入体,不多,左手和眼睛里。
没有人可以完全摒除科技。
火焰、摇摇欲坠的和已经坠落的钢铁、流动的血和抛光地砖上被烤干的痂,肢体,肉泥。
楚岚从楼梯间走出来,入目的是这样惨烈的景象。
一个人开浮空车,他当然不敢开得离那几层被直接撞击的楼层太近。
于是他是在底下的平台上降落,走楼梯上来的。
浮空车流的撞击频率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高了,但是建筑体内里的悲怆和伤痛感却在这短暂而难得的喘息之中迅速发酵。
楚岚尽可能无视了哭声,往走廊里追去。
他看到有几道黑影,高速地从那里穿梭过去,绝对不是普通人。或许那就是这次袭击活动的另一部分,楚岚想。
楚岚追过转角,迎面而来的是一场并不激烈的战斗。
战斗的双方是安保人员和不明身份的袭击者。
袭击者的身上普遍都穿着全包裹的军用动力外骨骼,战斗力相当强大,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植入体也有多重限制的普通安保人员绝无抵抗可能。
但这时候楚岚来了。
他并不着急,先预释放好一系列防护和攻击咒语在身上后才挥动骨剑。
那把骨剑是先前他和白倪一起去回收的异能遗骸,里面的异能危险度颇高——“异能·超斩”。
“异能·超斩”连续发动,透明色的斩气袭杀向穿着动力甲的袭击者。
机械并没有能够保护住他们,一刀两断。
楚岚第一波的偷袭直接让这一小批袭击者死了小半部分。
这时候敌人也当然发现了楚岚,钢芯弹和高爆榴弹立时往这边投射过来。
楚岚已经侧身跃出,不进反退地向敌人杀将过来。
敌人攻击大多在护盾咒面前无效,只有冲击波和力场武器会略微干涉到他的行动。
他用变形术把他们脚下的地面融化成泥浆,沉重的外骨骼渐渐失落在里面,预先积蓄好的爆破咒飞射而出。
当然,他同时挥剑。
最后的一剑斩碎了最后的两个敌人。
楚岚沉默地走过被他救下的人和被他杀了的人,往战斗声音更大的地方去。
刚刚的战斗只能算热身,普通人而已。他能够感觉到,整个燃火的大楼之中,不容小觑的各种超凡力量在涌动,以及彼此冲撞。
因为这段现象界(现实世界)的更上层被纯白世界遮蔽的缘故,他的精神力根本无法放出太远。
于是楚岚足够谨慎地、遵从标准的巷战战术踏进了核心区,这里的装饰结构都还相当完好,甚至墙上挂着的先浪漫主义画作都没有摔下来。
有人在埋伏他。不,或者说在堵截这里。
意识到这点,是因为世界已经安静得过分不可信任。但这时候,楚岚已经被一道铅灰色的长河糊到了脸上。
来不及躲开,他设置了五层的护盾被直接击碎了足足四层。然后无法承担的巨大力量从那道杀至他面门上的身影上传导过来。
第五层盾也破碎了。紧接着,他被人撞飞了!
但这并不坏,从战斗角度,战斗乃至死战经验并不浅薄的楚岚甚至可以借着这个势头远离那个明显长于近战的敌人。
虽然敌人宛如蛮兽般的撞击已经使得他应该有些痛苦,但楚岚还是冷静地抖动手腕,以最小的幅度完成最快速的仪式性行为。
他挥动红黑色的骨剑,三道足以斩骨断铁的斩气交错杀向近在咫尺的敌人。
但是敌人并不犯错。那个身影伸长了双臂,上面灰光闪烁,楚岚借着“异能·超斩”劈出的斩气居然没有任何效果!
他后退的速度也不够快,继而重新被那个人拽住了。
楚岚被敌人拉了回来,强大的指力几乎要隔着皮肉压碎他的筋骨。
在能令常人昏厥般的痛苦中,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得到,他把敌人的样子看得差不多了。
凶戾的面容,强壮得超越性别的肌肉。
楚岚不久前见过这个超凡者,詹妮弗·马丁内斯。
那名代号“神王”的竞技拳手,上一届大赛中夺得了“魔王”的冠军头衔。
被她再次拉入近战,绝对会死。
楚岚没有可能去思考为什么这个人会是敌人,他只能想到,必须尽快地自救了。
以他所掌握的巫术能力,很难说某个术法一定能够扭转局势。
尽管楚岚已经足够有学习天赋,但他学习的巫术还是不够多,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学到一些“真言术”或者“咒乐”,或者“变形术”再进步一些……
但不重要了。
他被封印的异能或神术应该可以解局。
这时候,楚岚被那个女拳手搂住了,重重砸翻在地上,护身咒语全部被击溃了,鲜血从他的七窍里流出。
他决定用之前发现的一个技巧来使用异能。
那位普鲁士的巫王阁下用她至高无上的法力封印了楚岚的异能和神术,但其实并没有完全压制住“受缚十字”,只是巫王又重新投来了她的魔杖,才彻底压死了它。
每当他想要使用异能或者神术时,巫王那柄长如刺剑的魔杖就会从灵觉中浮现,阻隔住交互的路径。
在楚岚的灵觉之中,那柄魔杖变化成一颗通天彻地的巨树,巍峨不可撼动。
然而他已经找到了封印的空子。
两个人之间存在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间,然后急剧压缩升压,让人失去呼吸。
然后被压缩后的空气得以爆发式地弹开,虽然只发动了极短极短的一瞬间,但“异能·压缩空气”还是强有力地阻滞了马丁内斯的动作。
随后,是一切的增幅异能,力量、速度、自愈、视力、思维运转……
马丁内斯诧异地感觉到怀中本应该被她绞杀的男人突然诞生了一股先前并没有表现过的力量,生生撑开了她在这次攻击所施加的力量。
那股力量一瞬而止,但又一瞬而生。
马丁内斯这次近乎必死的投技,终于是被他逃脱了。
楚岚逃脱了巫王的封印,也逃脱了死亡的绞杀。向她腋下一钻,往她身后更加开阔的空间使出全力地奔逃。
那颗代表封印的巨树每次完全阻截掉他于异能和神术的精神链接后就会消失,等他再次尝试后就又会浮现。
就像沉重的生铁锁链时刻绷紧时刻疏松。
在这之间,存在有最小的间隔。
巨树消失后和再次出现的最小间隔是0.2秒,左右。
窗口期。0.2秒的窗口期。
这个使用异能的技巧是付出了极大的痛苦和时间才发现和稳定实现的。
虽然,这也意味着他的异能和神术只能够在0.2s内进行输出,随后就会被那柄魔杖截断。
但是,终究是可以使用的。
只要操作熟练(在0.2秒之后立刻主动截停精神),只要不惧痛苦,他可以有很多个0.2秒,让这些0.2秒之中的间隔无限趋近于零。
将异能使用的总时限尽可能地绵延、覆盖住每一个决定生死的时刻。
在每一个0.2秒中,楚岚做好了计划:
应该第一时刻重振的应该是压缩空气异能,用来尽力拖延、对冲两个人因为物理性能差异而不断拉近的距离;第二是力量速度类的增幅异能,不然在碰撞之中立刻就会一败涂地;第三是自愈异能,再接着是……
这份精密在0.2秒钟以内的、绝对难以执行的计划使得楚岚可以坚持下来。
他张开手掌,爆破咒如烟花簇一样射向了拳手。
咒言炸开在马丁内斯身上。
没有伤势,没有冲击。
楚岚明白了,向地轰炸,反射的冲击将自己弹飞,险而又险地再次躲开马丁内斯紧随而来的拳风。
拳风之后,是能量攻击。那种铅灰色的能量冲击,不怎么强。楚岚拧身,用骨剑和骨剑斩出的剑风劈开它。
他杀不掉她。
没有手段。
能够压制再生能力的禁忌术“勃朗毒火Bianco FUOCO”?
不行,准备动作太长了,等他放出第一道毒火时,估计敌人的手已经掐碎他的心脏。
那么……
死咒,有机会吗?
不一定。她太快了。
他的死咒也不熟练。
普通的死咒不可能杀掉她。
使用决死定式的死咒呢?有机会。
但,决死定式死咒也并不一定能杀死她,如果杀不死……决死定式死咒“DIE REAPERIN”带来的精神反噬和冲击会让他在这场高速战斗中立刻失去一切机会。
“DIE……”
但楚岚还是立刻喊,并且瞪大眼睛,从中流露出愤恨的眼神。
马丁内斯追击而来的身形扭了一下。
躲吗?
她知道这是死咒。
能威胁得到她?
或者,陷阱?
去死。
他最后心想。
可以赌,因为他听到,更大战场的声音已经结束了。也许会有援手。
没有,就挑一个人去死。
他没有喊完那句死咒,马丁内斯知道自己被诈了,并不气恼,不露破绽。她占据着近乎一切的优势。
在又一个0.2秒的窗口期之中,楚岚用被力量异能增幅过的双腿与马丁内斯碰撞,又失败了,虽然也算又赢得了一次难得的机会。
是的,他最大的力量也无法与她比肩,何况在这些能够焕发出异能力量的窗口期之间,有在高速战斗中足以致命的低谷。
他的力量起伏如同浪潮奔涌,最大的浪尖不过打湿她的腰际。
并且,马丁内斯是个熟练的战斗者,她已经发觉了在那些尖峰之中的低谷。
她抓得住的。
楚岚也相信她抓得住。
于是,得有人去死。
他见过这个知名拳手的战斗,这是最大的优势。
詹妮弗·马丁内斯是个独立术士,不明确血继,也难推测能力,只能从实战中看出来她的物理性能非常强大,有优异的自愈能力,存在一项可以吸收敌对能量再转化为攻击的能力,即那种铅灰色的能量。
敌人综合防御能力极强。
存在异能发动的波动,但不能确定究竟哪一项能力属于异能。
对能量的吸收有阈值,并且在楚岚的极限输出强度之下,不然她就不需要躲闪了。所以,计算的结果是,有机会。
骨头早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为了避开心脏,应该是让肝脏被捣碎了。
当然,每个窗口期之中,楚岚也在奋力地发动“异能·自愈”,不然说不定早就撑不住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追逃。
楚岚不想撞墙,但更不敢拐弯,他现在的异能情况做不到拐弯时不降速。撞墙的话,只要控制在异能全力发动的窗口期,并不会让他降速。
他们一路撞碎了四五面墙,詹妮弗的身子比他甚至还要高大,不能够轻易地从他撞开的洞口中窜出来。
他们终于跑进了这一层的大厅里,这层大厅是五六层通高的,空间相当大,不够有安全感,没人会想在危机时刻留在这里。
事实也的确如此,地上只有袭击导致的残尸和机械组织。
马丁内斯又一次地追近了,像暴风一样窒息,然后她的腿扫过来。
楚岚挥剑,并且拉动空气短暂凝聚成墙,迫使马丁内斯使用了那种能够吞没敌对攻击的铅灰色能量。
楚岚这次却没有和她再一次进行注定会失败的力量对抗,而是当即跃起来,在空中转动身体,平挑手指,以手比枪,死死地对着马丁内斯,而又毫无征兆地念动那句注定要毁灭一具生命的咒语了。
决死定式死咒的咒语相较于普通死咒来说没有什么变化,但并不是所有会死咒的巫师都能够用得出来。
它不仅需要施术者有非同一般的精神力,更需要施术者在每次施术的那一刻抱有最纯粹的恨意、杀意、痛苦或者其他什么的、能够引起“死神”关注的事物。
楚岚当然都不缺乏。
决死定式死咒的机理也很简单,将杀人者和被杀者的全部超凡层次摆放在天平两端,直接论斗谁该活着。
施术者有一些不公平的优势,那就是大多数时候,哪怕施术者在论斗中输了也不会直接去死。
除非你是对巫王这种级别的、而且还是巫术体系的“巅位”超凡者使用它。
马丁内斯果然祭出了吸收能量的能力,当然兑子优胜,楚岚将被反将一军。
然而,他看向她的眼睛,猩红与墨黑间杂的瞳论在他眼底疯狂地浮现,超越过往所有使用的极限,逼近他掌控力的极致。
楚岚这些时日糟糕的精神状态已经让他快要掌控不住那个来自白倪的高危异能了。
“异能·灵长类支配”。
他向白倪借了一秒钟的时间,或者更长。
拳手的身形和思维短暂而又短暂地僵住,无处可逃,无有防御可能。赤身裸体,脆弱不堪。
“DIE —— REAPERIN!”
“万劫不复DIE REAPERIN”。
决死定式·死咒。
他念得咬牙切齿,他那位来自瑞士和北意大利的巫术老师说,就该这么念。并且,比起用英语,用德语的腔调来念说不定效果更好。
冷绿的光从楚岚的指尖窜出来了。
他的决死死咒形式是九条荧绿色的蛇,最基础最普遍的形态,但一样地杀意十足。
那九条灵动的蛇像海德拉的蛇头,在第一时间蓬散开来,好似是楚岚的指尖盛开一朵冷绿的死亡之花。
美丽的花绽开了,蛇芯聚成的花蕊之中,最核心的那一道冷绿死光如博洛尼亚人举世无双的迅捷剑弹射而出。
马丁内斯还是能躲,但没躲开。
蛇撕咬向她,炸开。
去死啊。
形态如同火焰的绿光吞没了敌人,纯粹的能量冲击使得两个人都被重重击飞。
最坏的结果发生了,决死定式死咒也没有杀得掉她。他还不够强。
她在精神大概被击溃了将近一半的心智,但楚岚本人此时此刻的精神力骤然地蒸发掉了一大半。她很强。
这一发决死定式死咒带来的纯粹能量攻击已经把她的小半边身体都给炸烂了。
楚岚是瞄准的心脏位置,所以马丁内斯的心脏也必定被蒸发消失了。
但,她居然没死。还能战斗。几近“巅位”,他想。
并且,因为并没有人死去,楚岚还要遭到决死死咒带来的浓重的精神反噬。
两个人已经被爆发开的绿光同时击飞了,各自摔落到地上,艰难地爬站起来。
敌人的左臂、左肩膀、心脏、胃部、半边肠子、左肾脏已经被他炸得消失不见,但他也没好多少。他不行了。
也的确是在这一刻,楚岚感觉到内心之中有什么东西噼一下碎裂了。
但是,就象是脑袋流血后不会立刻感到疼,而更多是感觉到有一种凉凉的液体出现在脑袋上一样,楚岚也没有立刻地感到精神上的痛苦,而更多是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干枯和干涸。
一种想立刻去死的感觉,淡而悠长。
这什么废物咒语。早知道不赌了。
楚岚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就那样晕过去。
这下肯定会被人打死了吧。
马丁内斯扑向楚岚。
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析出半道透明的身形,一具黑铁红纹的外骨骼全覆装甲挥动了熔岩般的热熔打刀,向马丁内斯剩下的半边身子猛斩而去。
一声仿佛钢铁相撞的声音,马丁内斯不得不拧身去招架“刃下”的突袭,但终究还是拦下了。
甚至于,拳手的单拳直接抓住了那柄上百度高温的日本打刀,要把躲在装甲下的“刃下”——天野素子拽回来。
天野素子松开刀柄,但还是完了一步,身体只是稍有向前势头,就立刻被敌人铅灰色的长臂重重挥中,倒飞到大厅外,撞碎了刻着中国国画的屏风墙上。
所幸伤势不重,天野素子立刻又发动能力,隐没在空气和所有人的感知里。
很难再战斗了,那是绝对不可以近战的对手。
而与此同时,楚岚的身后也有风来,有人来救他了。这一次明显比天野素子的干扰凶狠强大得多,狂烈的超凡波动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白倪?
但白倪也有她的事要做。她今天已经杀了五十个精锐超凡者和四百多个非超凡者了。
来的那个人是黑头发。
在火风中飘荡的黑头发,笼起来,被汉剑型檀木簪子扎住。
随后滔天火焰,与她一剑开来。
来自蜀山的那柄剑极尽地绽放出光芒,魄力凝聚,斩退了半残的马丁内斯两步,将楚岚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但敌人也的确不过只是踉跄退后些许而已。将近“巅位”级别的敌人。她想。难以想象。
谷少鹤并不抱杀死马丁内斯的希望,哪怕敌人也已经被楚岚近乎重伤,她知道眼下什么最重要。剑侠收身回来,拎起将要失去意识的楚岚。
趁马丁内斯的脑子还没完全清明、愈合还没完全开始时,谷少鹤挽剑,从那位“魔王”脚边的地上唤起了两道火柱,簇一下让它们的焰端升至高空,并且通体灼至最旺,然后猛然一折,像龙王俯首那样咬向马丁内斯,夹击她。
马丁内斯左右开弓,两拳击散那两道只有花架子的火龙柱时,谷少鹤已经带着楚岚化作一道焰光飞至夜幕中了。
其实死斗的话,谷少鹤还是有希望杀死现在重伤状态的詹妮弗·马丁内斯的。不过,那样的情况下,谷少鹤肯定没法再保护住楚岚了。
毕竟就连现在,楚岚的状况也很糟糕。
楚岚恐怕没想过,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女性拦腰式地公主抱起来,居然是在一个如此昏沉欲死的时候。
他在火焰之中看清谷少鹤那张明媚而优柔的脸之后,突然头一垂晕了过去。
“喂,楚岚,你坚持一下啊……我这就带你去……”
楚岚听见了她焦急的前半段,但是没有回话的行动能力,至于她说出后半段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对现实世界失去感知了。
干涸的杀意。
断裂的伤口。
力有不逮的精神。
楚岚突然意识到,他还能思考。他的意识离开了破碎不堪的肉体,处在一个新的界域之中,开始进行他无法阻止的自我研判。
他可以变得更强大的,只是缺了一些什么。他真的没有解开过OAS(太一寄体)吗?他的精神,是否有更大的可能?
那片席卷天地的纯白七彩世界,给了他启发。纯粹的精神居然可以以那种方式具现、聚合,形成世界,构成足以干涉世界的法则。
并且,构成那片世界的精神,于他来说有些熟悉。应该是白倪吧,夜城最强大的精神能力者之一。他能够做到吗?哪怕不奢求比拟她那样。
应该很难做到,他不是没有尝试过类似的路径。她似乎比他多了什么。
他还缺少一个核心,足以作为精神现世依托的一个核心。白倪的核心是什么?他应该去问问她,向她学习一下……
大卫之星的第一次褪魅和巫王法力的第二次封印楚再一次浮现、彼此碰撞了,它们带来的长久痛楚终于让他暴风般旋转的思维安静下来。
在没有悲伤的痛楚之中,楚岚可以祥和地休憩。
这场稀里糊涂、一触即发、没有原因的战斗后,楚岚大约只昏迷了一个小时就又醒过来了。
他的眼皮有点沉得难以睁开,于是楚岚先动了动手指。
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边水流的黏稠。
触感的重现渐渐让他全身的感知都慢慢恢复过来,当即感受到有一种温凉的液体弥漫包裹在他全身的各个部位。
他应该是被装进了某个疗养舱里,里面泡满了药剂。
楚岚的肉体似乎已经没有大的伤口了,被撕裂的内脏也接近恢复愈合。
有人用超凡世界的术法治愈了他。
楚岚睁开眼睛,透过淡绿色的水波和疗养舱的玻璃观察窗望向天花板。
监视仪捕捉到了他的眼动,几秒钟前就向外面的医生和陪护发了讯息。楚岚平静地眨了眨眼,敲门。
疗养舱被医生打开了,楚岚慢慢地活动手脚,从果冻般粘稠的药剂中挣脱,渐渐坐了起来。
“呼……”他把耳朵之中的液体倒了出来,然后自己拔下呼吸面罩,然后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有穿。
“能给我找几件衣服吗,另外,我想去洗个澡。”楚岚把目光移向谷少鹤,女剑侠背着剑,正大光明地打量着他赤裸的身体。
“你好些了吗?”
虽然看样子是问楚岚,但谷少鹤显然是在问医生楚岚的状态怎么样。
老医生已经在仪器上查看完了楚岚的各项数据,不然不会把疗养舱打开。
医生抬起头,说:“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基本的伤势都痊愈得差不多了,当然最好还需要疗养一阵子。”
“我也觉得很不错了。”楚岚说。
“嗯,好吧,”谷少鹤晃晃肩膀,背上的剑仿佛在鞘里舞动,“你还真厉害。白倪部长说她一会过来,看来你醒来得很及时。”
谷少鹤从病房的壁柜里拿了一套病号服,放在楚岚舱旁的置物台上。
“谢谢你。呃……”楚岚想从舱内出来,但毕竟这还有个女人在。
“哦,我回避一下。”
谷少鹤说完,突然笑了一下,抱着胳膊转过身去。
好歹出房间吧。但毕竟这是他的救命恩人,楚岚当然不能够对她怎么样。
“有不舒服就按铃。”老医生先一步出去了。楚岚点点头。
楚岚从舱中起来,进了加压浴室,先调了大的水流冲干净了身体,随后又切成水汽,慢慢地浸泡开皮肉。
他穿好病号服走出来的时候,谷少鹤和天野素子都正坐在了陪护床上,等着他。
天野素子没有卸面甲,低着头,用本应笨重的手甲轻巧地拨弄着扑克牌卡片。谷少鹤把剑摘了下来,靠在床边一伸手就能取的位置。
楚岚找到病床,在上面慵懒地躺下。
“楚岚,你怎么样?”天野素子抬起头来,问他。
“还好。”
“能在那种级别的敌人的手下坚持那么长时间,并且还重伤了对方,我想所有人都小看了你。”
天野素子双手摸上面甲,在接缝处冒出一阵热气后,她将它摘了下来,露出那张有些过分温和或者平实的脸。
楚岚不予置评:“谢谢你们救命了。非常感谢,有机会要好好感谢你们。嗯……你们当时怎么找到我的?”
“是白倪部长把我们送过来的。”谷少鹤说。
“嗯?”
天野素子回答了他:“精神世界。你应该能够感知到,现象界之上出现了一片乳白色的世界,那是部长所具现的,她应该是可以借助它对范围内的现象界进行一定程度的空间置换。”
“这是白倪部长闻名遐迩的绝技,但具体细节也不大有人知道。只是……这次的敌人已经有这份情报了……”谷少鹤了解得更多一些,补充说,“她遭遇了复数个同级别的对手。并且其中有能够针对她能力的敌人。我方……当时大楼里的另外两位“巅位”超凡者拒绝协助我们。”
“哦,”楚岚表示了然,点头,“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白部长击退了敌人。差不多都结束了。损失很大,但敌人没有真正得逞,只不过我们也没能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主使。一些活口还在审讯。其实这次袭击的组织很有些古怪,完全没有层次,像是……”谷少鹤顿了一下,似乎是找不到
“激情作案,”天野素子晃了一下手指,夹在那身铁甲之中的未燃香烟颤一颤,说,“目前看下来,敌人来自多方,完全可能存在协同问题,甚至不一条心。起码操控浮空车撞击大楼对我方超凡者来说完全没什么实际的杀伤意义。而想突入大楼的方式也多得很。”
楚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那……他们的目标是……”
“圣教的‘神女’,撒莱·罗森伯格。在她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的、“巅位”级别超凡者的彼此战斗。但最终那位女士的生命并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楚岚可能稍微愣神了一下,然后在谷少鹤的注意力停留在它身上之前,苦笑一声:“真可怕。”
“很遗憾,没能留下袭击你的人。她被人带走了。”天野素子说,她的装甲上似乎有一些轻微破裂,但人的气色都还不错,想来没什么伤。
楚岚想了想,问:“白部长也没有做到吗?”
“没有,”从门口进入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能杀的都杀了,但也有不少漏网之鱼。”
白倪浑身是血地走进来,天野素子和谷少鹤立刻站起来:“白部长。”
白倪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西服套装,高挑英伟,但这时候的白西装已经全然沾染上了猩红的、大片大片的血迹,虽然血应该都是其他人的,但白倪整个人仍然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楚岚半躺半坐在抬起半边的病床上,见顶头上司进来也试着磨蹭着起来。
白倪面无表情地挥手,让他们全都坐下。
楚岚看见她从血色袖口探出的那只手仍然白璧无瑕。
“你还好吗?”白倪走到他身边,金发微微晃动。
“还行。”楚岚说,然后抬头去看她。
白倪的脸上也有许多已经干涸的血迹,从眼角蔓延到耳后,衬托得她冷峻漠然的脸庞如同代表战争的女神。
他和那对红黑色的眼睛长久地对视了一会,期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天野素子默默地看着这一男一女,他们的神情简直那么相像,都是一副从生与死亡的齿轮啮合中侥幸或者非侥幸抽身后仍然淡漠、冷漠的神情。
作为一个在新世纪前夜和日本欧式新世纪末日主义盛行时期所诞生的日本女人,天野素子当然能够在这个狭小的瞬间和情绪之中,感受到那一种对别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都加以轻视的态度,可能因为她的生命很是昂贵,所以她并不喜欢这种人。
但,她也确实能够理解到为什么有些人为什么能凭借这种态度活着。
在他们对视的时间超过十秒后,天野素子觉得是时候了,她起身,拉着同样默默但更加觉得有趣的剑侠谷少鹤先行告退。
“白部长,我们先去外面看看情况。”
白倪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甚至于那份骄傲的金发都没有转动摇晃分好,仿佛并不在乎她们离开。
“你还好吗?”
门关上了,安静得令人近乎窒息。
楚岚也似乎忘记了呼吸,专一地仰望着那两片深邃的、赤红与暗黑彼此点缀的星海,为其中的异质感颤了颤嘴唇,最后吐出气流。
也只有在这个瞬间,他也才感受到自己心中那份过于隐晦和迟钝的忧心、关切和……
白倪仍旧没有说话,楚岚也并不畏惧并不急切,而是毫不逃避地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谢谢你。救我的命了。”
“我不太好。”白倪突然说话了,声音中没什么疲倦感和痛感,反而有些过分的平静。
楚岚把眼睛挪走,白倪看见他的神情整一个低垂下来。
“你想要什么,就从我这里得到吧。”
“你明白了?”
“我愿意了。”
白倪慢慢地把头低下去,把他的脸掰过来 无比熟悉地亲吻住楚岚的嘴唇。然后,等到他主动贴上她的额头,把她冷酷而虚弱的精神迎纳进来。
“你之前骗我。”
她咬紧了牙,拿双手抱住楚岚的脸庞,绝色的红唇稍稍离开他,喷吐着滚烫焦躁的气息。
“欺骗只是行为,和公之于双方的态度。”
“嗯。那你现在因为什么又改变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怕你知道。”
白倪的精神体很凉,大约像几条湿滑的触手探入了楚岚的颅腔之中。
慢慢地,她开始吸取他的精神力量,恢复着她作为一个人类的一切内质世界的稳定。
只有两个都解开了OAS的精神能力者才可以实现这样的模式。
猎人与猎物的模式。
她从他这里获取珍贵的肉、奶、血和皮毛。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解开了OAS的超凡者,但尝试这样物理性的“敞开心扉”,还是第一次。
比起她野蛮的亲吻来说,白倪动作太温柔了,但二者显然也都是因为她不想失去他。
在精神交融的过程中,记忆也当然地开始逐步地向对方敞开怀抱。
白倪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想知道,或者说她是暂时克制住了那股想要完全掌控他的冲动。
楚岚静静地体会着,他的的记忆、思想、情绪、感情都在白倪的那些只“触手”边滑过,像旋转自助寿司店里的各式食物一样,令人垂涎三尺,并且唾手可得。
白倪只轻微地触碰了一些,感受了一些他的事物,真是强大的自我控制力。尤其对于她这样一个贪得无厌而不知满足的女人来说。
楚岚也可以知道她的一些事情,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不去探究她的过往,也不去主动要求可能的责任。
可能是他的淡漠凉薄,也可能是一种优柔和懦弱。
也许白倪会对这感到失望。
当然,他也不得已地看到了她所刚刚经历的事情。她遇见了三个敌人,从柱廊中转出来,包围式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第一个敌人是一具浑身燃着火和岩浆的非人体,没有完全的自主意识,她想,于是他知道了她精神伤痕的灼热从何而来。
第二个敌人是一个披着透明雨衣的女孩,不是自然肉体,她想,楚岚认出来那似乎是壬生医药所失窃的战斗机体。
最后一个敌人穿着兜帽,身形瘦小枯干,被她的枪撩起兜帽来的时候,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片漆黑的烟雾。
但这个敌人反而最像是一个人类,白倪当时有这种超强的直觉。
兜帽人留给白倪的伤势最大,当然,她也几乎把他打得半死。
三个敌人,全部有直接针对精神的攻击能力,并且有两个半的人都不怎么怕死。
怪不得这么棘手。
与此同时,对忤逆之人的那股强烈的恨意像海啸一样疯狂地拍打过来,吞没了他的意识。
楚岚不能明白这是白倪的当时所想,还是他自然的想法。
白倪松开了在他精神之中吮吸的“嘴”,放开他。
他在精神上比她弱,所以在进行精神交融后就会完全失去主动权,并且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只要白倪愿意,她似乎可以完全把他的自由精神抽干,抽成一个堪比植物人的事实废人。
被抽取自由精神的这个过程并不怎么痛苦,只像是被注射了麻药一样,苍白地接受一切。
但不同个体之间的精神体交融本身自然是极度舒适的,比交媾的性快感还要强。
所以整体算下来,楚岚并不痛苦,只像是那些自主选择或者不得已选择在精神药物、酒精和颓废的欢愉之中消磨生命、慢性死亡的人群的一分子。
不过白倪最后还是克制地放手了,放开了他的精神,抽身出来。但然后继续亲吻、索求他的唇舌,激情程度比刚刚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白倪已经跪在他的床边,去搂住他的脖子,用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颊,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突然转过脸来,亲吻他的耳朵:“如果有一天,你得杀死一个像你爱我一样爱着的人,你能下得去手吗?”
楚岚空洞地眨眨眼睛。
“……我会试着按你的想法去做。”
“我不信。所以,我得教会你。别担心,我不愿意死。”
直到她身上响起来了一声钟响。
白倪掏出放在西服内袋里的金链怀表,按了一下。
那似乎是件高级魔具,楚岚感觉到一些内蕴其中的魔力,气息很强大。
“我得走了。”
白倪从地上利落地爬起来,眼神有些忧郁而哀伤,似乎还未能从他比她还要错乱的世界之中走出来,但自由精神的补充,明显让她看起来稳定许多了。
“加油,白部长。”
而楚岚却当然有一点萎靡,他的目光拉长,这么说。
“我记住了。”白倪稍微地笑了一下,沾着血迹的肌肉颦蹙起来似乎有些艰难。
“我爱你。”她说,然后离开了。
转身走近房门的时候,白倪听见那两个人在外面的声音。
天野素子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纸质香烟,坐在那种医院里常见的冰凉多洞的铁长椅上。
白倪从她身边走过,互相瞥了一眼,视线撞上,然后却都没有说话。
谷少鹤暂时不知所踪,等白倪走了一段路时,才看见她在连廊上撑着栏杆向外望。
“少鹤。”白倪走路总是习惯性地悄无声息,来到谷少鹤身后。谷少鹤转回身来:“白前辈,怎么了?”
白倪眉毛垂下去,没有去看谷少鹤的眼睛,然后对着她说:“看好他,我是说,照看好他。他现在不适合战斗。”
谷少鹤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头:“我会尽全力的。”
“多谢你了,”白倪转身,挥了两下手,“晚点会给你们发奖金,还有新的简报。”
谷少鹤看着白倪从连廊走进建筑的洞口,然后消失。
剑侠想,估计这个精神魔术使又一次在某个界域具现出了她的精神世界,然后借助它穿梭走了吧。
不过谷少鹤这次猜错了。白倪是简简单单地打车离开的,现在的她不能再浪费和挥霍一些东西了。
谷少鹤回到楚岚的病房,打开门,见到楚岚正睁着眼睛发呆。她检视了一下周围,随后很快地把目光聚拢回床上那个青年身上。
他看起来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具体奇怪在哪,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谷少鹤在之后的回忆里想了半天才得出“怅然若失”这样一个词。
当然,她仍然觉得不太贴切。
谷少鹤向这位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人走近。
“素子呢?”
楚岚的双眼确实是睁开着的,但瞳孔相当涣散毫无聚焦,几乎和一个死人一样。
哪怕感觉到女剑侠的近身,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等到谷少鹤说话,他就又勉力地从那种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看向病房那一头,落地帘幕外的夜光依然猖獗泛滥,帘子像帆一样在夜风中鼓动。
“天野在露台上抽烟。”
“什么?她这混蛋。”
谷少鹤说,心想怎么能在病房这边抽烟呢,就算有烟瘾也不能这样。然后她跺跺脚,准备去露台上制止天野素子。
“她跟我讲过了。我没关系的。”楚岚勾动嘴角露出一点笑容,稍稍让谷少鹤有些宽慰。
谷少鹤最后放弃去找天野素子,而是在他床边坐下,偏头看他:“发生什么了?”
她这话明显意有所指,但楚岚什么也不想说,也没有动力。
楚岚提了口气上来,开始胡说:“没什么,她想我了。”
“男人说起这种话,真是有些不讲道理啊。”谷少鹤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接着把身子往这边拧了拧,脸也低下来,来逼视楚岚那张郁郁失神却又沉重颓然的脸。
谷少鹤毕竟那么漂亮,有着哪怕上了大荧幕也每分每秒都无可指摘的俏丽容颜,当这样的美女逼近来时,想必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会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压迫感吧。
只能说幸好眼前这位谷剑侠和谷大明星的风格还有些许明媚温润,并不像白倪那样严酷冷漠或者壬生九十九那样凉薄轻蔑。
楚岚把脸咕一下转到旁边,侧枕着。
谷少鹤坐回来,和颜悦色地轻声嘲笑了他一下。
楚岚在床上沉默地躺了好一会,等到眉心的沉痛不再那么严肃。
天野素子已经开始抽第二十四根烟了,她在抽第十五根的时候,跳过一次楼,估计是去检查异常情况了,不过然后很快又从外立面爬上来。
继续抽烟。
谷少鹤倒普通得多,一会低头玩手机,一会扭回头看看床上的人,可能是看呼吸声平又弱的楚岚是不是死了。
这位女侠和女明星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中式锦袍,优容明朗,但袍子剪裁很干练,腰也收得很紧,应该也不影响活动和战斗。
谷少鹤的腰确实很细。
楚岚的目光停留在那根尾端垂落在床榻上的金饰腰带,然后用手指碰了碰它。
“怎么了?”谷少鹤立即扭过头来,他看样子似乎终于想说话了。
“浮空车为什么失控,查出来了吗?”
谷少鹤的长手指戳划了一下屏幕:“现在的消息说是无线电入侵。公关上说,漏洞已经被填补了。”
“实际上呢?”楚岚问。
“没找到漏洞。”谷少鹤说。
“是啊,先知之墙怎么可能有漏洞呢。”
“你了解它?”
“我见过它,我想那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人工智能。”
谷少鹤思考了一下:“那么……我们还可以相信它吗?”
“先知之墙?”
“嗯。”
“应该可以。它没道理背叛我们。它似乎成功过一次了。”楚岚不大担心。
谷少鹤来夜城只有几年的功夫,只对先知之墙和它的建立有一些模糊的了解。
“不管怎么样,现在先知之墙已经向白夜公司、特别是我们安全部紧急开放了更多权限,比以往所有都多,也许可以查到什么。”
确实是意外之喜,楚岚想查个人。
他向谷少鹤借了一下终端,检测好个人身份登上内网,然后又经过重重审核,才进入了公民信息库。
楚岚键入“京田爱”这个名字,搜索后得出了信息。
京田爱,女性,天才般的独立艺术家,现年十六岁,目前是夜城第一中学的一名学生,但已经在艺术界和收藏界小有知名度了 小有资产。
父亲京田诚随父辈从日本奈良迁居夜城,曾担任夜城自治政府的一名高级财政官员,后因派系垮台而入狱;母亲汉娜·李则是一名多族裔混血(汉、吉尔吉斯、犹太)女性,知名装置艺术家,五年前被发现跳楼自杀。
总体来说,京田爱小姐是一位政治犯和一位艺术家结合的产物。
先知之墙记录的信息很全面,不仅能找到她所有的访谈视频,而且还有她每一件公开作品的高解像度照片。
甚至于,楚岚还能看到京田爱学生时代和学前教育期间的影像资料,一些是在学校参加的表演,一些是家庭的生日照和合照等。
当然,各个时期的定期体检结果,也呈现得很系统,无可挑剔。
京田爱的人际关系虽然单薄但还算有迹可循和足以验证,楚岚在朋友那一栏看见了巫秋意这个名字。
一个不太普通的普通人的过去和现在,在楚岚面前展露了这一卷的大半。
很真实的经历。
楚岚关掉京田爱的界面,搜索了一下“利娅”这个名字,用汉语、拉丁语、希伯来语等各种语言都能搜出来不少名字。
楚岚花了一些功夫,并没有在里面找到他童年时代所认识的那个利娅。
那个和京田爱长得很像、或者说一模一样的圣教教徒利娅。
楚岚试着搜索了一下自己,两个名字倒是能够看到这个人,但是因为是调查员,很多消息都屏蔽了。
他没在自己的关系栏里看见寻求看见的名字。
楚岚默默地把账号退掉,终端关掉还给了谷少鹤。
谷少鹤很礼貌,一直没有看他在做什么。等到他交还了才问道,目露好奇:“在查什么?你看起来不大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楚岚岔开话题,但短短说了一句后就停下来,陷入到沉默不语的状态中去。
那是一种突然失去力气的平静和戛然而止,谷少鹤仿佛感到他的英魄在高于现实的世界里悲伤地哭泣,这似乎是这个招人喜欢的男人的常态,但这次的雨明显更加冷冽悠长。
“你在哭吗?”
楚岚抬起手摸了摸脸,上面没有泪。
“好像没有,”他说,“我已经不大容易流泪了,眼睛近视之后就装了植入体。”
“哦,这样。”
和其他人一样,谷少鹤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这次楚岚勤快地接过了话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医生讲了吗?”
谷少鹤正望着他的眼睛出神,幻想那之中有多么的不同寻常,被他一问后反而有些手忙脚乱:“呃……好像是说了,你们超凡者身体素质好,没有固定期限,做个检查就可以出院了。你要出去吗?”
“待在这里也没有用了。”楚岚轻轻微笑了一下,把谷少鹤长久得不礼貌的注视揭了过去。然后,他向房间外看了两眼。
这时候的帘子被城市聒噪而焦躁的风吹开了,可以想象或许是因为窗户开得太大了。
谷少鹤第一时间想的是天野素子在露台上吸的二手烟可能会飘进房间来,但是她再认真地看了一眼,发现天野素子已经转过身靠着栏杆,手中的那一根香烟燃尽到只剩下过滤嘴,只剩那对目光继续幽深而宁静地透过窗玻璃、在时不时被风鼓动起来的帘幕缝隙中望向房间里。
应该一定就是望向楚岚的方向。
他的感官还真敏感。谷少鹤心想。多可爱的一个人啊。
谷少鹤最后陪着楚岚去做完了一套检查,他的身体状况都还基本健康,完全可以出院了。不过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大约到了晚休时了。
楚岚拿回了被寄存的私人物品,他在电梯里打开手机屏幕的时候,谷少鹤转过脸来瞥了一眼,看见有很多条红色提醒,应该大多都是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电梯从白夜之星的高层一层层往下落的过程中,领好了新热熔刀的天野素子一直在一擦一擦地玩着滚轮打火机,她总像是有点闲不住的样子。
而楚岚低着头认真地在手机上回复信息,谷少鹤女士则稍微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他回别人的信息。
“都谁啊?”谷少鹤看了好一会,忍不住问了。肯定应当只是好奇吧。
“同事。家人。朋友,学妹。”
当然是矢吹小春,况灵君,巫秋意,尹铛。
“哦,学妹啊,”自动忽略了前两个词的谷少鹤熟悉地挑起眉毛,话锋一转,“你在追她吗?”
“可能是她在追我吧。也可能没有。应该没有。”楚岚一连说了三句推断,谷少鹤听到一句笑一句,不过也不是什么嗤笑。
电梯到了地面,天野素子朝他们挥挥手,身形倏忽一下隐没在空气之中,不仅仅是光失去了凭依,就连机械波都全然消弭了。
谷少鹤对楚岚解释:“素子还有任务。她今晚得去干掉几个人、帮派老大之类的,他们都被查出来和事情有牵扯。”
好轻描淡写的说辞啊。
楚岚颔首,尽可能表示理解。然后思考今晚去哪里休息。嗯……要不还是回况灵君那吧,今天实在太疲惫了。
他走出白夜之星依旧繁忙的人行通道,才发现谷少鹤仍还打算一直跟着他。
“我们顺路吗?”楚岚问。
“我得看好你。”谷少鹤抱着胳膊,很严肃地说。
“嗯?我需要被监视了吗。好吧。”
楚岚这下想,还是回自己的小公寓好了。
应该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不过……好像白倪有一整套包括内衣的礼服都还丢在那。
争取手快收拾一下吧。
“不是,不是,”谷少鹤摆摆手,“是说要照看好你。”
楚岚疑惑:“这是……你收到的某个命令吗?”
“是啊!”谷少鹤肯定地说,“就是白倪白部长说的。下午在医院的时候。”
“哦……这样。得全程跟着我吗?到什么时候?”
谷少鹤摊开手:“谁知道呢。不过这样也好,你正好休息一段,把戏拍完。”
这时候楚岚抽空看了一眼近旁的天空。
天上已经没有火焰了,机械在那里安静地游弋,修复楼宇碎裂的伤口。
不过听谷少鹤说,空中交通的管制已经执行,民用器械是不得升空的,在天上的飞行器们都是公务在身。
这已经是小事了。
“啊,是这样。我觉得可以,”楚岚说,“但带着你我没地方睡觉。公寓很小。”
谷少鹤跟着他一起把视线收了回来:“去我那?”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家还蛮大的。”谷少鹤说着说着突然笑起来,楚岚不明所以。
“好吧。”他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总是安全第一,谷少鹤虽然没那么厉害,但好歹也是四魄入命以上的武斗系东方修者,对现在处于一个精神匮乏的状态的楚岚来说,绝对是优质的保镖了。
泛中国文化圈里有一种普遍的超凡体系,叫做七魄修者。
他们认为,凡人皆有冲、鸣、力、枢、气、精、英七大魄,各有各司职,并与个人身体健康、素质、思想乃至命途等神秘倾向息息相关。
他们的修炼入门方式依靠自身本体对魄的领悟和感召,一魄完成修炼后便称呼一魄“入命”。
“入命”的魄便可生出魄力,依照不同门派的功法而在体内周天运行,徐徐生长,生出各种花式来。
七魄入命(一般被尊称为“七魄具圆”)的修者作为这种神秘体系的顶端,自然是标标准准的“巅位”超凡者。
作为世界上巅位超凡者最多的独立主权国家,中国的公开榜单上就已经有足足十位的“七魄具圆”。
身为蜀山剑阁门人的谷少鹤眼下应当是四魄或五魄入命,对她这个不到二十四五的年纪来说已然相当出色了。
她大学还没毕业就在中国大陆境内顺利地拿到了该国机关配发的特级超凡者证书(可以按月领补贴,外出交流学习也有优先资格)。
何况她还拥有一个攻击性异能——“异能·活焰”,效果顾名思义。
两个人在白夜之星底下站了一会,终于等到了网约车。车子驶出上城区浮空基座遮蔽范围的时候,两个人才发觉天上下起小雨。
谷少鹤的住处位于中心区边缘,一片没有被上城区浮空基座所遮蔽的环带区域之中。
出租车穿过了一条金碧辉煌车水马龙的商业街,然后再转过一两个转角,就来到一处很安静、气氛也更典雅庄重的区域。
道路两边是各种风格的古建筑,其中以英格兰希腊复兴样式和近代折衷主义最多,但年代实际也并没那么久远,一百年不到的历史而已。
现在的它们大多作了各种国际银行、保险信投公司的夜城总驻地以及私人博物馆、CLUB、酒店之类。
而谷少鹤所住的地方是一栋在周围的古建筑中显得颇为格格不入、或者说特立独行的现代摩天大厦。
这座楼的总体占地面积很小,但楼身又做得很高,总体很细,远看上去就像一根铅笔一样,骄矜而又孤高地矗立在这片古意盎然的城区。
两人下了车,楚岚发觉这座楼的两边是一家酒吧和一家宾馆,都是高迪式的地中海西班牙风格,艳丽古怪,抽象中带着具象。
不过它们毕竟都太过低矮,在中间这座细白、匀称而高挑的美人面前,当然会像是两个浓妆艳抹也仍旧自惭不堪的佝偻仆役。
谷少鹤前不久刚搬来这座铅笔楼里,房间在大约次顶层的位置。谷少鹤打开门,把楚岚领进来。
这种顶奢公寓当然都是大平层,平面形态四四方方,四面都开着均质的芝加哥长窗,透出窗外宏大的城市夜景。
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墙的转角,只有板片样的墙,时不时矗一块在那,更像一张张影壁。
“欢迎!”谷少鹤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对他说。
在房间南向的那一面长墙边上,摆放着一张中式木沙发。
沙发的角落蜷着一颗白球,谷少鹤打开门之后,便见那颗球一下子从沙发上滚了下来,朝她跑过来。
楚岚发现那个球好像是一只猫,只不过有点胖。
谷少鹤养了一只白猫,应该是英国短毛种,但这只猫圆滚滚的像一只球,并不是那么娇小可爱。
房间里一片片的单墙是黑曜石的表皮,走近了能感到其中的星星点点,也不能分隔什么。
只有几个大小浴室和卫生间外有一扇磨砂玻璃门,其他的黑曜石墙都只起了基本的视线阻隔的艺术作用,像中国商人在他们宅邸里的小园林里做的那样。
楚岚走进来,感到并不是那么自在。
谷少鹤抱住了向她跳跃而来的那只白猫,一边捋着它的后背,一边往房间里走:“随便坐呀,楚岚。”
虽然说随便坐,但房间压根就没几件家具,虽然很多地方的木地板都铺着明显是可以盘坐、嬉戏、瑜伽或者冥想修炼的灰毛毯,但楚岚也不太好意思一进别人家门就往地上坐。
楚岚最后坐在刚刚那只猫蜷着的沙发上。
然后他开始观察,但很快又觉得四处打量不大礼貌。于是楚岚默默地打住,靠在沙发上阖目养神。
谷少鹤终于撸够了那只肥肥的白猫,把它扔到一边。
大明星谷少鹤女士去用眼睛四处找楚岚,好一会才发现这个家伙像个尸体一样闭眼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那张中式木沙发那么硌,自从买回来她就没坐过几次,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坚持坐在那,并且看起来还很享受的样子。
谷少鹤走过来,扬起脚尖,想踢一下他。
踢脚尖他会疼,踢胫骨说不定自己会疼,最后谷少鹤拿脚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肚,准确来说,是拿脚挑着拖鞋绕过他的小腿勾了勾他的腿肚。
其实楚岚这时候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但他当然并不是很困,只是没精神而已。谷少鹤轻柔的触动让他立刻又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女剑侠当然没想到他是真的快要睡着了,这样一来,她反而为她吵醒了他而感到有几分愧疚了。
“你……真睡着啦?”她俏丽的眉毛讪讪地抖了抖。
楚岚呼了口气:“有点累。可能是睡着了。”
“真不好意思。”
“没事的,嗯……有事吗?”
谷少鹤把藏着背后的双手拿出来,她正提着一双草莓粉色的拖鞋:“换鞋呀。而且不管再怎么困,睡前也肯定还得洗漱呢。”
“只有这个吗?”楚岚把那双粉兮兮的拖鞋接过来,对了一下大小。
“我一个人住,还能有几双拖鞋?给你就穿。”谷少鹤突然前倾身子,语气也凶一下他,完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好吧。”
楚岚换上了粉拖鞋。
见他老老实实地换好了她的备用款,谷少鹤又三两步跑到了床边,拿起一套同样粉色的睡衣跑回来。
“还有睡衣!”
楚岚只能接过来,似乎闷闷地道:“我晚点换。今晚上我睡哪?”
谷少鹤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只不过面上努力不表。
她扭了两下腰,轻快地跃步到了西向墙的那片下沉式沙发上,盘腿窝在里面:“你睡沙发啊。这就一张床,难道你还要和我睡一起吗?”
“哦,你介意这个。好吧。”
谷少鹤拿出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放着,让电视声冲淡了大房间内稍显安静的氛围。
她听到楚岚这话,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地扭回头,几乎是叫出了一声:“你说啥呢?”
楚岚现在的精神头完全不足以支撑他弄明白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大反应。但应该的确是他的问题吧。
“对不起……我是说,其实我睡觉挺安分的,不打呼噜不说梦话不翻身不磨牙。”
谷少鹤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持续了好一会,但楚岚仍然昏昏沉沉地毫无反应。
“你该睡觉了。”最后,谷少鹤说。
“我想是这样。我就睡这儿好吗?”
谷少鹤还是不忍心让他睡那张木沙发上,指了指她所坐的那片下沉式沙发:“你一会来这块睡吧。”
楚岚答应。谷少鹤站起来:“我去洗漱。”
哗啦啦的水声。
谷少鹤小心翼翼地扣好睡衣扣子、遮住白净映光的胸脯然后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楚岚已经又在下沉沙发上睡着了。
她只好又把他叫醒,拽着他的胳膊去让他洗漱。
好在楚岚还能醒过来,不然谷少鹤都在想要不要由她来帮他洗了。真的要扒他衣服吗?
一番折腾下来,楚岚终于换上了那套和她同款的粉睡衣,又在沙发上不省人事地趴下了。
谷少鹤抱着被子过来,还想叫醒他一次。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在家居操作界面上把灯光亮度调成了最低,西面的窗帘也都拉上,遮住城市的光污染。
这个相当漂亮的年轻女人叹了一口气,蹲踞下来,把趴着睡的楚岚扯着翻过身,扶着他的脑袋垫了枕头,最后又帮他把被子盖好。
真是个笨蛋啊。
她可没从来没给别人当过什么大和抚子,也更没当过什么良母。
为别人拿劲总是比自己做事费劲许多,谷少鹤把楚岚小朋友收拾好之后,也感到一阵心累。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没有声音的电视,如此心想着许许多多的事情。
她突然低下头,报复性地捏拽了一下他不算太硬的脸颊,发现楚岚还是没醒后,就变本加厉玩起了他的脸。
一会摸摸鼻子,一会挠挠下巴什么的,也算是个好玩具。毕竟这张脸上还是有些让她能够看得上的帅气的。
谷少鹤撑着头,看着看着没有开声音的电视也就飞速地觉出几分困意了,但今天晚上这位大明星居然也还是忘记了上床睡觉。
就在这片下沉沙发上,谷少鹤稀里糊涂地靠在身后的大熊猫玩偶上睡着了。
就在楚岚的身边,进入了平和的梦境之中,还记得把她先前铺在楚岚身上的被子抢了一半多过来。
三面长墙上的长窗幽静地闪烁着。向西的窗帘在鼓动。
楚岚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或某种生物舔过一遍。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团白球在自己脸边不住地团动。
看来是谷少鹤养的这只猫在他睡着的时候好奇地舔了这个陌生人一遍。
猫应该没有什么舔人的习惯吧,楚岚估计是谷少鹤把它当狗养了。
他把那只白猫轻轻推开,坐起来。她的房子里没有大的隔断,楚岚很容易就发现了她。穿着一套粉红真丝睡衣的谷少鹤正在厨台上忙着什么。
她还会做饭吗?
谷少鹤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楚岚的苏醒,她拿捋起袖子的胳膊撩了一下垂落在额边的几根黑发,眯起眼睛笑着对他说:“你醒啦?手术很成功。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一个男孩子了哦。”
楚岚不能理解她,只是令人感到无趣地平淡点头:“醒了,感觉好多了。”
“那当然,我看着你睡着的呢。”
“哦,谢谢你,少鹤,”虽然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但楚岚还是道谢了,“你在做饭吗?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啦,你快去收拾一下自己,准备吃早饭了。”谷少鹤拒绝了他。
她把他的洗漱用品都整理了一份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她的一大堆工具旁边。楚岚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然后又只能谢谢她。
他打开水龙头放起水来,该做什么做什么,然后思考起今天的计划。
工作上应该没什么,嗯……要和谷少鹤去拍东西。
另外的,本来昨天他是有节巫术私教课的,但事发突然,他也只好联系了教他的老先生改换了时间。
楚岚在餐桌边上坐下,谷少鹤豢养的那只猫已经借着凳子三两下跃到了餐桌上,舔舔爪子。
楚岚看它的时候,这只小动物仿佛也察觉了他的目光,立即机敏地回望过来。
楚岚转开脸:“它有名字吗?”
谷少鹤落下刀,抬头:“嗯?它叫球球。不过它不大聪明,叫这个名字也听不懂的。”
“好吧。”但名字本身还挺贴切。
谷少鹤端着盘子过来。她做的早餐是冷荞麦面,但配的酱碟里的酱并不是什么甜口咸口。他不太认得,酱有点触目惊心的红,估计是很辣的。
她给球球很随便地倒好了猫粮,又泡了点牛奶进去,然后把大盒里剩下的牛奶倒在两个人手边的小碗里。
“请用吧。”谷少鹤比比她的杰作,坐下。
“好,辛苦了。”
楚岚在碟上抹开了那种古怪的酱,然后沉默地吃起冷面来,吃完之后仍然保持一言不发。他觉得这样可能礼貌一些。
“怎么样?”
谷少鹤并没有立刻吃她自己的那份,而是双肘撑在桌面上看着他,紧密地关注他的表情。
女剑侠的眼睛其实不那么大,但两轮眸子里总是那么明亮、透彻和正气凛然,在这种日常时候居然也给楚岚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他含糊地说:“不错,辛苦了。”
谷少鹤好像已经很满意了,楚岚松了一口气。但想必她自己吃下去的时候,反而会因为他的信口开河而生气吧。
……
和之前说好的一样,他这一天都属于了谷少鹤。
这个中国女人的确浑身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魅力,在温良宁静的本性外包了一层直率而风趣的糖衣。
她今年才二十二岁,比楚岚大两岁,比白倪小三岁,同样可以说前途无量。
楚岚偶然问到她为什么来夜城的时候,她说她想出来闯一闯。
说完这句话后,这个大明星又立刻用手背护住了自己的嘴唇,开始皱着那对慵懒地睡凤眼缠绵地笑。
感觉又是自顾自的玩笑话。真坏的一个家伙啊。楚岚心想。
两个人结束了演艺工作、坐进车里的时候,又是一天晚上了。
“今天怎么样?”
回去的路换楚岚开,他正在SUV的驾驶位上低头咬着一包梅菜肉小圆烧饼。
这家烧饼铺的老板是一个中德混血儿,饼子的做法相当奇异,在面饼上裹了一层蜂蜜才放进烤箱。
嗯,虽然说是烧饼,但确实还是烤箱烤制的,据说更加环保。
味道其实不错,大明星谷少鹤女士也这么觉得。
这家铺子其实是况灵君以前发现的宝藏店家,她很快把它推荐给了楚岚,继而他在这一天又推荐给了谷少鹤。
“今天怎么样?”他听见谷少鹤在副驾驶位上说。
“有点累,”楚岚一边慢慢地咀嚼着面和肉,一边实话实说,“而且有点饿。嗯,累可能是饿出来的。”
谷少鹤那只看起来滑腻纤长的手伸了过来,从他手中捧着的纸袋中抓了一个小圆饼出来。
“就知道吃。”她吃下了作为今天晚餐的第二块,说。
楚岚不为所动:“我为什么要陪你控制饮食啊。”
因为这件古怪的事情,楚岚晚饭一直没能吃上什么,甚至于中午也吃得很少,大概只有半小碗杂粮饭、一碗水煮青菜和半碟蓝莓,哦,他还找机会在后台偷偷吃了一根短香蕉。
不过其实也只有多半根,剩下的一小半被机敏的女侠及时发现夺走自己吃了。
楚岚想,看来其实她也饿着。
谷少鹤翘着一双画成了淡棕色的眉毛,“嘎吱嘎吱”地小口咬着烧饼的甜脆皮:“因为不想让你馋我。”
楚岚闻言,立即把身子向车门那边转过去,护住纸袋。
他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三四个的样子。
这袋饼是他在回去的路上停车买的,排了好长的队。
谷少鹤意犹未尽地吃完了第二个,又想去拿,见到他转身躲她,一下子有点急了,拿手拍他的胳膊:“你怎么还护食!”
“这不是不能让你看到吗?”楚岚正往车窗外看,外面好像开始下起雨了,不太清澈的水裹着工业粉尘在玻璃上向下滚一样地流动。
又下脏雨了,虽然不是很大,但谷少鹤这台白库里南估计还是得找机会洗一下。
“那我总得闻到啊?”她还在拍他。
“那我没办法了。你自求多福吧。”
但短暂的出神之后,他还是在谷少鹤的拍打下转了回来,绅士地把还剩下两块的纸袋递给了她。
谷少鹤不接,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吃。”
“狗吃了。”
“你吃了。”
楚岚不理她,收回了举着纸袋的手,正准备一鼓作气地最后两块取出来吃掉的时候,谷少鹤灵巧的那只白手狡猾地溜过来,从里面大大方方地拿走了一块。
他顺着她的手游回去的过程,向谷少鹤看去。
谷少鹤并不羞什么,相反,她快速地把手心往那一张笑得弯弯的嘴上一拍,就把一整个小烧饼囫囵吞进去了。
然后谷少鹤得意地向楚岚摊开手,展示空荡荡的手心,仿佛是在说她什么也没有干。
但在女剑侠明艳的脸上,有半边点着粉红色的香腮正鼓得圆圆的,几乎像是一只仓鼠。
起码还有最后一个。
楚岚这次把它好好地夹了出来,然后又被谷少鹤抢走了。
他其实有了防备,在剑侠伸手的时候就已经避让了,但仍旧没能躲开,因为这次谷少鹤是双手齐出,整个曼妙的躯体也都越过中控向他趴过来,整个一个简直脸都不要了。
他捏捏空荡荡的纸袋,又对两面油纸彼此搓动了一下。
没有了啊。真可惜。
楚岚也没有对谷少鹤有什么生气的,毕竟是前辈、同事和救命恩人,怎么样都好吧。
但他暂时没想过谷少鹤就是觉得他这样不好才故意这么做的。
虽然楚岚表现出来得那么那么温和,但因为她那个像女孩子一样的计谋并没有得逞,谷少鹤的心里其实并不是那么那么高兴。
哎呀,这个笨蛋男人。好歹因为我的无理和无礼而留意下我嘛,哪怕只是多看几眼呢?多流露一下情绪,明明那样子多美啊。
她一点也不高兴地手里拿着那块作为优胜者奖品的蜂蜜梅菜小圆饼,而心里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楚岚已经重新启动了车子,开始在雨夜的夜雨中前行。
由于刚刚施行的空中交通管制,不仅仅浮空车升空的数目大批量减少,就连空中的公共交通系统都减少了许多车组和批次。
所以在这个下着肮脏的雨的夜晚,主干道上渐渐地堵起了车。
堵车了。
前面几串的车流不约而同地齐齐停下来,凄厉血红的尾灯在摇晃细密的污染雨水中亮着,血光透过挡风玻璃,映进了楚岚眼里,也映在他脸上。
楚岚把头低下来,躲一躲。
他刚刚垂下脸,身边女子的手就又伸了过来,不过楚岚也没什么可以被她抢走的了,所以也没什么反应。
然而,那只手直勾勾往他脸上晃了过来,轻而不容置疑地撬开他的嘴唇,把手心那块东西给喂进了他嘴里。
是刚刚那块最后的饼,谷少鹤原来一直没吃掉它呢。
女明星的手上应当涂了护手霜之类的东西,所以那块被她塞进他嘴里的饼也带着工业或手工业制品和属于她本人的香气。
那么好奇怪的混合香。楚岚这次终于扭头看她了。
他简直想要亲她一口,在她红得比腮红更加明显的脸颊上,在她那张嘟起来的、粉艳艳的双唇上。这种欲望确实生了出来。
车流开始向前走了一小段,楚岚转头回去,松开手刹,挂低档向前遛了几秒后又停住了。
这次停住,他却一点也不敢向身边的谷少鹤那边看了。可能有点怕忍不住。
“好堵。”楚岚的指肚轻轻地打在方向盘上,随便找了个话头。
“嗯。好堵呀。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谷少鹤把目光从他那移开,看向流雨的曲面窗外。
堵塞的车辆正像一条疲惫的巨蛇,在夜城的血管里缓慢蠕动。
雨水里混着工业尘埃和更多样的粉尘,为支付不起过滤器费用的底层居民带来慢性疾病,也在此刻的挡风玻璃上画出脏兮兮的痕迹。
楚岚打开雨刷器和喷液管。
他接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轻点油门,让车往前挪几米。空调可能开得大了,喉咙里有点毛毛的痒感。
谷少鹤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像是在给自己找事情做。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刷的规律声响,和偶尔从后方传来的低沉喇叭。
在这个疲惫的夜晚,总有人比他们更加疲惫。
因为这起重大恐怖袭击,各部门都临时抽调出了精英人选,协同建立活动专组。
在抽刀也劈不开水的雨夜里,难得代表正义的公司员工和自治政府职员正在紧锣密鼓地忙碌着。
白倪坐在总控室里位置最靠后的座位上,既是监督又是保护地来这里走了一趟。
主控室的大屏幕分隔成了诸多的分屏,同时监视着数十个处于审讯之中的俘虏。
白倪这次是孤身前来的,但当然也有人来服务她这个高级干部。
她接过托盘上的热茶,轻轻朝服务员点头,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女孩,亲眼见到白倪这样的大人物回应自己,双腿几乎兴奋得打颤。
但下一刻,女职员看见那双红黑色的眼睛立刻冷冽起来,像刀刃一样地挥向前方。
女职员转身去看,监控画面里是一片浓烈的火光,或者说,是数十片浓烈的火光。
被严密保护和审讯之中的囚犯全部在同一刻被从他们身体涌现出来的火焰吞没了。
先是火焰,然后是喷涌而出的岩浆。没有惨叫声,囚犯们在一瞬间就死去了,并且最后连灰都没有剩下。
警报和监视者的高呼,转着圈一样地登上舞台。女职员手心冒着汗,再转头去看白倪座位的时候,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夜城时间的夜晚十点零七分,他们终于慢慢地挪进了谷少鹤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
铅笔楼的电梯里当然只有他们两人,灯光柔和地洒在谷少鹤米白色的运动外套上,楚岚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阖着升向天空。
谷少鹤侧头看他良久,最后开口的声音轻得像雨丝斜向过来:“还累吗?”
“好像没做过什么可以改善的事情。”楚岚的回答很拗口,但语气中有点苦笑感,总像是变得柔软了许多。
但是熟悉他的人都会终究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如何柔软的人类。
门锁“滴”的一声打开。
白猫球球立刻熟悉地从沙发上噗一下滚下来,绕着谷少鹤的脚踝转圈。
谷少鹤弯腰把它抱起来,顺手把运动外套甩到一旁的黑曜石影壁上。
“先洗澡吧,我总感觉你身上还有医院的气味,”她把猫塞进楚岚怀里,自己先走向浴室,“我给你放水。沙发已经铺好了被子,你今晚还睡那儿。”
“那是什么味道,福尔马林的味道吗?”
谷少鹤半边身子没进了浴室的光中:“考验爱、命运和渴求信仰的味道。”
看着楚岚抱着那只肥猫站在那若有所思的模样,谷少鹤立即露出了笑容。
蒸汽慢慢地升了起来,温和地模糊了磨砂玻璃门。谷少鹤满脸红润的走出来,把一条浴巾丢给他。
“早知道还会和别人同居,我当初就让人多做几个浴室了,”她说,“你先洗,我然后洗吧。不过你也不用急,可以放松地欣赏一下景观。”
浴缸的边上正是一条长窗,楚岚泡进水里之后,稍一偏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夜幕。
雨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并且已经大了很多,大到让人觉得明天会是一个适合居家休息的日子,并且继而会想到如果真的休息会有多么多么幸福。
热水波动,轻抚在皮肤上。
楚岚用力地闭着眼,任水流带走一些黏腻的疲惫。
毕竟是古往今来罕有的体质,他肉体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了。
可精神里那片干涸却仍是有点亏空 隐隐作痛。
他一闭上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想起明夜会所总部大楼的撞击、纯白世界的吞没一切、“魔王”詹妮弗·马丁内斯铅灰色的死亡拳风,还有白倪满身血迹走进病房时的那双红黑眼睛。
一切都淡了下去,像这一座永夜之城被污染和被诅咒的天空,许久都没有过真正温馨的黑暗,也没有真正和煦的阳光。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不分室的巨大房间内只剩几盏暖黄壁灯。
谷少鹤已经解开了发髻,头发随意披着,窝坐在下沉沙发上,旁边仿老树根形态的木置物台上有两杯热饮,正冒着浅浅的白雾。
球球趴在她腿边,眼睛眯着。
“这个,”她把一杯推给他,目光落在杯沿的凝露上,“那我去洗澡啦。”
“嗯好。”楚岚在她身边坐下,接过来抿一口。是热可可,奶香混着可可的微苦味,比她炮制出的其他黑暗料理比起来,显然正常许多。
楚岚把目光从开始走向浴室的女子身上移开之后,才发现前方挂在移动支架上的电视正打开着。
楚岚看了看,好像是新闻频道,不过她也没像是怎么看的样子,毕竟只是一些重播。
对于大楼被撞这件事,夜城自治政府和白夜公司的公关处理做得都还比较及时,所以也看不出来什么。
大家都愿意相信,逍遥法外的罪犯最后还是会被警察和安全专员们给绳之以法。
他盯着花花绿绿的重播发呆了一段时间,直到谷少鹤带着香气和水汽回到他身边盘坐下来。
女人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睡衣袖子松下来继而滑落的时候,楚岚看见谷少鹤的手腕上缠着一道红绳。
“在干嘛呢?”
谷少鹤泡过水的喉咙依然能发出清灵脆利的声音。
“可能在睡觉。”楚岚说。
女剑侠突然咧嘴笑一下:“你看过我拍的作品吗?”
“好像没有,”说出来了,楚岚才觉得这样回答不太好,于是紧跟着补充,“呃……也可能有,只是没记住名字。”
“那就是没有。”谷少鹤瞪他。
“啊。”
谷少鹤拿出遥控器,按了几个按钮,然后楚岚就看见四周垂下来了一片遮光帷以及幕布,嵌进天花板上的全环绕音响和投影仪也都钻了出来。
谷少鹤接着调出了一部电影,放起来。
好吧,还真是她主演的影片。
楚岚仰靠在了大熊猫玩偶旁边的粉长耳兔玩偶上,抱着突然滚窜过来的那只白肥猫,顺着谷少鹤的意思看起她的作品来。
说实话,这是部挺烂的片子。
除了女主角的演员太漂亮,简直没一点能看的。
女主角在最后关头的唯心爆种毫无征兆,也没有铺垫,完全是机械降神。
剧情相当不合理就算了,可以顺从,但制作也不大行。
导演的手法很粗糙,像是没上过学。
当然,女主角演员的演技也相当不行,也像是没上过学,也可能是谷少鹤学上得太多了。
已经夜里一两点了,楚岚在看的时候和看完之后都感到昏昏欲睡。
而谷少鹤正兴高采烈地重看着她的荧幕处女作,她弯腰前伸身子,丝绸睡衣的后摆都被她拉了起来,露出了一段白净的后腰,很惹眼,楚岚拉了拉她的衣服,把那截衣服扯下来。
“流氓。”谷少鹤脸一红,反而扭回头来斥他一句。
真是的,早知道不帮她了。楚岚想。
他打了个哈欠,看着正滚着黑白演职员表的幕布,口是心非地说:“还不错。我们可以睡觉了吗?”
“哼哼,”谷少鹤不识好歹地自我得意起来,“这可是我的处女作,厉害吧。”
外面在下大雨,楚岚担心再说假话会天打雷劈,于是只是轻轻鼓掌。
“你还想看吗?我们按时间顺序来?”
“我有点困了。”楚岚赶紧拒绝。
“嗯,也是,时间不早了,”谷少鹤看了眼壁钟,“你看完之后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创作团队的主要成员就在你面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哦。”
“好像没什么要问的。都挺好的。”楚岚说。
谷少鹤那对睡凤眼咕噜一转,朝男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过来。
楚岚相当有定力地保持住了认真的表情。
谷少鹤突然探手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没干啊。”
楚岚慢慢地侧脸,目光落在她擅自做主的手上。
谷少鹤很快地收回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炎热的东西。
大明星的侧脸在已经式微的投影灯下柔软得像一张旧照片,睫毛纤细得仿佛不是黑色,在她宛如刀剜过的眼角投下很淡的阴影,让人想呼一口气看看它们颤动的模样。
和他之前躲她的目光完全不同,谷少鹤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却微微侧过脸,耳根隐隐泛起一点红。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长窗外的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敲打玻璃。
“早点睡吧,”谷少鹤笑了笑,准备起身走向卧室,“白部长让我看好你……就是一切的字面意思。包括作息规律。晚安,楚岚。”
楚岚低了低头,伸手触摸了一下她的后背,谷少鹤的身子触电般地抽动。
“你的头发也没干,”他说,“但总该休息了。”
“是这样。”谷少鹤抿嘴唇,说。
“晚安。”
谷少鹤看见楚岚笑了一下,便不觉立时心旌摇曳起来。女剑客站起来,烦烦地挥手:“晚安晚安,我睡去了。”
“明天我能睡床上吗?”
楚岚看见行走着的女人好像栽了一下,香肩晃动后转过那张精致明艳的鹅蛋脸来,瞪他:“想都别想。”
“我是说换换。你睡”
“那就更不行了,烦人的家伙。”
谷少鹤跳到床上,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把楚岚关进了黑暗里,自己也咬着嘴唇钻进被子里。
烂片带来的昏睡感在这一遭之后全然消失了,楚岚站起身来,往窗边走去。
窗帘拉开,流连的雨水撞击在长窗上。
楚岚把脸贴近玻璃,幽深的凉意从鼻尖贯穿到脸颊。
雨落得很厉害,在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红的、蓝的、紫的、冷白的,全都融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顺着湿漉漉的街道向下淌。
浮空车的尾灯在雨中拖出长长的血色轨迹,偶尔有几辆低空巡逻的警用浮空器掠过,探照灯在雨帘里切割出短暂的白色光柱,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他侧过脸来,拿耳朵去感受夜雨的冰冷。他能够听见远处磁悬浮轨道交通的声音,零星散落的枪击声,穿梭过天空的雨声。
一种空洞而短暂的浩大顷刻间吞没了楚岚的心。他和它一起合力,重新把他的自己闭锁起来。
楚岚像个精神病人一样,把脸按在夜寒的玻璃窗上,缓缓地流出两行眼泪来。
“你别哭了。”
身后突然有人怯生生地说话,紧接着是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你哭什么?”谷少鹤低下头,楚岚紧接着在后颈上感到两瓣湿热的触感。
“哦。”
他不哭了。
……
现在是夜城时间晚上十点一刻,尽管外面已经又下了一整天的雨,但纸醉金迷的夜生活也绝不会因此终止。
现在是一切恋奸情热最适宜刚刚开始的时间。
楚岚正躺在谷少鹤的床上,身边的女人刚刚解开胸罩,存心报复般地把它扔向他。
那件淡金色的真丝胸罩带着女人体温的余热,几乎是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胸口,仿佛一团被雨水打湿却仍旧带着暖意的云。
谷少鹤把黑色的长发解散开来,偏着脑袋重新扎成马尾。
女孩上身脱光了,跨坐在他腰上,上身赤裸,睡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一点中国剑客惯有的沉稳与挑衅。不过耳朵倒是红得像血凝聚在了那里。
虽然是这样的场景,但谷少鹤也没有遮挡,只是双手撑在他胸前,如墨黑发散落在她柔润的肩头,几缕被沐浴后的水珠黏在了锁骨上,像被雨打湿的风铃下的流苏,安静与野性并存。
楚岚捂着眼睛,说非礼勿视。
他被她拉上了床才知道这家伙是个黄花闺女,当即觉得有点麻烦。
“这都不敢看?”谷少鹤这回得意了,专门弯着身子去笑他。有两团圆而软的肉轻轻触到了他的胸口。
“我是有原则的。”
“什么原则?”
“绝不骗炮。”
“哈?”
“嗯嗯。”
“你觉得我是会被你骗的女人吗?”
“不像。”
“那不是你自己要睡床上的?现在后悔了?还是害怕了?”
“别太得意了。”
楚岚拉着胳膊把谷少鹤拉下来,朝她的嘴唇上作势凶狠地咬过去,速度很慢,完全能闪开。
不过谷女士压根没躲,所以两个人确实结结实实地吻在一起。
谷少鹤的嘴唇是充斥着阳光的淡红色的,很软,很有水韵。
她的气势也很足,毫不退避地回应着他的吻。
不过女剑客毕竟不会接吻,呼吸被带了一两下后就变成纯赌气式地憋气了。
楚岚扶着谷少鹤的后颈,把她挪开之后,两个人的眼睛彼此正对着。
他和她都感觉喉咙有点热乎乎的。
楚岚的手掌轻轻摸索向她压下在他胸口上的乳房。
男人的掌心温热,拇指的轮纹在乳尖上缓缓打圈。
谷少鹤往下看了一眼,低低哼了一声,身子像猫一样微微弓起,似乎是躲避,却反而把胸脯向前送了送。
女剑客的声音低而稳:“嗯……就这样吧,别在乎什么。我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的人。”
楚岚有些想笑,但觉得那样的话少鹤一定会生气,于是抿嘴坐起来抱着她的腰,把两个人换了个上下。
幸好谷少鹤也不是那种在床上也要求在上面的强势女子,不然又要嘟嘟囔囔了。
楚岚低头,去贴近那一对极其完美的乳球。
谷少鹤的胸不太大,大概也就比东亚平均大小稍微强出一些。
不过女子胸脯形状确实极好无比,身圆头翘,白里透红,但又不见血管。
他看了谷少鹤一眼,看见这位荧幕女星的脸上有些失措。楚岚张口含住那一侧的乳尖,舌尖缓缓舔弄。
“嗯……你这家伙……”
楚岚吸吮得极轻,却让谷少鹤的乳尖迅速硬起,樱红色的乳晕被男人唾液打得湿润,腻白的胸脯皮肤上闪着水光。
谷少鹤的呼吸沉了下去,她扬起一只手,抚在他后颈,指尖轻轻用力,像在确认眼前的旖旎不是某个春梦。
另一只手向下游走,指尖划过平坦的小腹,掠过大腿内侧,撑开内裤边,最终停在那片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柔软处。
她已经有些湿了,指尖撩过都能够感觉自己的入口处带着一点温热的黏腻。你怎么这么下流啊,谷少鹤。女剑侠在心里埋怨着自己。
楚岚换了一只谷少鹤的玉兔照料,然后挪开她覆着自己三角区的手。
女子的手有点沉,但最终并没有扭捏。
他顺利地脱下她的内裤,顺着谷少鹤的腿上一路扒下内裤的时候,他发现她的腿也是那么漂亮,匀称修长,像汉白玉砌成的柱梁。
谷少鹤的下体也很漂亮。
好吧,真的很漂亮。
阴阜上没有一根弯曲的阴毛,应该是早先就脱去了,光光滑滑,平坦细腻。
在更下面一点,便是女剑客的牝穴。
那里的皮肤也是白白净净的,露出在外面的阴唇很窄,大概只有一两毫米宽,像一道白色峡谷外的窄肉边。
作为雌性来说,谷少鹤女士未免极品得过分了。
他用指腹轻轻按压阴蒂,画着小圈,动作慢得近乎折磨。
谷少鹤的腰肢微微扭动一下,却咬紧牙关,只从喉间溢出低沉的闷哼:“呼啊……有点麻……呀,这是……”
但少鹤还是大气地坚持分开双腿,任由他探入浅浅一层,感受那层薄薄的阻隔与紧致。
见这姑娘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发出任何软弱的声音,楚岚也有点觉得她真的很好了。谷少鹤是第一次,那么就把前戏做得更好一点吧。
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阴蒂,手指则在阴道口里外浅浅抠挖,不出一会,阴道里的腺液就已经能够被挖出声响了,看来谷少鹤已经生潮了一段时间了。
担心再玩下去就让谷少鹤提前高潮了,楚岚直起身来,正色,脱掉衣服,把也早就勃起的阴茎在谷少鹤面前亮了出来。
谷少鹤偏开头。楚岚看见了,笑。谷少鹤听见笑声,瞪着他的浅笑把俏脸转回来。
“可以开始吗?”楚岚说。
“哼。”赤裸着的知名女星谷少鹤就只高冷地哼了一下。
他开始推进。
先是龟头缓缓挤开那层紧致的入口,谷少鹤的眉头在一瞬间就皱起来了,双手扒拉一下,试着抓点什么。
楚岚温柔把她的手扶在了他分开她胸侧的胳膊上,她心里默默地感到一阵温馨。
但被他迫近的痛楚还是实际的,谷少鹤不由自主地抓住楚岚的胳膊,指甲嵌入了他的皮肤,她突然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不全把指甲剪短。
楚岚继续进来,谷少鹤深深吸气,发出了有些低哑的声音:“疼……胀得厉害……慢一点……”
她应该的确很痛,因为楚岚也感觉到了极强的紧迫感。
女子的小穴仅仅是前段就非常紧致,龟头的每一寸逼近都很艰难,让楚岚觉得有一条条皮筋在死死栓住他的性器。
谷少鹤的通道窄得异常,要不是她看起来情欲也绝不差,楚岚差点都要怀疑她是个传说中的石女了。
楚岚停住,吻她的唇角、耳垂。她却令人钦佩地摇摇头,甚至腰肢都还微微向上迎合:“别停……我受得住的……相信我。”
他等她适应,才又推进一点,一寸寸没入那从未被打开过的紧致甬道。
象征处女的薄膜被缓缓顶破,一丝极淡的血丝混着透明的淫水顺着股沟滑下。
谷少鹤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汗,却只是低低地喘息:“好像……破开了……好多……”
“疼吗?”
“疼,但,还行。”
“哎呀。”
楚岚去亲她了,谷少鹤的手抓了抓他的胳膊,想再催促他:“你别担心……”
“我就想亲你。”楚岚说。
他也的确是在亲谷少鹤,亲她淌着汗水的锁骨,亲她凸出皮肤的喉管,以及滚烫涨红的脸儿。
情欲没再那么多了,楚岚只是像恋人一样传达着应该有的爱意。
虽然他完全觉得自己这个不能完全理解爱的人,不配说什么表达爱意,但爱终究是一厢情愿的东西,只要受体感觉到了爱的存在,那么哪怕施加者自己没有明确的体会,也绝对不能因此去说爱不存在。
楚岚低低叹息一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下身已经紧密相连了,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她内壁的每一次痉挛,像无数小嘴在吮吸,紧得几乎让他无法动弹。
谷少鹤的胸口起伏着,粉红脸儿向上望去,渐渐温情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觉得好些了,不用忍了。”
楚岚觉得她一定还在逞强,但他已经不再能继续装大男子主义了。
女剑侠呼吸沉重而燥热,素手抚上了他的腰,继而按在他的后腰上,似乎要帮他来进行交媾。
“快动吧,我喜欢你。”
这名中国来的姑娘鬼使神差地多加了后面这一句话,果然,一听到这样的话,楚岚就不能拒绝她了。
他开始极慢地抽送,但幅度不小,退出时都只留下半个龟头卡在谷少鹤那张一线天模样的雌穴口,然后又毅然决然地顶开她结实的屄肉往里面肏。
谷少鹤的呼吸在喉间微微一滞,却很快化作低沉而绵长的哼声,像剑锋在夜风中轻颤。
她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踝交叠在背后,那姿态既像怕他逃走,又带着侠客式的古怪洒脱。
“嗯……再深一点……就这样……疼,但……舒服……”
她的声音稳而低,没有寻常女子破瓜时软弱的哭腔,只有眉心微微皱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进锁骨的凹陷,在壁灯下闪着晶莹的光。
楚岚的动作仍旧克制缓慢,但却一步步越来越深,抽送时已经能带出女人肉穴里湿漉漉的水声。
交合处的床单已经被处子血惹红了一小片,现在又即将被爱液打湿透。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上面被谷少鹤的手给紧攥着,另一只手揉捏她的胸脯,拇指在乳尖上缓缓拨弄,用其他处的快感缓和小穴内的苦楚。
他已经适应起了谷少鹤阴道里的超常紧窄,这份一开始的艰涩现在也带给了他一种别样的愉悦。
腰部一次次撞在谷少鹤柔软的臀肉和胯部上,发出极轻却黏腻的啪啪声,与窗外密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夜城最近这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在两人之间悄然渗入。
不知不觉间,谷少鹤的腰肢也开始主动迎合,动作尽管生涩,但很有心理上的积极意义。
她眼睛半阖半睁,黑发散乱在枕头上,好似被雨打湿的墨色帷幕,很有中式古韵的那种美。
谷少鹤这次没有因为他的进入而打颤,反而微微抬起臀部,迎向他的深入:“楚岚……里面好热……我……好像要有那个了……呜——”
初次性爱中的第一次高潮来得颇猛,谷少鹤的全身几乎都在剧烈颤抖,牝穴的内壁死死地绞紧他,简直像一只蟒蛇,温热的液体从阴道尽头喷涌而出,舒爽无比。
谷少鹤从红唇间逸出一声压低的闷哼,但可能是觉得这样的娇喘太羞人,她又把他的上半身拉了下来,张嘴含咬住他的肩头。
佳人牙齿用力,却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
高潮余韵后的喘息声中,楚岚听见雨声从窗外传进来。
他们都听见了夜雨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也有雨的凉意混着湿气传了进来,拂过两人交缠的身体,但是,却完全无法浇灭那一点一点积累的热意。
他亲吻她的嘴唇,谷少鹤几乎是主动张开檀口,把他的舌头欢迎进来的。
在男女深切的吻中,楚岚在谷少鹤第二次痉挛高潮时,也把肉棒直直凿进了她的肉穴深处,抵住了女剑侠的宫口花心,向二十多年未曾发挥作用的子宫第一次播种起精液来。
谷少鹤当然也立刻感受到了男人的射精,身子一下子弓起来,像剑一样地颤鸣着。
两人交缠着的裸体在微光中静静起伏,呼吸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慢慢地悠长平和起来。
谷少鹤捧住他的脸,疲惫而满足地笑起来。楚岚想,大明星脸上的那些像是汗水的光中,肯定是有几分泪的。
“你好菜,一点技巧都没有,疼死我了都。”
“我第一次被人这么说……那你之后还会来找我吗?”
“肯定不要了。”
“我还能来找你吗?”
“管你呢。”
她说。